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后的第二天,青云宗的晨钟似乎都比往日沉闷了些。
林寅照常早起,照常去藏书楼。只是这一路上,遇见的弟子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他——好奇、怀疑、忌惮,还有一丝……恐惧?
“就是他!昨天用石头挡了赵师兄的焚天一剑!”
“真的假的?那不就是块普通石头吗?”
“我亲眼所见!火碰到石头就灭了,邪门得很!”
窃窃私语在身后响起,又在林寅回头时戛然而止。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藏书楼,关上门,把那些目光隔绝在外。
桌上,那枚记载完整版《青云炼气诀》的玉简静静躺着。旁边是闲云子给的《闲适九要》草稿,还有那本翻了一半的《黄帝内经》。
三样东西,代表三条路。
正统的修仙路,上古的自然路,还有凡间的养生路。
林寅坐下,没有先碰玉简,而是继续翻看《黄帝内经》。他看的是“四气调神大论”篇:
“春三月,此谓发陈……夜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形,以使志生。”
“夏三月,此谓蕃秀……夜卧早起,无厌于日,使志无怒。”
一字一句,讲的都是顺应四时,调和身心。没有一句提到“修炼”,却句句都在说“养生”。
看了一炷香时间,他才拿起那枚玉简。
神识探入。
浩如烟海的信息涌来——《青云炼气诀》从炼气一层到筑基后期的完整心法、灵力运行路线、注意事项、常见误区、甚至历代修炼者的心得批注。
这是青云宗立派之本,是无数弟子梦寐以求的完整传承。
林寅看得很快。
不是修炼,而是“挑刺”。
有系统在身,他修炼这功法就是找死。但正因如此,他可以用完全外行的视角,去看那些被历代修士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
“炼气一层,引气入体,需以意念导引灵气沿任督二脉运行,每运转一小周天,灵气便淬炼肉身一分……”
等等。
林寅停下来,皱眉。
“意念导引”?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尝试修炼时,系统弹出的警告:【检测到宿主主动引导灵气入体,触发‘竞争法则’反噬,寿命-3个月】
问题会不会出在这个“导引”上?
如果灵气是天地自然存在的能量,为什么需要“导引”?为什么不能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吸收?
他继续往下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炼气二层:需要“压缩”灵气,使其更精纯。
炼气三层:需要“冲击”穴位,打通经脉。
炼气四层:需要“炼化”灵气,转化为自身灵力。
每一层,都在强调“控制”“炼化”“占有”。
就像……在把天地灵气当成私有财产?
林寅放下玉简,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闲云子的话:“噬道者把‘竞争’‘掠夺’‘苦修’的规则,编进了世界的底层逻辑。”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现在的修炼体系,本质上就是一套“如何更高效掠夺天地能量”的操作手册。
而《黄帝内经》和《闲适九要》的思路,恰恰相反:不是掠夺,是调和;不是占有,是顺应。
“林师弟!”
门外传来王大锤的声音,有些急切。
林寅开门,看见王大锤满头大汗,手里还拎着把菜刀。
“怎么了?”
“赵乾的师父,烈火长老,刚才去执事堂了!”王大锤压低声音,“说要彻查你昨天用的‘邪器’!执事堂已经派人去你原来住的院子搜查了!”
林寅神色不变:“让他们搜。”
“可是……”
“大锤,”林寅问,“你觉得我那块石头,是邪器吗?”
“当然不是!”王大锤斩钉截铁,“那就是块河边捡的破石头!我炖汤时还用它压过锅盖呢!”
“那你还担心什么?”林寅笑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嚣。
一队执事弟子正朝藏书楼走来,为首的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修士,修为至少筑基中期。
“林寅!”那人远远喝道,“奉烈火长老之命,搜查你随身物品,查明昨日所用‘异宝’来源!”
林寅走出门,平静地看着他们。
“师兄请便。”
那修士一挥手,几个弟子就要往里冲。
“慢着。”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清虚长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面色淡漠。
“清虚师叔!”那修士连忙行礼。
“藏书楼乃宗门重地,岂是你们能随意搜查的?”清虚长老扫了一眼众人,“烈火那里,我会去说。你们回去吧。”
“可是师叔,烈火长老说……”
“我说,回去。”
清虚长老的语气并不重,但筑基后期的威压淡淡散开,那几个执事弟子顿时脸色发白,不敢再多言,躬身退走。
等人走远了,清虚长老才看向林寅。
“明日午时,别忘了。”
“弟子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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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长老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摇头,御剑而去。
王大锤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清虚长老居然会帮你说话?”
林寅望着清虚长老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看来宗主一系和烈火长老一系,在宗门内确实存在矛盾。
而这矛盾,因他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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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午时将至。
林寅换上了最干净的一套杂役服饰——虽然还是灰扑扑的,但至少没有补丁。他把顽石、《闲适九要》草稿、还有李执事给的回春散瓷瓶都带在身上,想了想,又把那本《黄帝内经》也塞进怀里。
主峰大殿位于青云山脉最高处,需要走三千级石阶。
林寅没有御剑——他也不会。就一步一步往上走。
石阶两旁是参天古木,偶尔有仙鹤飞过,发出清越的鸣叫。越往上走,灵气越浓郁,但也越……压抑?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阵法,每一步都更沉重一分。
走到第一千级时,系统突然弹出提示:
【检测到高浓度‘竞争法则’场域】
【警告:此环境会放大生物本能中的竞争意识】
【建议:保持心神清明,勿被外界气场影响】
林寅脚步顿了顿。
原来如此。这主峰大殿,本身就是个“竞争法则”的放大器。待在这里的人,会不由自主地变得好斗、急躁、充满胜负欲。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但这次,他开始默念《闲适九要》里的句子:
“食有时,眠有度,动有节……”
“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
“道法自然,不争而争……”
每念一句,心中的那股压抑感就减轻一分。走到第两千级时,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环境。
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一个宗门的主殿,居然是靠放大弟子的竞争心来维持威严?
终于,三千级走完。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恢弘无比的大殿矗立在云海之巅,通体用白玉砌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殿前广场上,矗立着九根蟠龙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缠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石龙,龙眼是用某种红色宝石镶嵌,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大殿正门敞开着,里面光线幽深,看不清具体情形。
林寅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入。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
十二根巨柱支撑着穹顶,每根柱子上都刻满了复杂的符文。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上的星辰图案——那不是画的,是真的用某种阵法投影出的星空。
大殿尽头,三级玉阶之上,摆着一张简单的蒲团。
蒲团上坐着一个青衫道人。
正是玄云真人。
他没有穿宗主华服,没有戴冠冕,就那么随意地坐着。但当他睁开眼看向林寅时,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弟子林寅,拜见宗主。”林寅躬身行礼。
玄云真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在林寅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寅几乎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你可知,我为何见你?”
“弟子不知。”
“你可知,你这‘圣体之耻’的名号,在宗门内已经传遍了?”
“弟子知道。”
“你可知,昨日你击败赵乾的方式,已经让半数长老认为你身怀邪术?”
“弟子有所耳闻。”
玄云真人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愤怒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深意的笑。
“那你可知,”他问,“为何我还要见你?为何不让烈火直接把你抓去刑堂审问?”
林寅沉默片刻:“因为宗主想知道的,不是我用没用邪术,而是……我走的是条什么路。”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玄云真人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说下去。”
“赵乾走的是正统修炼路,讲究勇猛精进,以力破法。”林寅缓缓道,“我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不靠灵力碾压,不靠法宝取胜,甚至不靠‘争’来证明自己的路。”
“你那条路,叫什么?”
“弟子不知道。”林寅坦然道,“或许叫‘闲适’,或许叫‘自然’,或许就叫‘躺平’。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路能让弟子活着,而且活得……不那么痛苦。”
玄云真人站起身,走下玉阶。
他走到林寅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三步距离。
如此近距离,林寅才真正感受到这位青云宗主的深不可测——不是修为上的压迫,而是一种仿佛能看透灵魂的洞察力。
“伸出手。”
林寅伸出手。
玄云真人的手指在他腕脉上轻轻一搭。
没有灵力探入,只是纯粹的触摸。但那一瞬间,林寅感觉仿佛有无数道目光穿透了他的身体,看到了最深处的秘密。
包括……系统?
果然,玄云真人松开手,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天逆系统……果然在你身上。”
林寅心头一震,但没有否认。
“你既然知道,为何……”
“为何不把你抓起来研究?”玄云真人替他问完,转身走回蒲团前,“因为三千年来,天逆系统的宿主,我见过三个。前两个……都死了。”
林寅呼吸一滞。
“第一个,试图用系统对抗整个修仙界,被群起攻之,陨落于东海。”
“第二个,想隐藏系统默默修炼,结果修为越高,系统反噬越强,最终走火入魔,自爆而亡。”
玄云真人看向林寅:“你是第三个。也是第一个……选择‘不修炼’的。”
大殿里,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
许久,林寅问:“宗主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知道,”玄云真人一字一句道,“你这第三条路,能走多远。”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虚空一点。
一幅虚幻的画面展开——是三千年前的古地图,上面标注着各种修行流派的分布:剑修、法修、体修、丹修、阵修……还有最边缘处,一个小小的标记:自然道统。
“三千年前,噬道者降临,改造了此界法则。绝大多数修行流派为了适应新法则,都修改了功法,变得更具‘掠夺性’。”玄云真人指着地图,“唯有自然道统,拒绝改变。他们认为,修行应该顺应天地,而非掠夺天地。”
“然后呢?”
“然后他们被孤立、被围剿、被污名化为‘异端’。”玄云真人语气平静,但林寅能听出其中的沉重,“最后一代传人逍遥子,在陨落前将道统传承封印,留下一句话:‘待天逆再现,自然当兴’。”
林寅握紧了怀中的顽石。
“所以这块石头……”
“是镇道石,自然道统十二信物之一。”玄云真人说,“它能克制被扭曲的法则,但只有心性契合之人才能使用。你能用它挡下赵乾的火,不是因为石头厉害,是因为你的‘道’,与石头的‘道’,产生了共鸣。”
真相一层层揭开。
林寅感觉自己站在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而这一切,从他穿越那天起就已经注定。
“宗主希望我做什么?”他问。
“我希望你……”玄云真人顿了顿,“继续走你的路。不用在意旁人眼光,不用在乎宗门规矩,甚至不用把我今天的话太当回事。”
林寅愣住了。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玄云真人笑了笑,“一个宗主,居然鼓励弟子‘不守规矩’?但林寅,你知道吗,这青云宗立派三千年来,修为最高、活得最久的,不是那些最守规矩的弟子,而是……最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云海。
“三千年前,我宗开派祖师青云子,就是自然道统的外门弟子。他虽然改修了正统功法,但心中一直留有自然道的火种。这主峰大殿,这三千石阶,这九根龙柱……都是他留下的。”
玄云真人转过身,眼中有着林寅看不懂的情绪。
“他在等。等一个能重新点燃那火种的人。”
大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午时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光滑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最终,林寅深深吸了一口气。
“弟子明白了。”
“真的明白?”
“真的。”林寅抬起头,“宗主不是让我反抗,也不是让我顺从。是让我……做自己。走自己的路,看自己的风景,然后告诉后来者,这路上有什么。”
玄云真人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好。那从今日起,你就不是内门弟子了。”
林寅早有准备,躬身道:“弟子领罚。”
“也不是外门弟子。”
林寅一愣。
“你去做杂役。”玄云真人说,“藏书楼的杂役,正好适合你。不用参与宗门大比,不用完成修炼任务,甚至……不用叫我宗主。”
“那叫什么?”
“叫师叔吧。”玄云真人摆摆手,“私下里可以这么叫。公开场合,你还是那个‘圣体之耻’,我还是那个对你失望透顶的宗主。”
林寅懂了。
这是一种保护。
把他从风口浪尖上挪开,放到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让他可以安心走自己的路。
“多谢……师叔。”
“去吧。”玄云真人重新闭上眼睛,“三日后,会有正式的贬黜令。这三天,好好想想,你的路到底要怎么走。”
林寅躬身退下。
走出大殿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
大殿深处,玄云真人依然坐在蒲团上,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仿佛与这座存在了三千年的大殿融为一体。
林寅转身,走下三千石阶。
这一次,脚步轻快了许多。
---
傍晚,藏书楼。
林寅把顽石放在桌上,月光下,那四个字再次浮现:
“道在低处”。
而这一次,在四个字下面,又多了几行小字:
“自然道统,以闲证道。”
“镇道十二石,集齐可现真经。”
“第一卷·顽石篇完。”
林寅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
所以,这第一卷,真的只是开始。
而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窗外,青云宗的暮钟敲响,悠远绵长。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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