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宗，议事大殿。殿内空旷幽深，数根盘龙巨柱撑起高耸穹顶，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倾洒而下，在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香烟袅袅自青铜鼎炉中升腾而起，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之中。...马车辘辘碾过青石官道，暮色渐沉，天边浮起一层铁灰色的云翳，仿佛整片苍穹都压低了三分。欧阳府城门高耸，箭楼森严，守卒甲胄泛着冷光，腰间佩刀未出鞘，却已透出一股拒人千里的肃杀之意。城门口张贴着新墨未干的告示，朱砂批注如血：“宁安靖武司查抄逆党案，涉案者三十七人，尽数收监，待刑部复核。”落款处盖着一枚赤铜大印——云州指挥使司印。襄王妃虞南栀掀开车帘一角，眸光掠过那张告示，指尖在帘边轻轻一按，似有若无地顿了半息。她未言语，只将帘子缓缓放下，素手垂落于膝上，腕间一只羊脂白玉镯滑至小指根，温润光泽映着车厢内昏黄烛火，竟似无声吞没了一缕将泄未泄的锋芒。“母妃，城门验牌极严，孩儿已命随行管事提前递了拜帖，署名是‘云州陈氏姻亲，奉宁安王家密令赴欧阳公干’。”赵承祥低声禀道，“另备了两份厚礼：一份为云锦十二匹、南海珠十斛，送予欧阳知府；另一份是南诏紫檀香木匣一对，内装百年雪参两支、寒潭墨锭三枚，点名呈予陈盛。”虞南栀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离膝上那只玉镯：“雪参与墨锭，倒还妥当。只是那云锦与珠子……太过显眼。陈盛若真如传言所言，连天龙寺一空都能一掌镇压，便不会为区区俗物动容。他既执掌欧阳军政，必通权衡之术，更晓‘利’字如何下笔——利不在眼前堆砌，而在长久可续。你送他一座山，他未必伸手；你许他一条河，他反倒会亲自凿渠引水。”赵承祥心头微震，喉结滚动一下，未敢接话。他原以为自己已将此事思量周全，却未料继母一眼便看穿了他布礼背后的浅薄算计。“再传话下去，”虞南栀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钉入木，“卸下云锦珠斛，换作三样东西：第一，宁安陈氏族谱拓本一册，页页钤印，末页有我亲手朱批‘同气连枝’四字；第二，欧阳左近七县近三年税籍副本，加盖宁安王家私印，注明‘供陈指挥使参详地方积弊’；第三……”她稍作停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笑意，“万毒门虞氏恪亲笔手札一卷，不封口，由你亲自捧入陈盛书房，当面奉上。”赵承祥瞳孔骤缩：“母妃，这……虞氏恪的手札？”“正是。”虞南栀抬眸，眸光清亮如淬寒泉，“你方才烧了他信中一句提醒，却忘了——真正要紧的，并非他写了什么，而是他为何写。虞氏恪能提前断定此行有我同行，说明他早已洞悉襄王府内权柄分野。他不阻你，亦不助你，只留一句‘慎见其母’，是在告诉你：陈盛此人，早将王府上下看得分明。他不是怕你赵承祥，他是忌我虞南栀。”车厢内烛火微微一颤。赵承祥额角渗出细汗。他忽然明白，自己烧掉的并非一封寻常提醒，而是一道无声的警示符——虞氏恪早在数日前，便已将襄王府的暗流绘成图卷，悄然铺展于陈盛案头。“母妃……您早知他会如此？”虞南栀未答，只将玉镯缓缓推回腕上，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陈盛出身寒微，十六岁入云州武院，十九岁以杂役身份代考《兵略策》，得楚正南亲点为‘云州最锐一刃’。二十一岁平南诏瘴林三寨，未用一兵一卒，单凭舌辩说降七百悍匪。二十三岁于天龙寺演武台，以‘寸劲破罡’破一空和尚三十年金刚不坏体，当夜便有钦差密使自京中驰驿而来，赐‘云州虎符’半枚——此符非授职，乃授权，可调云州境内任意三营精锐，无需报备州衙。”她语速不疾不徐，却如重锤击鼓，字字夯进赵承祥耳中：“这样的人，怎会因你送来几匹锦、几颗珠，便点头应允压下宁安一案？他要的，从来不是银钱，而是势——是能让他在云州站得更稳、走得更远的‘势’。而我们能给他的，恰好是别人给不了的三样东西：陈氏姻亲之名，赋税实据之信，以及……万毒门主虞氏恪，亲口承认他与我等，已有共谋之实。”赵承祥喉头干涩，只觉背上凉意悄然爬升。他忽然想起幼时听闻的一则旧事：先帝崩后，诸王暗蓄私兵，唯襄王一脉，始终未在兵部造册的卫所之外多置一卒。世人皆道襄王谨小慎微，却无人知晓，当年宁安陈氏尚是小族之时，曾遭豪强围杀，是时任云州巡检副使的楚正南率三百骑星夜驰援，血战三日，斩首二百一十七级，救下陈氏满门老幼。而那位巡检副使，如今已是云州指挥使，亦是陈盛视若父执的恩师。——原来所谓“树大根深”，从来不是凭空长成。它是一次次生死相托，是十年如一日的隐忍布网，是明知对方心机深不可测，仍敢将后背相付的笃定。“母妃……”赵承祥声音微哑，“若陈盛识破我等用意，反以此为饵，诱王爷入彀呢？”虞南栀终于笑了。那笑不带温度，却如月下寒梅初绽，清绝凛冽：“承祥，你记住一句话——世上最锋利的刀，从不藏在鞘中，而悬于人心之上。陈盛若真想借题发挥，此刻早已派靖武司缇骑直扑襄阳，而非只在宁安收网。他放慢动作，留出余地，不是仁慈，是他在等。等我们低头，等我们献上诚意，等我们……把王府最隐秘的底牌，亲手摊开在他面前。”她指尖轻叩膝头，节奏与马车行进之声悄然合拍：“所以这一趟，我不求他当场应诺，只求他肯让我走进他的书房，坐上那把椅子，喝一口他亲手斟的茶。只要茶热未凉，话未说完，这局棋，便还在我们手中。”马车忽地一震，停驻。外头传来侍从低声道：“禀王妃、世子，已至欧阳府衙西角门。陈指挥使遣亲卫统领沈砚亲迎，正在门外候着。”虞南栀理了理云鬓，扶正凤钗，起身时裙裾如云舒展，不见丝毫仓促，唯有袖口一道暗金丝线绣就的衔枝鸾鸟，在暮色里倏然一闪，羽翼如刃。赵承祥紧随其后下车。西角门前，一员黑甲将领负手而立。玄铁甲叶覆至颈侧，腰悬无鞘长刀，刀柄缠着黑鲨皮，末端嵌一枚鹰首铜饰，双目沉静如古井，却在虞南栀踏出车厢那一瞬，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沈统领。”虞南栀含笑颔首，姿态雍容，却不卑不亢，“久仰沈将军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器宇非凡。”沈砚抱拳，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王妃折煞末将。陈指挥使已在书房备茶，特命末将引路。请。”他侧身让开，目光扫过赵承祥时，未作停留，却在对方袖口一枚新缀的南诏毒蝎纹银扣上，微微一顿。赵承祥心头一跳，下意识垂手掩袖。——那枚银扣，是他昨夜命匠人连夜打造，专为今日谒见所用，取意“万毒门护佑”。他自认隐秘，却不知沈砚一眼便识破其来历。一行人穿廊过院，脚下青砖洁净如镜，映着两侧朱墙高耸，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无声，铃舌却凝着一点暗红朱砂——那是靖武司审讯重犯后，以血书咒所设的镇魂铃。越往内走，空气越静。连虫鸣都消失了。书房门楣悬匾，墨书二字：“听澜”。门未掩，虚掩一线，内里烛光暖黄，映出一人背影。那人端坐于紫檀案后，身着云州指挥使常服，肩线笔挺如松，一手执卷，一手搁于膝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案头一盏茶烟袅袅，盘旋如龙，竟久久不散。沈砚止步于门前三步，抱拳肃立：“指挥使，襄王妃、世子，已至。”案后之人并未回头。只将手中书卷缓缓合拢，搁于案角。书脊上赫然印着三个朱砂小字：《兵略策》。随即，他才徐徐转身。赵承祥呼吸一滞。那人眉目清峻，并无传说中天骄的凌厉逼人，反而如一泓深潭，静水流深。左眼角下一颗小痣，添几分温润，却更衬得双目幽邃难测。他穿着寻常官服，却硬是穿出了几分山岳峙立的沉敛气度。最令人惊异的是——他右手腕上，也戴着一只羊脂白玉镯，形制与虞南栀那只，分毫不差。“王妃远道而来，陈某有失远迎。”陈盛起身，拱手为礼，声线平稳，听不出喜怒，“请坐。”虞南栀莲步轻移，落座于客位，姿态从容如归家。赵承祥垂首立于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垂落于地面青砖缝隙，不敢直视。陈盛亲自执壶，为虞南栀斟茶。水流注入青瓷盏中，澄澈如泉，汤色金黄，香气清冽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冷冽药香。“这是去年冬采的云州雾顶雪芽，焙制时混入半钱南诏‘断魂草’灰烬，去其涩，留其韧，饮之如刃淬火，锋芒内敛。”他将盏推至虞南栀面前，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王妃请。”虞南栀未饮，只凝视盏中浮沉的嫩芽，忽而一笑：“陈指挥使好心思。断魂草性烈，寻常人服之即昏厥，偏生混入茶中，反成点睛之笔——这茶，像极了指挥使本人。”陈盛眸光微闪，却不接话，只转向赵承祥：“世子一路辛苦，可需歇息？”赵承祥忙躬身：“多谢指挥使挂怀，不敢劳烦。”“不劳烦。”陈盛淡淡道，“只是方才沈统领来报，说世子袖扣新得，纹样甚奇。万毒门虞门主前日刚遣人送来一函，提及近日有‘毒蝎噬月’之兆，恐云州将有瘴疠滋生，需提防宵小借疫生乱。陈某正欲差人往南诏取解瘴丹方，若世子方便，不如将那银扣借来一观？”赵承祥浑身一僵，冷汗霎时浸透内衫。他偷觑继母，却见虞南栀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唇角笑意未减分毫：“指挥使既有疑，何须借看？承祥，解下。”赵承祥颤抖着伸手，解下银扣，双手奉上。陈盛接过，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蝎纹凹凸，忽而抬眸，目光如电，直刺赵承祥双眼：“世子可知，万毒门毒蝎纹，向来只刻于门主亲传弟子臂上，且必以‘活蝎噬心’之法烙印，终身不褪。你这枚，却是模铸而成，铜胎镀银，纹路呆板，蝎目无神——是赝品。”赵承祥脸色惨白，膝盖一软，几乎跪倒。“不过……”陈盛话锋陡转，将银扣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赝品也好，真品也罢。世子既有心攀附虞门主，足见诚意。陈某今日，便承这份心意。”他目光转向虞南栀，意味深长：“王妃此来，想必不止为一盏茶。”虞南栀终于放下茶盏，盏底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音，如棋子落枰。“指挥使明鉴。”她抬眸，直视陈盛双眼，毫无避让，“妾身此来，只为两件事。”“第一件，”她指尖轻点案上那份税籍副本，“欧阳七县，三年积弊，赋重役苛，民怨已沸。妾身愿以陈氏姻亲之名，助指挥使革除旧弊，重订新规。此事若成，云州民心所向，指挥使威望自固。”陈盛颔首，神色不动。“第二件……”虞南栀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宁安一事，确系王府失察。然指挥使心中清楚，真正牵动朝野的，从来不是几个私兵，而是太平道暗桩，埋在云州三卫的二十七处粮秣转运点——那才是陛下真正要找的东西。”陈盛瞳孔骤然一缩。书房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开一朵细小灯花。虞南栀唇角微扬，如刀出鞘：“指挥使若肯按下宁安一案，妾身可立誓：三月之内，襄王府助您拔出全部二十七处暗桩，并呈上太平道云州总坛密图。图上每一道暗门、每一处伏兵、每一口枯井下的地道入口……皆以朱砂亲标，绝无遗漏。”她倾身向前，凤钗流苏轻晃，声音如丝如缕，却重逾千钧：“到那时，指挥使便是云州擎天之柱，陛下亲赐‘镇云侯’爵位，亦非虚妄。而襄王府……不过一隅藩篱，何足道哉？”陈盛沉默良久。窗外，夜风忽起，吹得庭院竹影摇曳，沙沙作响，如千军万马踏过荒原。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似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王妃所言，陈某记下了。”“但有一事，陈某需王妃亲口应允。”虞南栀神色不变：“请讲。”陈盛目光扫过她腕上玉镯，又落回她脸上，一字一句：“自今日起，王妃腕上这只镯子，须日日不离。若有一日，它不在你腕上——”他顿了顿，端起自己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那二十七处暗桩的位置，陈某便会亲手，画给刑部尚书。”虞南栀眸光微凝，随即莞尔，笑意盈盈，如春水初生：“成交。”窗外，一钩残月悄然破云而出，清辉洒落，将书房门槛割成明暗两界。界内，茶烟已散，唯余冷香萦绕。界外，沈砚垂手肃立，掌心悄然攥紧一枚染血的南诏毒蝎鳞片——那是方才交予赵承祥时，不动声色嵌入其袖中的信物。而千里之外，云州指挥使司密档房最底层的青铜匣内，一份新卷宗静静躺在那里，封皮墨书三字：《听澜录》。卷首第一页，只有一行小楷，力透纸背：“虞南栀，宁安陈氏女，襄王继室，擅伪，尤擅以真为假，以假作真。其腕上玉镯，内藏云州七十二处军械库密钥拓片，三日一换，纹路即变。切记：勿信其笑，勿疑其泪，勿断其腕。”落款处，一个朱砂小印，形如衔枝鸾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