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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病榻前的誓言
    哗啦。

    一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浸入铜盆,用力搓洗。

    原本清澈见底的水,瞬间被染成了墨汁般的浑浊颜色,里面混杂着煤灰、海盐和铁锈。

    周辰换了一盆水,继续洗。

    第二盆,暗红。

    第三盆,终于变回了淡青色。

    他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胡茬凌乱,眼窝深陷,红血丝爬满了眼球。他脱下那件散发着硝烟味的软甲,扔给守在门口的宫女,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棉布长袍。

    即便如此,他依然觉得自己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杀气。

    “陛下……娘娘刚睡下。”

    太医院院判跪在寝殿门口,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脉象暂时稳住了,只是……身子亏空得厉害,受不得半点惊吓。”

    周辰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太医和宫女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关上了厚重的殿门。

    寝殿内很暗,只点了一盏罩着纱罩的宫灯。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艾草和安胎药的苦味,压住了原本的熏香。

    周辰放轻了脚步,靴底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走到凤塌前,慢慢蹲下身子。

    帐幔半掩。

    白玉霜躺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她瘦了,瘦得脱了形。颧骨微微凸起,眼下的乌青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个在户部大堂上雷厉风行、掌管大周钱袋子的女尚书,此刻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

    周辰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脸,指尖在距离皮肤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手太糙,怕刮疼了她。

    “……账册……”

    白玉霜突然皱起眉头,在梦中呓语,“北伐的粮草……不能断……还有……定远号的煤……”

    周辰的心脏猛地缩紧,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在海上跟西洋人拼命的时候,这个女人就在这深宫里,一边忍受着孕吐的折磨,一边还要替他算计着每一两银子、每一颗煤。

    “傻女人。”

    周辰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尖上还沾着没洗净的墨迹。

    似乎是感受到了手掌的温度,白玉霜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好几息才聚焦在周辰的脸上。

    “……陛下?”

    白玉霜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沙砾,“你……回来了?”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周辰一把按住。

    “躺着。”

    周辰的声音有些发颤,“别动。朕回来了。”

    “赢了吗?”

    白玉霜盯着他的眼睛,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身体,也不是孩子。

    “赢了。”

    周辰从怀里掏出一块被烟熏黑的怀表,那是从纳尔逊旗舰上缴获的战利品,塞进白玉霜手里。

    “纳尔逊死了,联合舰队沉了。咱们的大黑舰队,以后可以去这世上任何一个地方。”

    白玉霜握着那块怀表,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血色。

    “好……好……”

    她长舒一口气,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没白花银子……那些煤,烧得值。”

    “值。”

    周辰端起案几上温着的药碗,舀了一勺,吹凉,递到她嘴边,“现在,该操心你自己了。”

    白玉霜乖顺地张开嘴,喝下了苦涩的药汁。

    “孩子……”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隆起的小腹,“还在吗?”

    “在。”

    周辰放下碗,大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一起感受着那里微弱却顽强的生命律动,“太医说了,是个命硬的小家伙。跟他爹一样,没那么容易死。”

    白玉霜笑了,眼角却滑下一滴泪。

    “臣妾知罪。”

    她看着周辰,“出征前瞒着陛下,是因为……”

    “因为你想让我赢。”

    周辰打断了她,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玉霜,你听着。这天下朕打下来了,以后这担子,朕来挑。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替朕把这个家守好。”

    周辰直起身,指着这空荡荡的寝殿,又指了指窗外的江山。

    “朕在前面杀人,你在后面管家。这大周,有一半是你的。”

    “还有。”

    周辰的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不管这一胎是男是女,只要生下来,就是大周的皇长子,或是长公主。未来的皇位,是他的。”

    白玉霜愣住了。

    “陛下,这不合规矩……若是女孩……”

    “规矩是朕定的。”

    周辰握紧了她的手,“朕的江山,只给朕最信任的人的孩子。除了你,没人配。”

    “睡吧。”

    周辰替她掖好被角,“朕不走,就在这儿守着。”

    白玉霜看着这个满眼血丝的男人,心中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在这一刻化为了安宁。她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周辰没有离开。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塌边,就像在野狼原守着战壕一样,守着这对母子。

    夜深了。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周辰从怀里摸出一支卷烟——这是从西洋战舰上缴获的,点燃,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走了些许疲惫。

    他看着缭绕的烟雾,眼神逐渐变得冷厉。

    仗打完了,家也安顿了。

    但有些人,似乎还没受到教训。

    “温心怡。”

    周辰对着空荡荡的殿角低声唤道。

    阴影扭曲了一下,一身黑衣的温心怡无声地浮现。

    “臣在。”

    “兵工厂那边,查得怎么样了?”周辰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白玉霜,但语气中的杀意却比冬夜的寒风更甚。

    “回陛下。”

    温心怡单膝跪地,“查到了。丢失的线膛枪图纸,是被一名叫赵四的工匠偷走的。此人……昨晚在津门码头失踪,疑似登上了前往东洋的商船。”

    “东洋?”

    周辰眯起眼睛,手指掐灭了烟头。

    “看来,朕给他们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传令穆青寒。”

    周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冷风灌入。

    “大黑舰队休整半个月。然后……”

    “去东洋。”

    “既然他们喜欢偷东西,那朕就去把他们的家给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