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前第三天,藏书楼二层东北角的裂缝,已经宽得能伸进一只手了。
林闲没有急着进去。他每天还是照常看书、吃饭、和周小豆讨论《人物志》里的性格分析,偶尔帮王大锤试吃新菜。
直到大比前夜,子时。
月光从高高的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道裂缝上。光与影的交界处,裂缝仿佛活了过来,边缘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林闲放下手中的《道德经》,走到墙边。
他没有用手去推,而是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缓,心跳慢慢放缓。不是刻意控制,而是自然而然——就像这些天看书看累了,自然而然的放松。
脑中什么都不想。
不想明天的比试,不想赵乾的威胁,不想系统的任务,不想上古的传承。
只是坐着,呼吸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他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变了。
裂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古朴的木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木质门环,门环上挂着一片褪色的红布。
门楣上刻着两个字:闲云。
字迹洒脱随意,像是随手用树枝在沙地上划出来的,却有种说不出的道韵。
林闲起身,走到门前。
他没有马上推门,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衣襟——虽然只是普通的杂役服饰,但至少干净整洁。
然后他抬手,轻轻叩响门环。
咚、咚、咚。
三声轻响,在寂静的藏书楼里回荡。
门,无声地开了。
没有机关运转的声音,没有阵法发光的迹象,就像是门后有人一直在等着,听到敲门就拉开了门。
门后不是想象中的山洞。
而是一间……书房?
不大,约莫三丈见方。靠墙是一排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卷,不是玉简,而是纸质书。中间一张木桌,桌上摊开着一本笔记,旁边放着笔墨纸砚。墙角有个小火炉,炉上架着陶壶,壶嘴正冒着热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窗。
这房间明明在藏书楼内部,却有一扇窗。窗外不是青云宗的夜景,而是一片……云海?
月色下的云海缓缓翻涌,偶尔露出一角青翠的山尖。有仙鹤掠过,留下一声清唳。
林闲走进房间,门在身后无声关上。
“坐。”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林闲这才注意到,桌边坐着个人。
是个中年文士模样的男子,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正在研墨。他抬头看了林闲一眼,笑了笑:“茶刚煮好,自己倒。”
语气熟稔得像是招待老朋友。
林闲依言走到火炉边,提起陶壶,发现桌上已经备好了两个茶杯。他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到文士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
茶汤清澈,泛着淡淡的金色。不是灵茶,但香气清雅,闻着就让人心静。
“这是什么茶?”林闲问。
“山野间随手采的,没名字。”文士放下墨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叫我闲云子就好。”
闲云子。
正是林闲在石壁念中读到的那位,自称“悟得修行在适”的上古修士。
“前辈一直在等我?”林闲问。
“等?”闲云子笑了,“谈不上等。我在这里,总会有好奇的人进来看看。有时候几十年一个,有时候几百年一个。你是……第一千三百七十四个。”
“那前面的人呢?”
“有的看了几眼就走了,说这里‘没有机缘’。”闲云子指了指书架,“有的翻了几本书,抄录了一些功法。还有的,像你一样,坐下来喝杯茶,聊几句。”
他看向林闲:“你想找什么?”
林闲想了想:“我想找一条路。一条不用修炼减寿,也能好好活着的路。”
“就这?”
“就这。”
闲云子大笑起来:“好!这问题问得好!比那些进来就问‘如何飞升’‘如何无敌’的强多了!”
笑够了,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
不是功法,不是秘籍,而是一本……账本?
“你看看这个。”
林闲接过,翻开。
里面记录的是某座城池三百年的物价变迁:米价、布价、盐价、工钱……密密麻麻的数据,旁边还有批注。
“这是……”
“我年轻时候记的。”闲云子说,“那会儿我觉得,要了解一个世界,光看修士打架不够,得看凡人怎么活。”
他又抽出几本:农事记录、节气观测、市井传闻、甚至还有青楼女子的日记。
“你看这里。”闲云子翻开一页,“天启九百六十年春,江南大旱,米价涨了三倍。有富户开仓放粮,救活三千人。同年秋,富户之子重病,被一游方郎中治好,分文不取。那郎中,是当年受过施粥的灾民之孙。”
林闲看着那行字。
“因果?”他问。
“不全是。”闲云子摇头,“是‘网’。这世间万事万物,都连在一张网上。你在这里动一下,那里就会有涟漪。修士以为自己超脱了,其实只是网眼大了点,还是在这张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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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回桌前,给自己续了杯茶。
“你想不走修炼的路也能活,这想法没错。但问题在于,你现在活着的这个世界,这张‘网’,是被人改造过的。”
“噬道者?”林闲想起石壁念中的信息。
闲云子眼神一凝:“你知道?”
“在面壁崖读到一些片段。”
“哦……”闲云子若有所思,“那你应该知道,三千年前的那场‘大道之争’,其实是这张网的改造工程。噬道者把‘竞争’‘掠夺’‘苦修’的规则,编进了世界的底层逻辑。”
他指向窗外:“所以现在,你想呼吸,得先学会‘吐纳法’。你想喝水,得先过滤‘水毒’。你想多活几年,得不断吸收灵气对抗‘天地侵蚀’。”
林闲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但这不是天生的。”闲云子继续说,“上古之时,人就是人。呼吸就是呼吸,喝水就是喝水,活着就是活着。寿元天定,但活得坦然。”
“所以自然道统……”林闲试探着问。
“就是想找回那种活法。”闲云子叹息,“可惜,我们失败了。这张网太牢固,硬要挣脱,只会把自己勒死。”
房间陷入沉默。
只有陶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许久,林闲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闲云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已经在做了。”
“我?”
“不争,不抢,不看高处,只守本心。”闲云子说,“你在用你的方式,在这张网上钻一个孔。孔很小,但只要有光透进来,就有人会看见。”
他起身,从书架最高处取下一个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不是功法玉简,而是一叠纸。
“这是我这些年琢磨的《闲适九要》草稿。”闲云子说,“不是修炼法门,是活法指南。怎么吃饭,怎么睡觉,怎么在被人逼着往前跑的时候,还能记得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
林闲接过,小心翻看。
字迹潦草,涂改很多,显然还没完成。但每一条都简单直白:
“一要:食有时。饿了就吃,不饿不吃,不因‘修炼最佳时辰’勉强进食。”
“二要:眠有度。困了就睡,醒了就起,不以‘打坐可代睡眠’自欺欺人。”
“三要:动有节。想动时动,想静时静,不为‘淬炼肉身’过度消耗……”
一共九条,每条都像是在跟当今的修仙常识唱反调。
“这能……对抗噬道者的规则?”林闲问。
“不能。”闲云子坦然道,“但能让你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修炼机器’。而当一个世界里,这样的人多起来,这张网……就会慢慢松动。”
他走到窗边,望着云海。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在这里留下传承吗?”
林闲摇头。
“因为这里,是青云宗的藏书楼。”闲云子说,“修士们来找功法,找秘籍,找变强的路。他们翻遍每一层,却永远不会来这堆满‘无用之书’的底层。”
他转身,眼中有着深邃的光:“最珍贵的传承,往往藏在最不被注意的地方。就像真正的道,不在九重天上,而在你每天走过的路上。”
林闲握紧手中的草稿。
“前辈,您……”
“我只是一道神念。”闲云子打断他,“本尊早在一千八百年前就陨落了。这缕念头之所以还能存在,是因为这房间的时空……有些特殊。”
他指了指窗外:“你在这里待一天,外面大概过去七天。”
林闲一惊:“那我已经……”
“放心,你才进来一个时辰。”闲云子笑了,“不过也该走了。明天你还有场‘热闹’要看,不是吗?”
林闲这才想起,明天就是外门大比。
“这草稿,我能带走吗?”
“本就是留给有缘人的。”闲云子摆摆手,“不过记住,别把它当功法练。它就是些生活建议,听不听,做不做,随你。”
林闲郑重收好草稿,起身行礼。
“多谢前辈指点。”
“谈不上指点。”闲云子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我只是个喜欢记录生活的老头子。快走吧,我还得把今天的云海变化记下来呢。”
林闲走到门前,手搭上门环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闲云子已经伏案书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一只仙鹤恰好飞过,羽翼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木门无声关闭,重新化作墙壁上的一道裂缝。
月光依旧,尘埃依旧。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林闲手中的那叠草稿,真实地存在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页的空白处,闲云子用更小的字添了一行:
“补充:若遇不可避之争,切记——争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对方明白,有些架,打了也没意思。”
林闲笑了。
他收起草稿,走到窗边。
远处,演武场的灯火通明。依稀能听到弟子们临阵磨剑的铿锵声,能闻到丹药房飘来的苦涩药香。
明天,那里会有一场热闹。
而他,已经想好该怎么“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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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楼外,暗处。
玄云真人静静站着,目光落在二楼那扇窗户上。
就在刚才,他感受到了一瞬间的时空波动——极其微弱,微弱到连护山大阵都没反应。但那波动,他认得。
三千年前,自然道统的“闲云一脉”,最擅长这种“小洞天”之术。
“果然……”他低声自语,“那孩子,真找到了。”
身后,清虚长老现身,神色复杂。
“师兄,就这么让他接触上古传承,会不会……”
“危险?”玄云真人摇头,“最危险的,是让一个明明有‘天逆系统’的人,在迷茫中走错路。”
他转身,望向主峰方向。
那里,青云宗的祖师殿中,供奉着历代先祖的牌位。最上面一层,有一个名字,被厚厚的尘埃覆盖。
牌位上写着:逍遥子,自然道统第三十七代传人。
“清虚,”玄云真人忽然问,“你觉得,修行是为了什么?”
清虚长老沉默良久:“为长生?为逍遥?为……守护宗门?”
“那如果长生让你痛苦,逍遥让你孤独,守护让你双手染血呢?”玄云真人说,“这修行,还修它做什么?”
没有等回答,他身形渐渐淡去。
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中飘散:
“明天的大比,你亲自坐镇。若那孩子真能‘站着下台’……带他来见我。”
清虚长老躬身:“是。”
他抬头,看向藏书楼。
窗边,林闲的身影已经消失。但那扇窗还开着,夜风拂过,吹动了桌上摊开的书页。
哗啦,哗啦。
像是有人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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