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鬼哭林方圆百里之内，早已经被覆海真人布下了重重大阵。是以，眼见无花婆婆狼狈逃窜，陈盛立于虚空之上，神色淡然，丝毫不急。想走？在这大阵之中，岂是她说走便能走的？果然。...赵承祥踏出初圣门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云层被余晖烧得赤金如熔，风里裹着宁安城特有的铁锈与墨香混杂的气息——那是武司校场淬兵的焰气、书院藏经阁百年松烟墨的沉味，还有街巷间药铺熬煮玄参丹的微苦。他脚步未停，青衫下摆掠过石阶缝隙里钻出的一茎断骨草，草叶锯齿锋利如刀，却未割破布料分毫。这草只长在被罡气反复碾压过的地界，根须深扎于碎石与旧血之间，活成了宁安的筋骨。他没有回驿馆，而是折向城西槐荫巷。巷口悬着褪色的“欧阳记”木匾，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陈年朱砂写的“虞”字底纹。守门的老仆见是他，只微微颔首，并未行礼——不是怠慢，而是欧阳家老规矩：对未掌印的世子，只当寻常贵客。赵承祥也未在意，径直穿过三重垂花门，绕过影壁上那幅“双鹤衔莲”的残损彩绘——鹤喙处被人用指甲反复刮擦过，留下两道灰白划痕，像两道未愈的旧伤。内院水榭里，虞南栀正执银剪修一株冰魄莲。莲瓣半透明，脉络中游动着细碎银光，每剪下一瓣，便有星尘簌簌坠入水池，水面浮起薄薄一层霜雾。她鬓角斜簪一支素银钗，钗头镂空处嵌着米粒大小的寒髓晶，在暮色里幽幽吐纳寒气。听见脚步声，她指尖微顿，银剪尖端悬停在最后一片将绽未绽的莲瓣上方，一滴露珠凝而不落。“世子来得巧。”她声音很轻，像莲瓣拂过水面，“这瓣若剪早了，寒髓散尽，三年不得再生；剪晚了，莲心自焚，整株成灰。”她终于抬眼，眸光清冷如初雪覆刃，“您说，该剪，还是不该剪？”赵承祥在水榭外三步处站定，抱拳躬身，脊背弯成一张绷紧的弓：“王妃明鉴，剪与不剪，不在莲，而在持剪之人。”虞南栀唇角极淡地掀了一下，银剪“咔哒”一声合拢。她随手将剪子搁在紫檀托盘上，托盘边缘刻着细密的云雷纹，纹路尽头隐着半个模糊的“聂”字——那是二十年前云州武司铸器坊的暗记，专为聂家嫡系打造佩剑所留。她并未解释，只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缓缓展开。绢上墨迹新干，是方才写就的密信，字字力透绢背：“……八色宝莲事，宜速决。承祥已允协力，然其心未附，恐生反复。妾思之再三，唯有一策可固其志——请赐‘青鸾令’一符，许其代王巡边三月，授节钺之权。彼若得此，襄王府内外必视其为储贰，欧阳氏亦不敢轻动。另，郴县案卷第三册第七页，朱批‘尸身无腐，喉结有痕’八字，请王爷亲验……”赵承祥瞳孔骤缩。他当然认得那朱批笔迹——那是襄王朱砂御批的惯用体，可这卷宗分明锁在王府密阁，连他都未曾调阅！更遑论那八字批注，他昨日才从仵作口中听闻，连王府长史都尚不知晓！“您……何时见过原卷？”他声音发紧。虞南栀指尖蘸了点池水，在紫檀案几上画了个圆：“世子可知，为何宁安城地下水脉，独有初圣门一带常年不冻？因地下埋着三百年前‘镇岳鼎’的残片，鼎腹铭文载：‘水火既济，阴阳相叩，真言出口，地脉自应’。”她抬眸，目光如针，“我未见卷宗，但昨夜子时，初圣门外槐树上落了一只青羽雀，衔着半片烧焦的纸灰。纸灰上，有郴县仵作惯用的‘朱砂勾魂粉’气味。”赵承祥喉结滚动。青羽雀是聂家驯养的传讯灵禽，只认聂氏血脉气息。而朱砂勾魂粉……此物需以三十六种毒虫胆汁混合朱砂炼制，全云州仅聂家药庐能配。世子竟已将消息递到了虞南栀手中？可他分明未离初圣门半步！“不必费神猜了。”虞南栀忽然起身，素绢滑落水中，墨迹遇水即化，却未晕染，反而聚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虚影，“世子刚走，初圣门后巷的乞丐堆里，便多了一枚铜钱。钱面‘永昌’二字被刮去，背面新凿了‘青鸾’二字——这是聂家‘雀引’秘法。铜钱落地时，恰有三只麻雀掠过檐角，它们翅膀拍打的频次，对应着摩诃古语里‘可信’二字的音节。”赵承祥脑中轰然炸开。他想起初圣门外那群衣衫褴褛的乞丐——自己经过时，其中一人正用铜钱刮着竹筒里的蜜饯渣，另一人蹲在墙根数蚂蚁，第三人在打盹，鼾声节奏分明……原来那不是乞丐，是聂家布下的活阵！“王妃……”他声音沙哑，“您既知世子与聂家牵连至此，为何不禀报父王？”虞南栀已走到水榭栏杆边，伸手探入池中。冰魄莲的寒气瞬间在她腕上凝出细霜，她却似毫无所觉：“禀报？王爷若知道聂家能在初圣门眼皮底下布下‘雀引’，第一个要杀的，恐怕不是聂家的人，而是我这个连自家后院都守不住的王妃。”她指尖轻弹，一滴带着银光的水珠飞出，悬停在赵承祥眉心三寸，“世子，您以为我在争什么？争一个名分？争一株宝莲？不。我在争活命的时间。”她顿了顿，水珠骤然爆开，化作无数冰晶，每一粒都映出赵承祥骤然苍白的脸：“王爷半月前服下的‘九转还阳丹’，主药是北海寒蛟胆。可昨夜太医署呈上的丹方拓本里，‘寒蛟胆’三字墨色微润——那是新补的。原件上，写的是‘蜃楼藤根’。此物无毒，却会使人渐生幻听，以为枕边人低语密谋……您说，若王爷某日听见我说‘废了世子，立承祥’，他会信，还是不信？”赵承祥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他忽然明白为何虞南栀敢与陈盛交易，敢放任自己接触世子——她早已被逼至绝境，与其坐等被幻听诛心，不如主动搅浑这潭死水！而陈盛那千元晶，根本不是买通，是投名状！是虞南栀向聂家递出的、第一把刺向襄王的刀！“所以……”他艰难开口，“您让我助陈盛取宝莲，是为引王爷亲自查验丹方？”“不。”虞南栀转身，袖口扫过案几，那张湿透的素绢竟已干透，墨迹重新清晰如初，“是为让王爷看见——当您和陈盛联手时，连聂家都愿意借‘雀引’相助。一个连聂家都肯捧的世子，比一个被幻听折磨的王爷，更能稳住云州军心。”她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您猜，若王爷发现，自己最倚重的太医署，早在三个月前就已被聂家药庐收买……他会不会觉得，那‘蜃楼藤根’，其实是我换进去的？”水榭外忽有风起，吹得冰魄莲簌簌摇曳。赵承祥望着水中倒影里自己惨白的脸，忽然想起幼时在王府禁地见过的一幅壁画：画中神祇手持双刃，左刃刻“忠”，右刃刻“逆”，而神祇的冠冕之下，赫然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左边那张，眼睛被朱砂涂成了两个血洞。他猛地抬头：“王妃，您究竟……是谁？”虞南栀正俯身摘下鬓边银钗，钗尖寒光一闪，挑起水面上那只青鸾虚影。虚影在她指间扭曲、拉长，最终化作一道青色符箓，静静躺在她掌心。“我是谁不重要。”她将符箓轻轻按在赵承祥手背，寒气刺骨，“重要的是，从今日起，您手上握着的，是聂家‘青鸾令’的残符。它不能调用聂家在云州的三处暗桩，包括……宁安武库地底那条通往初圣门的密道。”赵承祥手背皮肤瞬间结出薄霜，符箓灼痛如烙。他想抽手，却发现五指已不受控制地蜷起，紧紧攥住那枚冰凉的符箓。“明日辰时，”虞南栀的声音飘忽如烟，“您去趟太医署。署丞案头第三格，有个青瓷瓶，里面装着‘九转还阳丹’的辅药‘玄冥露’。您只需将瓶中药液倒掉一半，换入三滴自己的血。”她指尖拂过他手腕内侧，那里有道陈年旧疤，形如断弦，“您的血里，有欧阳氏‘断弦咒’的余毒——此毒遇玄冥露，会凝成黑色丝线。若王爷服丹后见到喉中黑线……您说，他是该信太医署，还是信一个身上流着欧阳血的世子？”赵承祥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忽然明白了陈盛为何如此忌惮虞南栀——这女人根本不是棋子，她是执棋的手！她早将所有人的心思算得透亮：陈盛想要功劳，便给他分润的甜头；世子渴求权柄，便奉上聂家的刀；而襄王恐惧失控，她便亲手撕开那层名为“信任”的假面！“您……不怕我告发您？”他嘶声道。虞南栀已走向水榭深处，身影没入昏暗。最后传来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世子，您忘了么？您第一次见我，是在母亲灵前。那时您七岁，跪在棺椁旁，手里攥着半块被血浸透的桂花糕——那是您偷偷塞给病中的母亲的。可您不知道，那糕里，被我添了一味‘忘忧散’。您母亲咽气前，最后一句话是：‘承祥……莫哭……娘看见青鸾了……’”赵承祥如堕冰窟。他死死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那半块桂花糕的甜腻，竟在此刻翻涌上来，混着喉间浓重的铁锈味。原来二十年前，这盘棋就已开局。而他，从来不是执子者，只是那盘中一枚，被喂了毒、蒙了眼、还自以为清醒的棋子。水榭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宁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赵承祥站在原地，手背上的青鸾符箓悄然渗入皮肉，化作一道蜿蜒的青色纹路，顺着血脉向上游走，直抵心口。那里，一颗心跳得又重又慢，仿佛正应和着远处初圣门钟楼传来的、悠长而诡谲的撞钟声——咚、咚、咚……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在刮削他仅存的理智。他忽然想起陈盛离开时，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那里，同样有一道青色纹路，与他此刻所见，分毫不差。原来所谓“顺势”，从来不是随波逐流。而是有人早已将洪流的方向，刻进了你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