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当无花婆婆看清那道黑色身影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恍若时间都在此刻彻底定格。那张枯瘦如树皮的老脸上，满是骇然与震惊，浑浊的双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宁安府外，暮色四合，天边残阳如血，将金泉洞府半掩的山门染成一片暗金。洞府深处，陈盛盘坐于寒玉蒲团之上，八色宝莲悬浮于胸前三尺，八瓣莲瓣徐徐开合，吞吐着氤氲紫气，每一道紫气入体，皆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龙形真元，在他经脉中蜿蜒奔涌，发出低沉嗡鸣。他并未急着炼化全部药力。而是以神识为引、以筋骨为炉、以气血为薪，一寸寸淬炼——尤其着重打磨右臂肘关节与左肩胛骨之间那一段“伏羲锁脉”。此乃《太初引龙诀》中秘传窍穴，寻常武者即便通晓口诀，也因根基未稳、真元驳杂，强行冲关极易反噬筋络，轻则臂骨裂痕三年不愈，重则真元倒灌，毁去整条少阳经。可陈盛不同。他早于金泉洞府初遇虞南栀时，便已借她那场“假意切磋”之机，悄然以盘龙棍意叩击此窍三次，留下微不可察的龙吟震痕。那不是试探，是布子。是待机而动的伏笔。如今宝莲药力温润绵长，正合此用。第三日寅时，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陈盛双目倏然睁开，瞳仁深处竟有两道细小金鳞一闪而逝。他缓缓抬手，指尖一弹，一滴凝练如汞的精血跃出，在空中悬停三息，继而无声炸开，化作十七粒赤红微尘，簌簌落于地面——每粒微尘坠地之处，皆浮起半寸高的青焰，焰心隐约浮现龙首虚影。十七粒，对应龙虎榜前十七位。他在推演对手。并非泛泛而观，而是以血为媒、以念为刃，将每位上榜者的成名战、伤势旧患、兵器惯性、步法死角，乃至其师承功法中三处先天滞涩点，尽数拆解、重组、模拟。这等推演，耗神远胜实战，寻常金丹修士连续三刻便会神魂枯竭，可陈盛额角仅沁出细汗，呼吸平稳如古钟。因他早已在初圣门藏经阁废墟里，默记下三十七卷失传古籍残篇；因他曾在聂家藏书楼外跪候七日，只为借阅《玄阴九劫录》拓本半柱香；更因他昨夜闭关前，悄然吞下一枚用虞南栀赠予的“凝神露”泡制的养魂丸——那露水，本是她当年为压制心魔所炼，瓶底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雪松冷香。陈盛不知其名，只知此香入神后，竟能让推演速度提升两成三。他亦未多想。只当是机缘巧合。却不知此时宁安城西，一座临水小院内，虞南栀正对着铜镜，以银簪挑开鬓角一缕散落青丝，指尖微颤。镜中人眉梢含倦，眼尾却隐有桃色未褪。她昨夜又梦到了金泉洞府那场切磋——不是第一次的唇枪舌剑，亦非第二次的近身缠斗，而是第三场。那夜陈盛未持棍，未运劲，只以左手食指抵住她喉间寸许，气息拂过耳垂：“王妃若再退半步，陈某便要收利息了。”她当时僵立如石。可梦醒之后，枕畔竟真有一缕若有似无的雪松冷香。她翻遍所有香匣，未寻得半分相似。直到今晨整理旧物，才在一只蒙尘锦囊底部，摸到一枚干枯松针——针尖尚凝着一点幽蓝冰晶，触之生寒，却奇异地熨帖着掌心灼热。那是陈盛从聂家试炼秘境带出的“寒髓松”，只生长于万载玄冰裂缝之间，全云州不足五株。而此物，向来只赠聂家嫡系未婚妻。她手指猛地收紧，松针刺破指尖，血珠渗出，竟未滴落，反而被冰晶吸尽，化作一缕更浓的冷香，顺着血脉直冲灵台。刹那间，金泉洞府推演十七人的画面，竟与她识海中一段尘封记忆重叠——那是她十二岁时，在虞氏祖祠密室所见的一幅残卷《天机错漏图》。图上以朱砂勾勒十九道命运丝线，其中十七道彼此绞杀，唯余两条并行不悖，末端皆指向同一枚青铜古印。印文模糊，唯余半字：……“盛”。她当时只觉晦涩难解，随手焚去。如今方知，那不是预言，是警告。是有人以大神通截断天机，硬生生将原本注定相斥的十七种命格，强行扭转至同轨竞逐——而陈盛，正是那第十八道未被标注的变数。门外忽有轻叩。“夫人，襄王府急信。”贴身侍女声音压得极低，“王爷令您即刻启程，赴宁安观礼。”虞南栀眸光一凛，指尖冰晶应声碎裂。她缓缓起身，取过案头一方素白瓷盒。掀开盒盖，内里静静卧着一枚青玉印章，印纽雕作盘龙之形，龙睛处嵌着两粒微小黑曜石——正是《天机错漏图》中那枚古印的摹本。此印，是她十五岁及笄那日，聂湘君真人亲手所赐。真人只说：“此印认主不认人，持印者若心念动摇，印即自毁。南栀，你信谁，便盖谁的名字。”她从未用过。直至此刻。虞南栀取出一方朱砂印泥，食指蘸取，稳稳按在印面。鲜红朱砂漫过龙鳞，浸透黑曜石眼，整枚玉印竟微微发烫，仿佛活了过来。她提笔，在信笺空白处，写下两个字：陈盛。墨迹未干，窗外忽有鹰唳划破长空。一只通体漆黑的铁羽苍鹰撞开窗棂，利爪勾住信笺一角，振翅欲飞。虞南栀却早有准备，袖中滑出一截青竹短笛，凑至唇边轻轻一吹——笛声不成调，却如冰锥刺入鹰脑。苍鹰浑身一僵，爪尖松开，信笺飘落于地。它双目赤红，原地打转三圈，突然仰天长啸，声如裂帛，继而扑棱棱撞向墙壁，头骨碎裂，当场毙命。侍女惊惶跪倒。虞南栀却弯腰拾起信笺，指尖拂过“陈盛”二字，朱砂未晕，墨色如新。她将信笺折好，放入怀中，转身时裙裾扫过铜镜，镜面涟漪微荡，映出她身后虚空——那里，赫然浮现出一尊丈许高的青铜古印虚影，印下压着十七具扭曲挣扎的人形光影，而印旁，一柄盘龙长棍斜插于地，棍身缠绕着无数猩红丝线，线头尽皆没入她心口。她恍若未见，只淡淡吩咐：“备车。去宁安。”同一时刻，宁安城东，覆海真人陆玄舟立于废弃铸兵坊高墙之上，黑袍猎猎。他脚下，一座覆盖三里方圆的巨型阵图正悄然成形——并非寻常困杀之阵，而是以十七柄断剑为桩、三百六十颗逆鳞钉为引、七十二盏人油灯为眼的“绝命归墟阵”。阵心位置，空着一个直径三尺的圆坑，坑底铺满暗红色沙砾，每一粒沙中，都封存着一滴陈盛此前与人交手时溅落的血珠。这些血珠，来自赵承祥暗中搜集。陆玄舟指尖轻点阵图，一缕神识渗入沙砾：“血引已足，只差饵。”他抬眼望向宁安城方向，唇角勾起冰冷弧度：“陈盛，你可知……真正的云州第一天骄，从来不是你？”话音未落，远处天际骤然亮起一道金虹。那虹光撕裂云层，直贯长空，所过之处，连风都凝滞三息。虹光尽头，一袭银甲少年踏空而立，甲胄上符文流转，手中长戟横指宁安城门，声震百里：“聂家聂昭，奉家主之命，代云州诸宗，迎宁安榜首！陈盛何在？！”满城哗然。而金泉洞府内，陈盛缓缓睁开眼，面前十七粒赤尘尽数熄灭。他低头，看着掌心悄然浮现的一道细小金痕——状如龙爪，五趾分明，正缓缓渗出血珠。血珠落地，无声湮灭。他抬眸，望向洞府之外那道撕裂长空的金虹，忽然轻笑一声：“聂昭？”“倒是比我预想的……早了七日。”他站起身，拂袖间，八色宝莲化作流光没入眉心。洞府石壁轰然震动，无数符文自岩缝中游走汇聚，在他身后凝成一幅巨大壁画——画中无山无水，唯有一条盘踞九天的金龙，龙首微垂，龙目所向，正是宁安城方向。壁画成时，洞府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孙玉芝气喘吁吁闯入，手中紧攥一卷焦黄竹简：“大人！刚收到的消息！聂家放出‘龙鳞帖’，邀天下十七州年轻一辈，于八月十五宁安湖心岛论道！帖上明言……‘榜首之位，唯陈盛可争；余者，止步龙脊桥’！”陈盛负手而立，目光掠过竹简上那枚烫金龙鳞印记，忽然问道：“虞南栀……到了么？”孙玉芝一怔，忙道：“已入宁安西市，车驾……正往金泉洞府来。”陈盛颔首，转身走向洞府深处。行至半途，忽又顿步，背对着孙玉芝，声音平淡如水：“传令下去，宁安城内，凡售卖‘凝神露’的铺子，今日起，一律封存。露水一滴不留。”孙玉芝愕然：“这……为何？”“因为，”陈盛脚步未停，只留一句余音在洞府回荡，“有人用我的血，炼了不该炼的香。”洞府外，暮色愈沉。宁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倾泻人间。而在无人窥见的幽暗角落，十七道身影正悄然散开，各自走向不同街巷——他们衣饰各异，有的披麻戴孝，有的锦袍玉带，有的甚至手持算筹、背着药箱。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每道身影腰间，都悬着一枚青玉小印，印纽雕作盘龙，龙睛处，一点黑曜石幽光浮动。同一轮月下，虞南栀掀开车帘，望向远处金泉洞府方向。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那封朱砂未干的信笺，忽觉心口微烫，似有金鳞破肤而出。她知道，这场顺势而为的棋局，终于到了掀开底牌的时刻。而她亲手盖下的那个名字，既非投名状，亦非生死契。那是她以全部命数为注，押向陈盛的第一枚……定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