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死一般的寂静。
斥候营?
秦勇瞪大了牛眼,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从霍灵嘴里吐出来。
分量却宛如万斤巨石。
斥候营协领?
未来统领?
那可是斥候营啊!
要知道,北境苦寒,武道难修。
那可不是什么虚职,这是实打实的实职统领!
他秦勇麾下的神威军号称精锐,有三千之众,但大半都是只有一身蛮力的普通壮丁,能修炼出气感的武者,也就是做个队正。
而斥候营不同。
这是用银子堆出来的尖刀营!
入营门槛,便是武者五重!
行军探路、刺探情报、乃至深入敌后斩首敌将,干的都是刀尖舔血的精细活。
里面哪怕是一个最不起眼的小卒,都有武者五六重的修为!
放在地方军里,都能当个百夫长甚至千总!
也正因此。
这一千人,一向是节度使霍天狼手中的王牌。
是真正的心腹嫡系。
前任统领孙厉,那是霍家从京城带出来的家生子,忠心耿耿。
如今孙厉刚死。
这位从未露面的霍公子,竟然要把这柄利刃,交到一个刚刚进城、甚至还被怀疑与魔教有染的乡下猎户手里?
甚至不需要林玄有多高的修为。
只要点头,便是一步登天!
“这……这……”
秦勇激动得面皮发紫,恨不得替林玄答应下来。
别人顶多是天上掉馅饼。
林玄这是分天上掉金砖啊!
秦勇一个劲儿的用眼神,鼓动林玄。
但林玄却低着眼帘。
不为所动。
“怎么?”
霍灵捻起一颗剥了皮的葡萄,送入那鲜红的唇间,眼波流转“林大师不愿意?”
林玄心头狂跳。
连忙做出一副惶恐模样。
“公子抬爱,在下受宠若惊。”
“只是在下乃一介草莽,不懂行军打仗,更无寸功在身,恐怕难以服众……”
话虽谦卑,林玄心中却早已警铃大作。
天上不会掉馅饼。
这霍灵给自己这么大的权力,绝对没安好心。
要么是想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要么……就是看出了点什么。
“不行!绝对不行!”
一声尖锐的反对声突然出现。
赵铁衣在一旁听着,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步跨出,指着林玄
“公子!此事万万不可!”
“斥候营乃军中重器,干系全城安危!”
“哪怕是孙统领在世时,也是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岂能儿戏?”
“此子来历不明!虽有些许蛮力,但终究是个乡下的贱籍!而且……”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疤蛇,嘴角勾起一抹阴狠
“而且他与魔教妖女不清不楚,甚至为了这妖女不惜在大街上杀人!这样的人,若是掌管斥候营,万一他是升平教的内应怎么办?!”
“公子!您初来乍到,可能被这小子的伪装骗了,但他骗不过我赵铁衣的眼睛!”
“为了节度使大人的安危,为了北境的安宁,末将恳请公子收回成命!”
“将此獠拿下,严加审讯!”
赵铁衣说得大义凛然,唾沫星子横飞。
他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一个蝼蚁,爬到他头上去!
赵铁衣虽然忌惮这位公子的身份。
但此刻利益攸关,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斥候营若是落入林玄手中,加上秦勇的神威军。
以后这节度城,哪里还有他赵铁衣的立足之地?
榻上。
霍灵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手中把玩着那柄折扇。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了一条缝。
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暖阁。
赵铁衣的声音戛然而止。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你说……”
霍灵终于开口了,“本公子,被骗了?”
声音轻柔,如春风拂面。
赵铁衣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赵铁衣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末……末将不敢!末将只是担心公子被奸人蒙蔽……”
“既然不敢,那你在狗叫什么?”
霍灵轻笑一声,手中折扇轻轻一合。
啪。
清脆的响声。
“掌嘴。”
淡淡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两个字。
轻描淡写。
赵铁衣一愣,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公子,我是城防统领,我……”
呼——
一阵香风袭来。
原本跪在霍灵身后剥葡萄的那名美貌侍女,不知何时已站起身。
她莲步轻移,走到赵铁衣面前。
这侍女身上毫无真气波动,显然只是个普通人,甚至身形娇弱。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铁衣,精致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有的,只有一种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冷漠。
“赵将军,请吧。”侍女声音清脆。
赵铁衣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让他一个统领千军的武师强者,被一个毫无修为的贱婢掌嘴?
这是羞辱!
**裸的羞辱!
这是要把他赵铁衣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踩!
“怎么?”霍灵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慵懒,“还要本公子亲自动手不成?”
赵铁衣身躯剧烈颤抖。
他那双按在狐裘地毯上的大手,死死扣进肉里,鲜血渗出。
但他不敢反抗。
这里是节度使府!
眼前这个人,是霍天狼的独子!
“不敢……”
赵铁衣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缓缓抬起头。
啪!
侍女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软绵绵的,甚至连赵铁衣的护体罡气都破不开,打在脸上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不疼。
一点都不疼。
“啪!”
反手又是一巴掌。
赵铁衣的脸,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伤害性不大。
但侮辱性极强!
侍女打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嫌弃地擦了擦手。
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随手将丝帕丢在赵铁衣脸上。
然后转身,重新跪回霍灵身后,继续剥起了葡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暖阁内,落针可闻。
秦勇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发干。
狠!
太狠了!
这比杀了赵铁衣还要难受一万倍!
“赵校尉。”
霍灵靠在软塌上,甚至没有看赵铁衣一眼,只是盯着手中的书卷,淡淡道“怎么?不谢赏?”
赵铁衣浑身颤抖。
杀意在胸腔翻滚。
死死咬着牙,牙龈都要咬出血来。
但他不敢动。
这里是节度府。
眼前这个人,是节度使唯一的儿子。
只要他敢动一根手指头,周围暗处隐藏的那些恐怖气息,瞬间就会将他撕成碎片!
“属下……”
赵铁衣涨红着脸,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地毯。
不敢让霍灵看出他的怨毒神色。
“谢……公子赏!”
“滚吧。”
霍灵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明日寿宴,记得把你那颗脑袋洗干净点。若是出了差错,本公子可是会亲手摘下来的。”
“是……”
赵铁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林玄一眼,也没有看秦勇一眼。
转身,踉踉跄跄地退出了暖阁。
刚一踏出院门
赵铁衣那原本卑微佝偻的身躯,瞬间绷直。
“砰!”
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
青砖碎裂。
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面目狰狞。
那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
“霍灵……霍灵!!!”
竖子!
欺人太甚!!!
他在心中疯狂咆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奇耻大辱!
此仇不报,他赵铁衣誓不为人!
“大人……”
两名亲信副官迎上来,看着赵铁衣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去查!”
赵铁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
他回头,阴冷地瞥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宅院。
“去查查这个霍灵的底细!”
“节度使大人虽然有个儿子,但一直寄养在京城,体弱多病,从未露面。”
“这人突然冒出来,行事如此乖张狠辣,而且……”
赵铁衣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而且他身上那股眼神。
绝不是一个养在深闺、只知读书的病弱公子该有的眼神!
但他没将这句话说出来。
一名副官吓得脸色煞白“大人,这……这可是私查上官,若是被发现……”
“怕什么!”
他一把揪住副官的衣领,声音阴森得可怕。
“我在节度使大人身边伺候了十年!从未听说过大人有什么儿子!”
“即便是有,也是早年间送出去求医的病秧子!”
赵铁衣喘着粗气,脑海中回荡着霍灵那张虽然俊美却透着诡异妖气的脸。
还有那股子对生命的漠视。
那绝不是一个养在深闺、只知读书的病弱公子该有的眼神!
“去查!”
赵铁衣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塞进副官手里。
“动用我们的所有暗桩!”
“给我查这个霍灵的底细!”
“还有……”
赵铁衣眯起眼睛,寒光乍现。
“去查查当年节度使大人送出去求医的那个孩子,到底是在哪家医馆,得了什么病!”
“老子就不信,一个大活人能凭空冒出来!”
“若是让我查出这小子是个冒牌货……”
赵铁衣舔了舔嘴角的血迹,露出一抹残忍的狞笑。
“老子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有那个林玄……”
“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
待赵铁衣离开。
院子里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霍灵抬起头,看向林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玩味的笑容。
“碍事的人走了。”
“林大师,这斥候营的令牌,你是接,还是不接?”
说着,他随手从袖中掏出一块黑铁令牌,扔在了林玄脚边的雪地上。
令牌上刻着一只狰狞的独眼苍鹰。
秦勇在一旁拼命给林玄使眼色。
接啊!
快接啊!
这可是平步青云的机会!只要接了这腰牌,在这节度城内,除了节度使父子,谁还要看谁的脸色?
甚至连那赵铁衣,以后见了你都得绕道走!
林玄弯下腰,捡起令牌,擦去上面的雪沫。
入手冰凉,沉重异常。
他抬头
又看了一眼霍灵。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如果不接,恐怕下一个被“清理”的,就是自己。
但……
如果接了这腰牌,进了斥候营。
就等于彻底把自己置于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这节度城已经马上要爆炸的火药桶。
自己这个时候参一脚。
纯纯找死。
到时候,别说查找鬼医的线索了,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更何况。
被困在军营里,表面上当个官老爷。
实则如赵铁衣一样,给别人当狗而已。
自己身负系统。
迟早有一天能登临武道高位。
何至于此?
林玄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霍灵那双充满压迫感的丹凤眼。
然后。
缓缓摇了摇头
“抱歉,公子。”
林玄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这斥候营统领的位置虽好……”
“但却不适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