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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宗主殿前,道心叩问
    大比后的第二天,青云宗的晨钟似乎都比往日沉闷了些。

    林寅照常早起,照常去藏书楼。只是这一路上,遇见的弟子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他——好奇、怀疑、忌惮,还有一丝……恐惧?

    “就是他!昨天用石头挡了赵师兄的焚天一剑!”

    “真的假的?那不就是块普通石头吗?”

    “我亲眼所见!火碰到石头就灭了,邪门得很!”

    窃窃私语在身后响起,又在林寅回头时戛然而止。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藏书楼,关上门,把那些目光隔绝在外。

    桌上,那枚记载完整版《青云炼气诀》的玉简静静躺着。旁边是闲云子给的《闲适九要》草稿,还有那本翻了一半的《黄帝内经》。

    三样东西,代表三条路。

    正统的修仙路,上古的自然路,还有凡间的养生路。

    林寅坐下,没有先碰玉简,而是继续翻看《黄帝内经》。他看的是“四气调神大论”篇:

    “春三月,此谓发陈……夜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形,以使志生。”

    “夏三月,此谓蕃秀……夜卧早起,无厌于日,使志无怒。”

    一字一句,讲的都是顺应四时,调和身心。没有一句提到“修炼”,却句句都在说“养生”。

    看了一炷香时间,他才拿起那枚玉简。

    神识探入。

    浩如烟海的信息涌来——《青云炼气诀》从炼气一层到筑基后期的完整心法、灵力运行路线、注意事项、常见误区、甚至历代修炼者的心得批注。

    这是青云宗立派之本,是无数弟子梦寐以求的完整传承。

    林寅看得很快。

    不是修炼,而是“挑刺”。

    有系统在身,他修炼这功法就是找死。但正因如此,他可以用完全外行的视角,去看那些被历代修士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

    “炼气一层,引气入体,需以意念导引灵气沿任督二脉运行,每运转一小周天,灵气便淬炼肉身一分……”

    等等。

    林寅停下来,皱眉。

    “意念导引”?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尝试修炼时,系统弹出的警告:【检测到宿主主动引导灵气入体,触发‘竞争法则’反噬,寿命-3个月】

    问题会不会出在这个“导引”上?

    如果灵气是天地自然存在的能量,为什么需要“导引”?为什么不能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吸收?

    他继续往下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炼气二层:需要“压缩”灵气,使其更精纯。

    炼气三层:需要“冲击”穴位,打通经脉。

    炼气四层:需要“炼化”灵气,转化为自身灵力。

    每一层,都在强调“控制”“炼化”“占有”。

    就像……在把天地灵气当成私有财产?

    林寅放下玉简,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闲云子的话:“噬道者把‘竞争’‘掠夺’‘苦修’的规则,编进了世界的底层逻辑。”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现在的修炼体系,本质上就是一套“如何更高效掠夺天地能量”的操作手册。

    而《黄帝内经》和《闲适九要》的思路,恰恰相反:不是掠夺,是调和;不是占有,是顺应。

    “林师弟!”

    门外传来王大锤的声音,有些急切。

    林寅开门,看见王大锤满头大汗,手里还拎着把菜刀。

    “怎么了?”

    “赵乾的师父,烈火长老,刚才去执事堂了!”王大锤压低声音,“说要彻查你昨天用的‘邪器’!执事堂已经派人去你原来住的院子搜查了!”

    林寅神色不变:“让他们搜。”

    “可是……”

    “大锤,”林寅问,“你觉得我那块石头,是邪器吗?”

    “当然不是!”王大锤斩钉截铁,“那就是块河边捡的破石头!我炖汤时还用它压过锅盖呢!”

    “那你还担心什么?”林寅笑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嚣。

    一队执事弟子正朝藏书楼走来,为首的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修士,修为至少筑基中期。

    “林寅!”那人远远喝道,“奉烈火长老之命,搜查你随身物品,查明昨日所用‘异宝’来源!”

    林寅走出门,平静地看着他们。

    “师兄请便。”

    那修士一挥手,几个弟子就要往里冲。

    “慢着。”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清虚长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面色淡漠。

    “清虚师叔!”那修士连忙行礼。

    “藏书楼乃宗门重地,岂是你们能随意搜查的?”清虚长老扫了一眼众人,“烈火那里,我会去说。你们回去吧。”

    “可是师叔,烈火长老说……”

    “我说,回去。”

    清虚长老的语气并不重,但筑基后期的威压淡淡散开,那几个执事弟子顿时脸色发白,不敢再多言,躬身退走。

    等人走远了,清虚长老才看向林寅。

    “明日午时,别忘了。”

    “弟子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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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虚长老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摇头,御剑而去。

    王大锤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清虚长老居然会帮你说话?”

    林寅望着清虚长老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看来宗主一系和烈火长老一系,在宗门内确实存在矛盾。

    而这矛盾,因他而起。

    ---

    第三天,午时将至。

    林寅换上了最干净的一套杂役服饰——虽然还是灰扑扑的,但至少没有补丁。他把顽石、《闲适九要》草稿、还有李执事给的回春散瓷瓶都带在身上,想了想,又把那本《黄帝内经》也塞进怀里。

    主峰大殿位于青云山脉最高处,需要走三千级石阶。

    林寅没有御剑——他也不会。就一步一步往上走。

    石阶两旁是参天古木,偶尔有仙鹤飞过,发出清越的鸣叫。越往上走,灵气越浓郁,但也越……压抑?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阵法,每一步都更沉重一分。

    走到第一千级时,系统突然弹出提示:

    【检测到高浓度‘竞争法则’场域】

    【警告:此环境会放大生物本能中的竞争意识】

    【建议:保持心神清明,勿被外界气场影响】

    林寅脚步顿了顿。

    原来如此。这主峰大殿,本身就是个“竞争法则”的放大器。待在这里的人,会不由自主地变得好斗、急躁、充满胜负欲。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但这次,他开始默念《闲适九要》里的句子:

    “食有时,眠有度,动有节……”

    “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

    “道法自然,不争而争……”

    每念一句,心中的那股压抑感就减轻一分。走到第两千级时,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环境。

    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一个宗门的主殿,居然是靠放大弟子的竞争心来维持威严?

    终于,三千级走完。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恢弘无比的大殿矗立在云海之巅,通体用白玉砌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殿前广场上,矗立着九根蟠龙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缠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石龙,龙眼是用某种红色宝石镶嵌,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大殿正门敞开着,里面光线幽深,看不清具体情形。

    林寅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入。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

    十二根巨柱支撑着穹顶,每根柱子上都刻满了复杂的符文。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上的星辰图案——那不是画的,是真的用某种阵法投影出的星空。

    大殿尽头,三级玉阶之上,摆着一张简单的蒲团。

    蒲团上坐着一个青衫道人。

    正是玄云真人。

    他没有穿宗主华服,没有戴冠冕,就那么随意地坐着。但当他睁开眼看向林寅时,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弟子林寅,拜见宗主。”林寅躬身行礼。

    玄云真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在林寅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寅几乎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你可知,我为何见你?”

    “弟子不知。”

    “你可知,你这‘圣体之耻’的名号,在宗门内已经传遍了?”

    “弟子知道。”

    “你可知,昨日你击败赵乾的方式,已经让半数长老认为你身怀邪术?”

    “弟子有所耳闻。”

    玄云真人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愤怒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深意的笑。

    “那你可知,”他问,“为何我还要见你?为何不让烈火直接把你抓去刑堂审问?”

    林寅沉默片刻:“因为宗主想知道的,不是我用没用邪术,而是……我走的是条什么路。”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玄云真人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说下去。”

    “赵乾走的是正统修炼路,讲究勇猛精进,以力破法。”林寅缓缓道,“我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不靠灵力碾压,不靠法宝取胜,甚至不靠‘争’来证明自己的路。”

    “你那条路,叫什么?”

    “弟子不知道。”林寅坦然道,“或许叫‘闲适’,或许叫‘自然’,或许就叫‘躺平’。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路能让弟子活着,而且活得……不那么痛苦。”

    玄云真人站起身,走下玉阶。

    他走到林寅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三步距离。

    如此近距离,林寅才真正感受到这位青云宗主的深不可测——不是修为上的压迫,而是一种仿佛能看透灵魂的洞察力。

    “伸出手。”

    林寅伸出手。

    玄云真人的手指在他腕脉上轻轻一搭。

    没有灵力探入,只是纯粹的触摸。但那一瞬间,林寅感觉仿佛有无数道目光穿透了他的身体,看到了最深处的秘密。

    包括……系统?

    果然,玄云真人松开手,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天逆系统……果然在你身上。”

    林寅心头一震,但没有否认。

    “你既然知道,为何……”

    “为何不把你抓起来研究?”玄云真人替他问完,转身走回蒲团前,“因为三千年来,天逆系统的宿主,我见过三个。前两个……都死了。”

    林寅呼吸一滞。

    “第一个,试图用系统对抗整个修仙界,被群起攻之,陨落于东海。”

    “第二个,想隐藏系统默默修炼,结果修为越高,系统反噬越强,最终走火入魔,自爆而亡。”

    玄云真人看向林寅:“你是第三个。也是第一个……选择‘不修炼’的。”

    大殿里,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

    许久,林寅问:“宗主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知道,”玄云真人一字一句道,“你这第三条路,能走多远。”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虚空一点。

    一幅虚幻的画面展开——是三千年前的古地图,上面标注着各种修行流派的分布:剑修、法修、体修、丹修、阵修……还有最边缘处,一个小小的标记:自然道统。

    “三千年前,噬道者降临,改造了此界法则。绝大多数修行流派为了适应新法则,都修改了功法,变得更具‘掠夺性’。”玄云真人指着地图,“唯有自然道统,拒绝改变。他们认为,修行应该顺应天地,而非掠夺天地。”

    “然后呢?”

    “然后他们被孤立、被围剿、被污名化为‘异端’。”玄云真人语气平静,但林寅能听出其中的沉重,“最后一代传人逍遥子,在陨落前将道统传承封印,留下一句话:‘待天逆再现,自然当兴’。”

    林寅握紧了怀中的顽石。

    “所以这块石头……”

    “是镇道石,自然道统十二信物之一。”玄云真人说,“它能克制被扭曲的法则,但只有心性契合之人才能使用。你能用它挡下赵乾的火,不是因为石头厉害,是因为你的‘道’,与石头的‘道’,产生了共鸣。”

    真相一层层揭开。

    林寅感觉自己站在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而这一切,从他穿越那天起就已经注定。

    “宗主希望我做什么?”他问。

    “我希望你……”玄云真人顿了顿,“继续走你的路。不用在意旁人眼光,不用在乎宗门规矩,甚至不用把我今天的话太当回事。”

    林寅愣住了。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玄云真人笑了笑,“一个宗主,居然鼓励弟子‘不守规矩’?但林寅,你知道吗,这青云宗立派三千年来,修为最高、活得最久的,不是那些最守规矩的弟子,而是……最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云海。

    “三千年前,我宗开派祖师青云子,就是自然道统的外门弟子。他虽然改修了正统功法,但心中一直留有自然道的火种。这主峰大殿,这三千石阶,这九根龙柱……都是他留下的。”

    玄云真人转过身,眼中有着林寅看不懂的情绪。

    “他在等。等一个能重新点燃那火种的人。”

    大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午时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光滑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最终,林寅深深吸了一口气。

    “弟子明白了。”

    “真的明白?”

    “真的。”林寅抬起头,“宗主不是让我反抗,也不是让我顺从。是让我……做自己。走自己的路,看自己的风景,然后告诉后来者,这路上有什么。”

    玄云真人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好。那从今日起,你就不是内门弟子了。”

    林寅早有准备,躬身道:“弟子领罚。”

    “也不是外门弟子。”

    林寅一愣。

    “你去做杂役。”玄云真人说,“藏书楼的杂役,正好适合你。不用参与宗门大比,不用完成修炼任务,甚至……不用叫我宗主。”

    “那叫什么?”

    “叫师叔吧。”玄云真人摆摆手,“私下里可以这么叫。公开场合,你还是那个‘圣体之耻’,我还是那个对你失望透顶的宗主。”

    林寅懂了。

    这是一种保护。

    把他从风口浪尖上挪开,放到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让他可以安心走自己的路。

    “多谢……师叔。”

    “去吧。”玄云真人重新闭上眼睛,“三日后,会有正式的贬黜令。这三天,好好想想,你的路到底要怎么走。”

    林寅躬身退下。

    走出大殿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

    大殿深处,玄云真人依然坐在蒲团上,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仿佛与这座存在了三千年的大殿融为一体。

    林寅转身,走下三千石阶。

    这一次,脚步轻快了许多。

    ---

    傍晚,藏书楼。

    林寅把顽石放在桌上,月光下,那四个字再次浮现:

    “道在低处”。

    而这一次,在四个字下面,又多了几行小字:

    “自然道统,以闲证道。”

    “镇道十二石,集齐可现真经。”

    “第一卷·顽石篇完。”

    林寅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

    所以,这第一卷,真的只是开始。

    而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窗外,青云宗的暮钟敲响,悠远绵长。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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