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
霍灵捏着紫葡萄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原本漫不经心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错愕。
他给过很多人机会。
那些人要么跪地谢恩,要么喜极而泣。
拒绝?
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林老弟!你疯了?!”
秦勇那张满是络腮胡的大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顾不得礼数。
一步跨到林玄身侧,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扣住林玄的肩膀,压低声音
“这可是斥候营!实权的统领!”
“只要点了头,这节度城内你我兄弟横着走!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秦勇急得眼珠子都红了。
这不仅是林玄的前程,更是他秦勇扩张势力的关键一步。
这小子,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林玄肩膀微沉,不动声色地卸掉秦勇的力道。
面色平静,不发一言。
霍灵缓缓直起身子。
轰——!
一股恐怖至极的气势,毫无征兆地从这具看似单薄的身躯中爆发。
不是气血,不是罡气。
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威压,宛如实质般的阴云,瞬间笼罩了整座暖阁。
红泥火炉中的炭火“噗”的一声,竟被这股气势压得黯淡下去。
“唔!”
秦勇闷哼一声,脸色煞白,膝盖竟是不受控制地发软。
他骇然抬头,死死盯着那个平日里只知赏花遛鸟的公子哥。
好恐怖的威压!
这股气息……阴冷、暴虐,深不见底!
这哪里是什么病弱公子?
连他这个半步宗师都被压得气血凝滞,这霍灵……
宗师?!
“林玄。”
霍灵赤足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下台阶。
“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
“斥候营,掌控全城耳目,先斩后奏。”
“多少人为了这个位置,把脑袋削尖了往里钻,甚至不惜把自己卖身为奴,给本公子当狗。”
“本公子给你脸……”
霍灵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林玄的脸颊。
眼神冰冷。
“你……不要?”
死寂。
秦勇额头冷汗如雨下,大气都不敢喘。
他有种预感,只要林玄下一句话说错,这暖阁就会变成屠宰场。
林玄会死。
甚至连他秦勇,今天也未必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然而。
林玄,却笑了。
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几分痞气、几分狂傲的笑容。
“公子误会了。”
林玄拱了拱手,语气虽然恭敬。
“在下只是个乡下猎户。”
“这双手,拿得起锤,打得动铁;拉得开弓,射得死人。”
“但若是让在下去管那一千多号人的吃喝拉撒,去学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去跟赵铁衣那种蠢货勾心斗角……”
林玄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霍灵眯起眼睛。
“所以,你就甘愿当个草民?”
“草民有草民的活法。”
林玄目光一转,径直迎上。
“公子。”
“养在笼子里的狗,虽然听话,但没了野性,关键时刻咬不死狼。”
“而在下不才……”
“愿做一把藏在暗处的刀。”
“无官无职,便无拘无束。”
“不论是升平教的疯狗,还是某些不长眼的绊脚石……”
“只要公子给得起价。”
林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这把刀,随时可以出鞘,见血封喉。”
“比起一个被规矩束缚的统领,公子难道不觉得……”
“一个游离在规则之外、随时能为您干脏活的亡命徒,更有用吗?”
话音落下。
一片寂静。
秦勇张大了嘴巴,看着林玄的背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疯了!
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竟然敢跟一位宗师谈条件?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啊!
霍灵盯着林玄看了许久。
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没有恐惧,没有贪婪。
只有一种极度的清醒和……狠辣。
“哈哈哈哈……”
霍灵突然大笑起来,抚掌大笑。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他重新转身。
大袖一挥,靠回软榻,重新捻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威压瞬间消散无踪。
“想当刀?”
“好。”
霍灵折扇一指,指向林玄。
“本公子成全你。”
“这斥候营的破烂位置,你不要也罢。”
秦勇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全是冷汗。
这关,算是过了。
“不过……”
霍灵话锋突然一转。
他手中的折扇轻轻点了点疤蛇。
“作为交换。”
“这个女人,你可以带走。你之前杀孙厉的事,本公子也可以既往不咎。”
“但明日寿宴……”
霍灵的声音突然空灵起来。
“本公子,要你……杀一个人。”
林玄心头猛地一跳。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谁?”
林玄沉声问道。
霍灵轻声一叹。
旋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诡异的弧度。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又指了指这偌大的节度使府。
最后,吐出了一个让林玄和秦勇都魂飞魄散的名字。
“我的父亲。”
“北境节度使。”
“霍,天,狼。”
轰——!!!
秦勇直觉的浑身一震!
满脸惊恐,牙齿打颤,指着霍灵,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公……公子……您……您说笑吧?”
弑父?!
在六十寿诞上,杀自己的亲生父亲?!
这特么是什么惊天大孝子?!
林玄也是心中一惊。
虽然他猜到节度使府内部有大问题。
虽然他知道霍灵不是善茬。
但他万万没想到。
这霍灵,竟然疯到了这个地步!
升平教要杀霍天狼。
这亲儿子也要杀霍天狼。
这节度使大人做人得失败到什么程度,才能惹得举世皆敌?
“怎么?”
霍灵看着两人惊恐的表情,似乎很享受这种效果。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眼神淡漠如水。
“不敢?”
“还是说,你刚才说的,都是假话?”
林玄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
他看着霍灵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霍灵,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而且,如果自己现在敢说一个“不”字。
自己现在就走不出这处别院!
这是投名状。
也是死局。
“理由。”
林玄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
“杀人总得有个理由。”
“尤其是……杀这北境的节度使大人。”
“理由?”
霍灵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因为他老了。”
“老而不死是为贼。”
“他活得太久了。”
“久到我已经失去了耐心!”
霍灵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大雪。
背影萧索。
却又决绝。
“他挡了本公子的路。”
“也挡了这北境……活下去的路。”
霍灵猛地转身,扫了一眼林玄身后的疤蛇。
旋即似笑非笑。
“你们以为,是谁放升平教进的节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