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青云宗外门大比,辰时开幕。
天还没亮透,演武场已经人声鼎沸。十二座青石擂台呈环形排开,每座擂台边缘都亮起淡金色的防护阵法。看台上坐满了弟子,前排是内门师兄师姐,后排挤着外门弟子,连周边的树杈上都蹲着人。
林寅到的时候,王大锤和周小豆已经占好了位置——最角落,最不显眼。
“这儿!林师弟!”王大锤挥着手,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刚出炉的肉饼,趁热吃!”
林寅接过肉饼咬了一口。饼皮酥脆,肉馅鲜嫩多汁,葱花和芝麻的香气在嘴里炸开。
【检测到高品质凡俗料理摄入】
【情绪状态:稳定+2,满足+1】
【提示:良好的身心状态有助于应对压力场景】
“第几场?”林寅边吃边问。
“你是第七组第三场。”周小豆翻着刚领到的对阵表,“对手是……赵乾。他第一场轮空,第二场对的是炼气二层的刘师弟,估计一刻钟就能结束。所以你大概午时前后上场。”
林寅点点头,继续吃肉饼。
“林师弟,你真不紧张?”王大锤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赵乾了,那小子眼睛都是红的,昨晚肯定没睡,在拼命练剑。”
“紧张有用吗?”林寅吃完最后一口,擦了擦手,“大锤,你炖汤的时候,会因为火大而紧张吗?”
“那不会,火大了就调小呗。”
“这就是了。”林寅说,“赵乾是火,我是水。火再旺,烧不到水里去。”
辰时三刻,钟声敲响。
清虚长老御剑凌空,声音传遍全场:“本届外门大比,正式开始!规则照旧:跌落擂台、主动认输、失去意识者败。不得故意致残,不得使用禁药。违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十二座擂台上,第一组选手登台。
剑气纵横,法术爆鸣。喝彩声、惊呼声、法器碰撞声响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灵气激荡的波动,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林寅没有看擂台。
他在看人。
看那些呐喊的弟子,看他们眼中对胜利的渴望,对失败的恐惧。看那些紧张得攥紧拳头的新人,看那些故作镇定的老弟子。看裁判长老严肃的脸,看执事弟子忙碌的身影。
他突然想起闲云子那句话:“这世间万事万物,都连在一张网上。”
而现在,这张网正因为这场大比,剧烈地振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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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将至,第七组擂台。
赵乾刚刚结束第二场比试。他的对手,那个炼气二层的刘师弟,坚持了不到五十息就被一道火浪扫下擂台,左臂烧伤了一片,被执事弟子扶去疗伤。
“废物!”赵乾收剑,不屑地瞥了一眼台下,“就这点本事也敢上台?”
他跳下擂台,立刻被一群弟子围住。
“赵师兄厉害!”
“刚才那招‘火雀突袭’太帅了!”
赵乾享受着恭维,目光却扫向看台角落。
林寅还在那儿坐着,居然在……看书?
“装模作样。”赵乾冷笑,“等会儿看你怎么装!”
钟声再次响起。
执事弟子高喊:“第七组第三场,赵乾对林寅!双方登台!”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嘈杂。
“林寅?那个‘圣体之耻’?”
“他还真敢来啊!”
“我赌赵师兄三招之内解决他!”
在无数道目光中,林寅合上书,慢慢起身。
他没有施展身法,没有御剑,就一步一步走上台阶。那从容的姿态,不像是去比武,倒像是去……散步?
擂台对面,赵乾已经站定。他手持火云剑,剑身泛着赤红的光芒,周围的空气都因为高温而微微扭曲。
“林师弟,”赵乾扯出一个讥讽的笑,“现在认输还来得及。不然刀剑无眼,师兄我怕收不住手。”
林寅在擂台另一边站定,拱手:“请师兄赐教。”
裁判长老看了两人一眼,尤其多看了林寅几眼,然后挥手:“开始!”
话音未落,赵乾动了。
正如清虚长老所说——第一招,“火雀突袭”!
火云剑化作一道赤红的流光,剑尖凝聚出一只巴掌大的火焰雀鸟,尖啸着扑向林寅面门!这一剑速度极快,角度刁钻,直取咽喉!
看台上响起惊呼。
但林寅没动。
不,他动了,但动的不是身体,而是……脚。
他向左后方退了半步。
就半步。
火焰雀鸟擦着他的衣襟飞过,撞在防护阵法上,爆开一团火花。
赵乾一愣。这一剑他用了七成功力,速度、力量、时机都算得精准,按理说炼气三层以下根本躲不开。可林寅就退了半步,像是巧合一样避过了?
“运气不错。”赵乾冷笑,剑势一变,“再来!烈火燎原!”
火云剑横扫,带起一片扇形火浪!这招范围大,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逼对手要么硬抗,要么后退跌下擂台!
林寅还是没硬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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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前走了两步。
就在火浪即将临身的前一瞬,他突然弯腰——不是施展身法,就是普通人弯腰捡东西那种姿势——从地上捡起了一枚……铜钱?
火浪从他头顶掠过,再次落空。
看台上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笑。
“他在干什么?!”
“捡钱?擂台上哪来的钱?”
赵乾脸色涨红。连续两招落空,还让对手用这么羞辱的方式躲过,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嘲笑他。
“你找死!”他怒吼一声,体内灵力全数爆发,“焚天一剑!”
这是《烈火诀》炼气期最强杀招!火云剑光芒大盛,剑身仿佛熔化了一般,拖出一道三丈长的火焰剑气!整个擂台的温度瞬间飙升,连防护阵法都嗡嗡作响!
这一剑,赵乾用尽了全力。
他要一招定胜负,要林寅非死即残!
火焰剑气呼啸而至,封锁了所有退路。
林寅终于动了真格——他转身就跑。
不是施展身法,就是普通人跑步那种姿势,甚至有点笨拙。他沿着擂台边缘跑,火焰剑气在后面追。
一圈,两圈……
看台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擂台上,一个人在前面跑,一道火焰剑气在后面追,像是小孩玩捉人游戏。
“你……你给我站住!”赵乾气得浑身发抖,操控剑气追得更急。
林寅跑得更快了。他一边跑,一边还喊:“师兄!你这剑法消耗很大吧?还能撑多久?”
赵乾脸色一变。
确实,《烈火诀》消耗极大,这招“焚天一剑”他最多再撑十息。
“七、六、五……”林寅居然开始倒数。
“闭嘴!”赵乾咬牙,拼着经脉受损,又注入一股灵力!
火焰剑气速度暴涨!
就在即将追上林寅的瞬间,林寅突然一个急停,转身——不是迎击,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个东西。
一块顽石。
月光下会显示“道在低处”的那块顽石。
他举起石头,迎向火焰剑气。
所有人都以为石头会被瞬间汽化。
但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火焰剑气在触碰到石头的瞬间,突然……熄灭了。
不是被挡住,不是被抵消,就是熄灭了。像是一根蜡烛被风吹灭,悄无声息,连点火星都没留下。
赵乾呆住了。
裁判长老也站了起来。
全场死寂。
林寅放下石头,看了看,石头表面连温度都没升高。
他看向赵乾,诚恳地说:“师兄,你这火……质量不太行啊。是不是平时修炼太急,火气太旺,伤了根基?我认识个厨子,会炖一种降火汤,要不介绍给你?”
“噗——”
看台上有人忍不住笑出声,然后像是传染一样,笑声此起彼伏。
赵乾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他死死盯着林寅,握着剑的手在颤抖。
不是愤怒,是……恐惧。
刚才那一剑,他用了全力。就算是炼气五层也不敢硬接,可那块石头……
那是什么法宝?不对,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你……你用了邪术!”赵乾嘶声喊道。
“邪术?”林寅歪了歪头,“师兄是说这个吗?”
他抬起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黄帝内经》?
“《素问》有云:‘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师兄你现在怒气攻心,肝火旺盛,再打下去,怕是要伤及本源。”林寅翻开书,认真念道,“建议你深呼吸三次,默念‘莫生气’,可缓解症状。”
“哈哈哈哈——”
这下连前排的内门弟子都忍不住笑了。
清虚长老坐在高台上,嘴角抽了抽,最终也没说什么。
赵乾终于崩溃了。
“我跟你拼了!”他状若疯虎,提剑就要冲上来。
但他忘了,刚才那三剑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灵力。刚迈出一步,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擂台上,剑也脱手飞出。
全场再次安静。
裁判长老看了看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的赵乾,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林闲,沉默了三息。
“赵乾灵力耗尽,无法继续。林闲……获胜。”
没有欢呼,只有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结果:炼气四层的赵乾,被一个连炼气一层都不是的“废物”,用一块石头、一本书、和几句话……打败了?
林闲收起书和石头,走下擂台。
路过赵乾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李执事给的回春散。
“师兄,喝点吧。降火的。”
赵乾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他看着那个瓷瓶,看着林闲平静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一把抓过瓷瓶,踉跄着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演武场。
林闲回到座位,王大锤和周小豆都呆呆地看着他。
“林、林师弟……”王大锤咽了口唾沫,“刚才那是……”
“运气好。”林闲坐下,重新拿起那本《黄帝内经》,“赵师兄修炼太急,火气攻心,自己把自己耗干了。”
“可那块石头……”
“哦,那是我在河边捡的,可能沾了点水气,刚好克火。”林闲说得轻描淡写。
周小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再问。
远处高台上,清虚长老收回目光,对身旁的执事弟子低语了几句。
执事弟子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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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藏书楼。
林闲刚点上油灯,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不是王大锤那种风风火火的步子,也不是周小豆那种小心翼翼的步子。而是沉稳、从容,每一步都恰到好处的步子。
门被推开,清虚长老走了进来。
“长老。”林闲起身行礼。
清虚长老摆摆手,自顾自地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本《黄帝内经》上。
“今日之事,你怎么解释?”他直接问道。
“弟子侥幸获胜。”林闲说。
“侥幸?”清虚长老盯着他,“赵乾的‘焚天一剑’,就算是炼气五层也要暂避锋芒。你那块石头,为何能轻松化解?”
林闲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顽石,放在桌上。
“长老请看。”
清虚长老拿起石头,仔细探查。灵力探入,如同泥牛入海。神识扫描,就是块普通石头。他甚至尝试用真火煅烧,石头表面连颜色都没变。
“这……”
“弟子也不明白。”林闲说,“第一次外门大比时,护山大阵误把它当奖励给了我。之后它就只是一块石头,除了硬,没什么特别的。”
清虚长老放下石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今日之后,你会成为众矢之的。”他换了个话题,“有人会觉得你藏拙,有人会觉得你用了邪术,更有人会觉得……你是某种‘异数’。”
“弟子明白。”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闲想了想:“继续看书,继续当杂役。如果宗门觉得我不适合待在这里,我可以走。”
清虚长老盯着他看了很久。
“宗主想见你。”他终于说,“三日后,午时,主峰大殿。”
林闲心头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是。”
“另外,”清虚长老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青云炼气诀》的完整版,从炼气一层到筑基后期。不是让你练,是让你……看看。”
林闲接过玉简,有些不解。
“看看现在的修炼体系,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清虚长老转身向外走去,“这是宗主的意思。他说,既然你觉得修炼不对,那就找出对的路来。”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还有,赵乾的事,宗门会压下去。对外会说他是练功岔气,你侥幸获胜。但私下里……好自为之。”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林闲握着那枚温热的玉简,久久不语。
窗外,暮色四合。
演武场的方向还有隐约的喧嚣传来,那是夜场比试还在继续。
而他这里,只有一盏孤灯,满室书香。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顽石。
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石头上那四个字又浮现了:
“道在低处”。
林闲忽然笑了。
他拿起玉简,没有用神识读取,而是随手放在书架上——和那些凡间杂书放在一起。
然后他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今日一战,他没有修炼,没有消耗寿命,甚至没有真正动手。
但他赢了。
赢的方式,让所有人都看不懂。
而这,或许就是“躺平”的真意:
不是逃避,而是在所有人都往前冲的时候,选择站在原地,看清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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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主峰之巅。
玄云真人站在悬崖边,手中也拿着一块石头——和林闲那块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字是:“道法自然”。
“他赢了。”清虚长老站在身后,“用那块‘镇道石’。”
“不是他用石头赢了。”玄云真人摇头,“是石头选择了他。”
他转过身,眼中有着复杂的光芒。
“三千年前,逍遥祖师留下十二块‘镇道石’,分散世间。每一块都蕴含着自然道统的一丝本源,能克制被噬道者扭曲的规则。但只有心性契合之人,才能激发它的力量。”
清虚长老震惊:“那林闲他……”
“他是天逆系统选中的人,也是镇道石选中的人。”玄云真人望向藏书楼的方向,“清虚,你说,这是巧合,还是……天意?”
夜风呼啸,无人回答。
只有远处藏书楼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那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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