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戈林立,寒光逼人。
数百名身披黑甲的城防军,如铁桶般将西厢房围得水泄不通。
赵铁衣跨过倒塌的院墙。
身后跟着两名副官,杀气腾腾。
目光在院内狼藉的尸体上一扫而过,最后死死盯在林玄身上。
“好大的阵仗啊。”
“围起来!”
赵铁衣大手一挥,满脸横肉抖动,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狞笑。
秦勇提刀上前一步,挡在林玄身前,虎目圆睁。
“赵铁衣,你这是什么意思?带兵闯我神威将军府,过分了!”
“秦将军言重了。”
赵铁衣皮笑肉不笑,手中马鞭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又指了指林玄。
“这里动静闹得震天响,半个节度城都听见了。”
“明日就是节度使大人的六十大寿,全城戒严。”
“你府上却出了这种乱子,本将身为城防营统领,负责全城安危,岂能坐视不理?”
他上前两步,逼视着秦勇,声音骤然转冷。
“秦勇,这烂摊子我已经替你收拾了外围。”
“但这个姓林的小子……”
赵铁衣眼神阴毒。
“自从他进城,这节度城就没安生过!金凤楼杀人,现在又在你府上搞出人命。”
“我看他就是个祸害!来人,把他给我锁了,带回大牢严加审讯!”
哗啦!
十几名甲士立刻上前,手中锁链哗哗作响。
林玄面色微沉。
这赵铁衣,分明是公报私仇。
但是现在可不像之前在金凤楼,有白莲可以施展魅惑之术蒙混过去。
真要抓自己。
林玄是没有任何办法反抗的。
否则遭到就是节度城的全城围剿!
这老狗!
“我看谁敢!”
秦勇暴喝一声,浑身罡气炸裂,手中斩马刀重重顿地。
轰!
气浪翻滚,逼退了上前的甲士。
“赵铁衣,你当老子是死的吗?”
秦勇双眼赤红,酒意早已化作冷汗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怒火。
“林玄是我神威军的贵客!更是节度使大人看重的铸甲师!”
“你敢动他,就是打我的脸,就是跟神威军不死不休!”
赵铁衣脸色一僵,随即冷笑连连。
“秦勇,别拿节度使大人压我。”
“本将公事公办!这地上躺着的死人,还有那个半死不活的女人,身份不明,形迹可疑。”
“若是不查清楚,万一明日寿宴出事,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说着,他不再理会秦勇,直接拔出腰间佩刀,厉声道。
“阻挠办案者,同罪论处!给我上!”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你!”
秦勇脸色难看。
顿时酒意消散。
若时被赵铁衣查出,死的这俩人是升平教徒。
那自己就被抓到把柄了!
与其被抓到把柄。
不如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就在双方即将火拼之际。
秦勇深吸一口气,走到赵铁衣面前。
“赵铁衣,你想死我不拦着。”
秦勇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咬牙切齿道:
“但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地上躺着的那两个没脑袋的,到底是谁!”
赵铁衣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具如小山般的无头尸体。
刚才离得远没注意。
此刻借着火光细看,那灰白色的皮肤,那恐怖的肌肉轮廓,还有那双即便死了也透着金属光泽的手臂……
赵铁衣瞳孔猛地一缩。
“这……这是……”
他声音开始发颤,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
显然他已经认出这些人的身份。
秦勇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闭嘴!”
“升平教徒进城杀人,就在你城防军的眼皮子底下!”
“赵铁衣,你这城防统领是怎么当的?!”
轰!
赵铁衣脑中一阵嗡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如瀑布般从额头滚落。
升平教!
居然混进了节度城,还摸到了参将府里行刺!
这要是传出去……
别说抓林玄了,他赵铁衣全家老小的脑袋都得搬家!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防务疏忽,通敌之嫌!
“这……这……”
赵铁衣差点被经的手中的刀差点拿捏不住。
“老秦……这事……这事可不能乱说啊……”
“哼!”
秦勇冷哼一声,松开手,嫌弃地擦了擦掌心。
“现在知道怕了?”
“林玄你可以抓,甚至我都可以跟你去见节度使大人。”
“但是……”
秦勇目光森寒,死死盯着赵铁衣。
“这事儿若是张扬出去……”
“你我二人,谁都别想活!”
赵铁衣拼命点头。
大家都是官场上的老油条,瞬间就达成了默契。
这是天大的功劳,也是天大的雷。
必须捂住!
“懂!我懂!”
赵铁衣擦了一把冷汗,转身对着手下怒吼。
“都特么看什么看!把尸体收了!嘴巴都给老子闭严实点!”
随后,他换上一副僵硬的笑脸,对着林玄拱了拱手。
“误会,都是误会。”
“既然是林兄弟协助秦将军斩杀魔教妖人,那就是我节度城的功臣!”
“咱们这就去节度府,向大人请功!”
林玄冷眼旁观。
默默颔首。
转头看向疤蛇。
走吧,一起去见见这位节度使大人。
……
夜色深沉。
两辆马车在数百精骑的护送下,碾过积雪,驶向城中心的节度使府。
聋象和哑蝉的尸体被塞进了后车。
而疤蛇,躺在林玄脚边。
气息微弱。
“这女人竟然也是八残剑之一……”
赵铁衣坐在对面,目光阴鸷地盯着疤蛇,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意有所指:“留着是个祸害。”
“只有死人,才最安全。”
“万一她在节度使大人面前乱说话,咱们编的那些‘诱敌深入’的瞎话,可就全穿帮了。”
“不如杀了!”
“慢着。”
林玄抬起眼皮,声音虚弱却坚定。
“她不能死。”
“哦?”赵铁衣动作一顿,似笑非笑:“林老弟莫非真如秦将军所言,看上这丑八怪了?”
“她是线索。”
林玄面不改色,随口胡诌:“升平教此次入城,图谋甚大。”
“这女人虽然废了,但脑子里肯定还有其他同伙的藏身之处。”
“若是杀了她,线索断了,明日寿宴再出乱子,赵将军担得起这个责吗?”
赵铁衣动作一僵。
“好,好一张利嘴。”
赵铁衣悻悻收起匕首。
“那就交给节度使大人定夺!若是大人要杀,我看你还能怎么拦!”
一刻钟后。
马车停在了一座恢弘的府邸前。
朱红大门,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在雪夜中,蒙上红纱。
看着喜庆之余。
又有些许妖异。
“节度使府,到了。”
秦勇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带着林玄和赵铁衣大步入内。
穿过层层回廊,来到一座暖阁前。
然而预想中节度使大人的威严喝问并未出现。
迎出来的只是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
面带为难:
“二位将军,实在不巧。”
“大人昨夜……咳咳,操劳过度,眼下还在歇息,吩咐了谁也不见。”
秦勇和赵铁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尴尬。
这“操劳过度”,懂的都懂。
“这事十万火急!”
秦勇急道,“干系重大!”
“这……”管家犹豫片刻,“那不如,请二位先见见公子?”
“公子?”
秦勇一愣。
节度使霍天狼膝下独子,名霍灵。
传闻体弱久病,常年在外求医,近来才回府,极少露面。
“也好。”
赵铁衣点头,“公子代父视事,也是一样的。”
管家侧身引路:
“几位请随我来。”
节度府极大。
几人跟着管家,绕过长廊,来到一处宅院。
刚进入院子。
就看到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人,正在宅院门口。
支起红泥火炉。
赏雪景,饮绿茗。
端的是好意境。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
倚在塌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
身后两名美貌侍女正剥着葡萄,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边。
十分享受。
姿态闲散,浑然似个读书人,而不是什么节度使大人的嫡子。
虽是男人。
却样貌俊秀。
肤如凝脂,眉若远山,唇红齿白。
若非喉结平坦,胸前平平,林玄甚至会以为这是个绝色女子。
“公子,秦参将和赵校尉求见。”
管家恭敬道。
那年轻人缓缓放下书卷。
动作优雅至极,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抬起头,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在众人身上扫过。
目光清冷,如一泓秋水,深不见底。
秦勇连忙上前,把八残剑刺杀、尸体身份、以及城防隐患,一口气说完。
“升平教?”
“八残剑?”
霍灵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尸体呢?”
“在外面。”秦勇连忙抱拳,“怕污了公子的眼。”
“抬进来。”
霍灵淡淡道。
很快,聋象、哑蝉残破的尸体被抬入。
血腥味冲散满院雅意。
霍灵起身,赤着足踩在雪白的狐裘地毯上,缓步走到尸体旁。
手中折扇轻轻挑起聋象那颗破碎的脑袋。
仔细端详了片刻。
“一刀贯耳,搅碎脑浆。”
霍灵轻笑一声,转头看向林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好狠辣的手法。”
“这位……就是秦将军口中的林玄林大师吧?”
林玄心中猛地一跳。
就在霍灵靠近的那一瞬间。
他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隐煞令,竟然微微发烫!
这是……同类的气息?
不!
这股气息比司马雄还要隐晦,还要纯粹!
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贵公子……
是个高手!
绝顶高手!
“在下林玄,见过公子。”
林玄低下头,掩去眼底的震惊,做出一副受伤削弱的摸样。
“不过是情急之下,侥幸得手罢了。”
“侥幸?”
霍灵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他走到林玄面前,那双丹凤眼仿佛能看穿人心。
“能以凡人之躯,斩杀两名八残剑。”
“林大师,你这‘侥幸’,可是让满城的众将都要羞愧难当啊。”
突然。
霍灵的目光落在了一旁昏迷的疤蛇身上。
他折扇一合,指着疤蛇,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
“这个女人,就是那个让你冲冠一怒,不惜得罪升平教的红颜知己?”
“长得……倒是别致。”
林玄刚想解释。
却见霍灵转过身,重新坐回塌上,语气骤然变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铁衣。”
“在!”赵铁衣浑身一激灵。
“城防疏漏,让贼人入城,死罪。”
霍灵淡淡吐出两个字。
赵铁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公子饶命!属下……”
“不过。”
霍灵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声音仍旧平淡,却话锋一转。
“念在你及时补救,协助秦将军擒贼有功,死罪可免。”
赵铁衣如蒙大赦,还未松气。
“但这活罪……”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明日寿宴,你就不要坐着了。”
“亲自带人守在府外。”
“若有一只苍蝇飞进来,你就自己把脑袋割下来,给父亲祝寿吧。”
“是!是!谢公子不杀之恩!”
赵铁衣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
旋即脸色铁青。
祝寿这么大的事情,能在节度使大人面前露脸的机会,就这么没了!
都怪秦勇这厮!
赵铁衣恨恨的瞪了一眼秦勇,以及身边的林玄。
马的!
别让老子找到机会!
处理完赵铁衣。
霍灵的目光再次回到林玄身上。
这一次,那种慵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
“至于你,林大师……”
“父亲很喜欢你送来的铁锅,也很喜欢你教的炒菜。府里的厨子照着做,总差点味。”
“能造锅,能出甲,能杀八残剑,还能让满城文士闭嘴——”
他轻轻一笑,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这样的人,放走可惜。”
“怎么样?”
“有兴趣寿宴之后,留在节度府吗?”
“本公子可以做主,给你留个职位。”
他抬手,折扇凭空一点。
语气虽然随意。
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孙厉既然被你杀了,这斥候营的位子,倒也空出来了。”
“孙厉既然死了,斥候营的位子空着。”
“可惜你修为弱一线——无妨,先当个协领。”
“等你晋阶武师境,这斥候营统领的位子,本公子就给你。”
霍灵微微前倾,丹凤眼里闪烁寒芒。
“不知林大师——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