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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洞中一日,世外七年
    大比前第三天,藏书楼二层东北角的裂缝,已经宽得能伸进一只手了。

    林闲没有急着进去。他每天还是照常看书、吃饭、和周小豆讨论《人物志》里的性格分析,偶尔帮王大锤试吃新菜。

    直到大比前夜,子时。

    月光从高高的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道裂缝上。光与影的交界处,裂缝仿佛活了过来,边缘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林闲放下手中的《道德经》,走到墙边。

    他没有用手去推,而是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缓,心跳慢慢放缓。不是刻意控制,而是自然而然——就像这些天看书看累了,自然而然的放松。

    脑中什么都不想。

    不想明天的比试,不想赵乾的威胁,不想系统的任务,不想上古的传承。

    只是坐着,呼吸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他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变了。

    裂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古朴的木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木质门环,门环上挂着一片褪色的红布。

    门楣上刻着两个字:闲云。

    字迹洒脱随意,像是随手用树枝在沙地上划出来的,却有种说不出的道韵。

    林闲起身,走到门前。

    他没有马上推门,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衣襟——虽然只是普通的杂役服饰,但至少干净整洁。

    然后他抬手,轻轻叩响门环。

    咚、咚、咚。

    三声轻响,在寂静的藏书楼里回荡。

    门,无声地开了。

    没有机关运转的声音,没有阵法发光的迹象,就像是门后有人一直在等着,听到敲门就拉开了门。

    门后不是想象中的山洞。

    而是一间……书房?

    不大,约莫三丈见方。靠墙是一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卷,不是玉简,而是纸质书。中间一张木桌,桌上摊开着一本笔记,旁边放着笔墨纸砚。墙角有个小火炉,炉上架着陶壶,壶嘴正冒着热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窗。

    这房间明明在藏书楼内部,却有一扇窗。窗外不是青云宗的夜景,而是一片……云海?

    月色下的云海缓缓翻涌,偶尔露出一角青翠的山尖。有仙鹤掠过,留下一声清唳。

    林闲走进房间,门在身后无声关上。

    “坐。”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林闲这才注意到,桌边坐着个人。

    是个中年文士模样的男子,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正在研墨。他抬头看了林闲一眼,笑了笑:“茶刚煮好,自己倒。”

    语气熟稔得像是招待老朋友。

    林闲依言走到火炉边,提起陶壶,发现桌上已经备好了两个茶杯。他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到文士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

    茶汤清澈,泛着淡淡的金色。不是灵茶,但香气清雅,闻着就让人心静。

    “这是什么茶?”林闲问。

    “山野间随手采的,没名字。”文士放下墨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叫我闲云子就好。”

    闲云子。

    正是林闲在石壁念中读到的那位,自称“悟得修行在适”的上古修士。

    “前辈一直在等我?”林闲问。

    “等?”闲云子笑了,“谈不上等。我在这里,总会有好奇的人进来看看。有时候几十年一个,有时候几百年一个。你是……第一千三百七十四个。”

    “那前面的人呢?”

    “有的看了几眼就走了,说这里‘没有机缘’。”闲云子指了指书架,“有的翻了几本书,抄录了一些功法。还有的,像你一样,坐下来喝杯茶,聊几句。”

    他看向林闲:“你想找什么?”

    林闲想了想:“我想找一条路。一条不用修炼减寿,也能好好活着的路。”

    “就这?”

    “就这。”

    闲云子大笑起来:“好!这问题问得好!比那些进来就问‘如何飞升’‘如何无敌’的强多了!”

    笑够了,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

    不是功法,不是秘籍,而是一本……账本?

    “你看看这个。”

    林闲接过,翻开。

    里面记录的是某座城池三百年的物价变迁:米价、布价、盐价、工钱……密密麻麻的数据,旁边还有批注。

    “这是……”

    “我年轻时候记的。”闲云子说,“那会儿我觉得,要了解一个世界,光看修士打架不够,得看凡人怎么活。”

    他又抽出几本:农事记录、节气观测、市井传闻、甚至还有青楼女子的日记。

    “你看这里。”闲云子翻开一页,“天启九百六十年春,江南大旱,米价涨了三倍。有富户开仓放粮,救活三千人。同年秋,富户之子重病,被一游方郎中治好,分文不取。那郎中,是当年受过施粥的灾民之孙。”

    林闲看着那行字。

    “因果?”他问。

    “不全是。”闲云子摇头,“是‘网’。这世间万事万物,都连在一张网上。你在这里动一下,那里就会有涟漪。修士以为自己超脱了,其实只是网眼大了点,还是在这张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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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回桌前,给自己续了杯茶。

    “你想不走修炼的路也能活,这想法没错。但问题在于,你现在活着的这个世界,这张‘网’,是被人改造过的。”

    “噬道者?”林闲想起石壁念中的信息。

    闲云子眼神一凝:“你知道?”

    “在面壁崖读到一些片段。”

    “哦……”闲云子若有所思,“那你应该知道,三千年前的那场‘大道之争’,其实是这张网的改造工程。噬道者把‘竞争’‘掠夺’‘苦修’的规则,编进了世界的底层逻辑。”

    他指向窗外:“所以现在,你想呼吸,得先学会‘吐纳法’。你想喝水,得先过滤‘水毒’。你想多活几年,得不断吸收灵气对抗‘天地侵蚀’。”

    林闲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但这不是天生的。”闲云子继续说,“上古之时,人就是人。呼吸就是呼吸,喝水就是喝水,活着就是活着。寿元天定,但活得坦然。”

    “所以自然道统……”林闲试探着问。

    “就是想找回那种活法。”闲云子叹息,“可惜,我们失败了。这张网太牢固,硬要挣脱,只会把自己勒死。”

    房间陷入沉默。

    只有陶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许久,林闲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闲云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已经在做了。”

    “我?”

    “不争,不抢,不看高处,只守本心。”闲云子说,“你在用你的方式,在这张网上钻一个孔。孔很小,但只要有光透进来,就有人会看见。”

    他起身,从书架最高处取下一个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不是功法玉简,而是一叠纸。

    “这是我这些年琢磨的《闲适九要》草稿。”闲云子说,“不是修炼法门,是活法指南。怎么吃饭,怎么睡觉,怎么在被人逼着往前跑的时候,还能记得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

    林闲接过,小心翻看。

    字迹潦草,涂改很多,显然还没完成。但每一条都简单直白:

    “一要:食有时。饿了就吃,不饿不吃,不因‘修炼最佳时辰’勉强进食。”

    “二要:眠有度。困了就睡,醒了就起,不以‘打坐可代睡眠’自欺欺人。”

    “三要:动有节。想动时动,想静时静,不为‘淬炼肉身’过度消耗……”

    一共九条,每条都像是在跟当今的修仙常识唱反调。

    “这能……对抗噬道者的规则?”林闲问。

    “不能。”闲云子坦然道,“但能让你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修炼机器’。而当一个世界里,这样的人多起来,这张网……就会慢慢松动。”

    他走到窗边,望着云海。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在这里留下传承吗?”

    林闲摇头。

    “因为这里,是青云宗的藏书楼。”闲云子说,“修士们来找功法,找秘籍,找变强的路。他们翻遍每一层,却永远不会来这堆满‘无用之书’的底层。”

    他转身,眼中有着深邃的光:“最珍贵的传承,往往藏在最不被注意的地方。就像真正的道,不在九重天上,而在你每天走过的路上。”

    林闲握紧手中的草稿。

    “前辈,您……”

    “我只是一道神念。”闲云子打断他,“本尊早在一千八百年前就陨落了。这缕念头之所以还能存在,是因为这房间的时空……有些特殊。”

    他指了指窗外:“你在这里待一天,外面大概过去七天。”

    林闲一惊:“那我已经……”

    “放心,你才进来一个时辰。”闲云子笑了,“不过也该走了。明天你还有场‘热闹’要看,不是吗?”

    林闲这才想起,明天就是外门大比。

    “这草稿,我能带走吗?”

    “本就是留给有缘人的。”闲云子摆摆手,“不过记住,别把它当功法练。它就是些生活建议,听不听,做不做,随你。”

    林闲郑重收好草稿,起身行礼。

    “多谢前辈指点。”

    “谈不上指点。”闲云子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我只是个喜欢记录生活的老头子。快走吧,我还得把今天的云海变化记下来呢。”

    林闲走到门前,手搭上门环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闲云子已经伏案书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一只仙鹤恰好飞过,羽翼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木门无声关闭,重新化作墙壁上的一道裂缝。

    月光依旧,尘埃依旧。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林闲手中的那叠草稿,真实地存在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页的空白处,闲云子用更小的字添了一行:

    “补充:若遇不可避之争,切记——争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对方明白,有些架,打了也没意思。”

    林闲笑了。

    他收起草稿,走到窗边。

    远处,演武场的灯火通明。依稀能听到弟子们临阵磨剑的铿锵声,能闻到丹药房飘来的苦涩药香。

    明天,那里会有一场热闹。

    而他,已经想好该怎么“打”了。

    ---

    藏书楼外,暗处。

    玄云真人静静站着,目光落在二楼那扇窗户上。

    就在刚才,他感受到了一瞬间的时空波动——极其微弱,微弱到连护山大阵都没反应。但那波动,他认得。

    三千年前,自然道统的“闲云一脉”,最擅长这种“小洞天”之术。

    “果然……”他低声自语,“那孩子,真找到了。”

    身后,清虚长老现身,神色复杂。

    “师兄,就这么让他接触上古传承,会不会……”

    “危险?”玄云真人摇头,“最危险的,是让一个明明有‘天逆系统’的人,在迷茫中走错路。”

    他转身,望向主峰方向。

    那里,青云宗的祖师殿中,供奉着历代先祖的牌位。最上面一层,有一个名字,被厚厚的尘埃覆盖。

    牌位上写着:逍遥子,自然道统第三十七代传人。

    “清虚,”玄云真人忽然问,“你觉得,修行是为了什么?”

    清虚长老沉默良久:“为长生?为逍遥?为……守护宗门?”

    “那如果长生让你痛苦,逍遥让你孤独,守护让你双手染血呢?”玄云真人说,“这修行,还修它做什么?”

    没有等回答,他身形渐渐淡去。

    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中飘散:

    “明天的大比,你亲自坐镇。若那孩子真能‘站着下台’……带他来见我。”

    清虚长老躬身:“是。”

    他抬头,看向藏书楼。

    窗边,林闲的身影已经消失。但那扇窗还开着,夜风拂过,吹动了桌上摊开的书页。

    哗啦,哗啦。

    像是有人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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