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根油光发亮的竹戒尺狠狠抽在紫檀木书案上,力道之大,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都跳了两跳。
“玩物丧志!简直是玩物丧志!”
白发苍苍的太傅孔德林(孔令正的族弟)气得胡子乱颤,指着滚落在地毯上的一只黄铜齿轮小车,唾沫星子喷了对面那个只有三岁大的孩童一脸。
“大皇子!您是储君!是大周未来的天子!应当研读圣贤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怎可摆弄这些工匠才碰的奇技淫巧?”
周乾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便服,小脸紧绷,手里还捏着一个拧紧发条的钥匙。他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玩具,那是白姨娘(白玉霜)昨天刚从钟表厂拿回来送给他的。
“太傅。”
周乾奶声奶气,却透着一股倔强,“父皇说了,这叫机械。它能动,是因为里面有弹簧和齿轮,不是妖法。”
“住口!”
孔德林更是火冒三丈,扬起戒尺就要打手心,“那是陛下哄你玩的!天子治世,靠的是仁义,是德行!难道你要学那些满身油污的铁匠,去打铁不成?”
“打铁怎么了?”
周乾缩回手,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硬是不让它流下来,“父皇说,大周的江山就是打铁打出来的!”
“你……你这顽劣之徒!老夫今日要替陛下管教你!”
孔德林气急败坏,戒尺高高举起。
“住手。”
一道珠帘被掀开。
皇后赵清璇在宫女的搀扶下,缓步走进上书房。她今日穿着正红色的凤袍,头戴九凤冠,雍容华贵,却掩不住眉宇间的一丝忧虑。
“母后!”周乾像看见了救星,想要扑过去,却被赵清璇的眼神制止了。
“孔太傅,乾儿还小,慢慢教便是,何必动怒。”赵清璇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
“皇后娘娘!”
孔德林跪下行礼,却依旧梗着脖子,“非是老臣严苛。只是大皇子近日深受那些‘新学’毒害,满口格物致知,却连《三字经》都背不全。长此以往,如何继承大统?难道要让大周出一个‘木匠皇帝’吗?”
赵清璇闻言,眉头微蹙。
她是前朝公主,从小接受的是最正统的皇家教育。在她看来,皇帝就该垂拱而治,驭人以术,而不是去研究什么齿轮和蒸汽机。
“乾儿。”
赵清璇看着儿子,语气严厉了一些,“把那东西扔了。给太傅道歉。”
“我不!”
周乾捡起地上的小车,抱在怀里,“这是父皇教我的道理!齿轮咬合才能转动,就像朝廷各部要配合一样!这比《三字经》有用!”
“放肆!”
赵清璇真的生气了。她走过去,想要夺下儿子手里的玩具。
就在这时。
吱呀——
上书房厚重的楠木门被推开。
周辰站在门口,逆着光。他刚从兵工厂视察回来,身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靴子上还沾着铁屑和油泥。
屋内的气温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都在呢?”
周辰迈步进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孔德林,又看了看正和儿子僵持的赵清璇。
“父皇!”
周乾挣脱了母亲的手,抱着小车冲到周辰腿边,举起玩具,“你看!它还能跑!刚才太傅说这是贱业,还要打我!”
周辰弯腰,单手抱起儿子,另一只手接过那个黄铜小车,拨弄了一下轮子。
“做得不错。”
周辰笑了笑,转头看向孔德林。
“孔太傅,朕给你的薪水,是让你教皇子读书的,不是让你来摔东西的。”
孔德林伏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陛下!老臣是一片忠心!皇子乃国本,当亲贤臣,远小人。如今皇子沉迷工匠之术,荒废经义,老臣实在是……”
“小人?”
周辰打断了他,指着怀里的儿子。
“你觉得,造出这辆小车的工匠是小人?还是说,朕推行的新学是小人?”
“老臣不敢!”孔德林磕头,“只是……术业有专攻。君王当务大体,不当务细故。若皇子整日与铁石为伍,将来如何统御百官,如何教化万民?”
“教化?”
周辰把儿子放在书桌上,随手拿起一本《论语》。
“赵清璇。”
周辰没有看孔德林,而是看向自己的皇后。
“你也觉得,乾儿不该学这些?”
赵清璇抿了抿嘴唇,整理了一下衣袖,直视着周辰。
“陛下。臣妾知道您重视格物。但乾儿是大周的储君。他需要学的是帝王心术,是驭人之道,是平衡朝局的智慧。而不是……如何拧螺丝。”
“您现在是天下共主,不是盘龙山的寨主了。”
这句话说得很重。
周辰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论语》,拿起那辆小车,放在桌面上,上紧发条。
滋滋滋。
齿轮转动,小车在桌面上飞快地跑了起来,一直跑到边缘,差点掉下去,被周辰伸手挡住。
“清璇,你错了。”
周辰看着停止转动的小车。
“帝王心术?驭人之道?”
“那是以前的皇帝玩的把戏。因为他们不懂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所以只能靠骗,靠吓,靠平衡术来维持统治。”
周辰抬起头,目光灼灼。
“但现在的世界,变了。”
“洋人的船坚炮利,不是靠《论语》读出来的。罗刹国的几十万大军,也不是靠仁义道德退兵的。”
他指着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烟囱。
“是钢铁,是火药,是算术,是物理。”
“朕的儿子,如果不懂这些,将来他坐在龙椅上,就会被下面的臣子蒙蔽,被洋人的使节欺诈。他会变成一个只会在奏折上画圈的废物!”
“陛下……”赵清璇脸色苍白。
“孔太傅。”
周辰看向地上的老人。
“你老了。”
“你的那一套,教个守成之君或许够用。但在大周,不够。”
“收拾东西,回家养老吧。”
孔德林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被皇帝亲自辞退,他的名声,乃至孔家在朝堂最后的一点体面,全完了。
“至于乾儿……”
周辰摸了摸儿子的头。
“从明天起,不用在上书房读书了。”
“去哪?”赵清璇急问。
“去皇家理工学院。”
周辰语出惊人。
“给他编个化名,让他去和那些工匠、商人的孩子一起上学。住集体宿舍,吃食堂,没有特权。”
“陛下!这万万不可!”赵清璇惊呼,“那是龙子凤孙,怎么能和市井小民混在一起?万一……”
“没有万一。”
周辰抱起儿子,向外走去。
“他是朕的种。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连这点人际关系都处理不好,将来怎么接朕的班?”
“朕要让他知道,大周的基石不是这些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那些满身油污的工人,是那些面朝黄土的农民。”
走到门口,周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泪痕的赵清璇。
“清璇,朕知道你是为了他好。”
“但朕不想让他成为一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朕要让他成为一只鹰。”
“一只能够看懂风向,驾驭雷电,飞得比谁都高的鹰。”
周辰大步走出上书房。
周乾趴在父皇的肩膀上,手里紧紧抓着那辆小车,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看外面广阔的天空。
虽然他还不太懂父皇的话,但他觉得,去那个有很多大轮子、很多冒烟管子的地方,一定比在这里背书要有趣得多。
这一天,大周的宫廷教育,发生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
皇权不再高高在上,而是选择了与泥土和钢铁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