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惊蛰后的第四天。
林寅是在王大锤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中醒来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临时搭起的床铺上,身上盖着两床厚棉被——一床是王大锤的,一床是周小豆的。窗外天光微亮,晨雾未散。
“林师弟,你醒啦?”王大锤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感觉怎么样?还晕不晕?”
林寅试着坐起身,一阵虚弱感袭来,但比昨天好了很多。他接过粥碗,白米粥熬得软烂,里面加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暖胃。
“好多了。”他慢慢喝着粥,“谢谢你,大锤。”
“谢啥。”王大锤在他床边坐下,“周小豆一早就去灵植园偷……呃,借了些新鲜药材,苏师妹在熬药。陈师兄昨晚守夜,天亮才去休息。”
林寅这才注意到,藏书楼底层变了样。
原本杂乱的空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东边靠墙摆着四张简易床铺,用屏风隔开——虽然屏风只是几块旧木板拼的,但好歹有了隐私空间。中间空出一片区域,摆着两张旧桌子和几把椅子。西边墙角垒了个小灶台,上面架着陶罐,苏灵儿正小心翼翼地扇着火,药香弥漫。
窗台上多了几盆绿植,都是苏灵儿从各处搬来的。有些是耐阴的蕨类,有些是开着小花的野草,给这个灰暗的空间添了不少生气。
“这是……”林寅有些愣。
“清虚长老安排的。”王大锤说,“说最近不太平,让我们几个都住这儿,互相有个照应。藏书楼有阵法保护,比外面安全。”
林寅明白了。
这既是保护,也是监控。
但至少,朋友们都在身边。
他喝完粥,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下床走动。
周小豆正在整理书架——不是敷衍了事的那种整理,是真的在分类、编号、记录。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边翻书一边写写画画,神情专注。
“小豆。”
“啊,林师兄!”周小豆抬起头,“你醒了!我在整理农书,发现好多有趣的记载。你看这本《南方草木状》,里面说有些植物晚上会发光,还有的能预报天气……”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眼睛发亮。
林寅笑了。
这孩子,是真的喜欢这些“无用”的知识。
苏灵儿端着药碗过来:“林师兄,药熬好了。陈师叔给的方子,说能补气血。”
药很苦,但林寅一饮而尽。
“谢谢。”
苏灵儿摇摇头,小声说:“应该的。”
她又去照料那些绿植了,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林寅环视这个小小的空间。
四个人,四种性格,四种背景。
却因为各种原因,聚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家?
他想起前世的一个词:乌托邦。
也许这里就是他的乌托邦。
简陋,但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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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陈锋醒了。
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常。一睁眼就来找林寅:“林师弟,昨晚有情况。”
两人走到角落,陈锋压低声音:“我审了那个活口一整夜,临死前,他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噬魂宗在宗门内的内应,不止一个,而是……一个网。”
“网?”
“对。”陈锋点头,“有负责收集情报的,有负责传递消息的,有负责制造混乱的,还有……负责清除痕迹的。昨晚杀他灭口的,就是‘清道夫’。”
林寅心中一凛。
分工如此明确,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渗透了。
这是……战争。
“还有,”陈锋继续说,“他提到一个代号:‘影蛛’。说所有的线,都通向这只‘蜘蛛’。”
“影蛛……”林寅喃喃,“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陈锋摇头,“级别太低,接触不到。但他暗示,‘影蛛’可能就在我们身边,甚至……可能是我们认识的人。”
又是这句话。
林寅握紧拳头。
“陈师兄,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钓鱼。”陈锋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用我做饵。”
“太危险了!”
“不危险,钓不出大鱼。”陈锋说,“我已经跟柳师姐商量过了,她会配合。三天后,除魔队会有一场‘秘密行动’,我会‘不小心’泄露出去。如果‘影蛛’真的在除魔队里,一定会有所动作。”
林寅沉默片刻:“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陈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帮我改进一下木符——我需要能伪装成‘重伤’但实际防护更强的。第二,如果我出事了,帮我照顾我爹娘。”
“陈师兄……”
“别劝我。”陈锋拍拍他的肩,“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林寅看着他那双坚定的眼睛,最终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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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林寅开始研究如何改进木符。
他现在有三十块桃木料,都是柳如霜新送来的,品质比之前的好。还有一批新药材:朱砂、雄黄、艾叶,都是驱邪常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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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满足于简单的叠加。
他想做出真正的“血符”——不是临时起效,而是能持续作用,甚至……能成长。
他拿出那枚剑意血符,仔细研究。
木符里的剑意还在缓缓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每流经一个刻痕节点,就会稍微壮大一分——虽然微乎其微,但确实在成长。
“成长性……”林寅喃喃自语。
如果能做出可以成长的符箓,那就不用每次都重新制作了。
他需要一个“核心”。
一个能储存、转化、释放能量的核心。
他想起了那块顽石。
石头能储存月光,能显示文字,还能克制魔气。
也许……它可以作为核心?
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被他否定了。
顽石太重要,不能轻易动用。
那就用别的。
他翻看从三层借来的典籍,寻找灵感。
《阵法初解》里提到“阵眼”的概念:一个稳定的能量节点,能维系整个阵法运转。
《炼器概要》里说“器核”:法器的心脏,决定法器的品阶和特性。
如果把木符看作一个微缩阵法,或者一件简易法器……
他有了想法。
取一小块桃木芯——这是桃木最精华的部分,木质致密,纹理清晰。用小刀仔细雕琢,做成一个黄豆大小的立方体。
然后在六个面上,分别刻下:
正面:剑意起手式
背面:聚字符
左面:松之静
右面:风之动
上面:血之引
下面:木之基
每一面都刻得极浅,极细,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
刻完,林寅咬破指尖,在立方体上滴下六滴血——每面一滴。
血渗入刻痕,立方体微微震动。
然后,它“活”了。
不是跳动,而是……呼吸。
一呼一吸,很有节奏。
林寅把它嵌入一枚空白木符的中心,用融化的蜂蜡封住。
木符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持续了十息,渐渐隐去。
【制作成功:核心血符(雏形)】
【品阶:特殊(可成长)】
【效果:基础防护(可抵挡筑基初期攻击),具备成长潜力】
【成长方式:吸纳使用者的气血与感悟,逐步强化】
【备注:此符与制作者绑定,他人使用效果减半】
成了!
虽然只是雏形,虽然成长很慢。
但这是一条新路。
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路。
林寅把这枚核心血符收好,开始批量制作简化版——给陈锋用的伪装符。
他在普通木符里加入了一味特殊药材:幻心草。这种草能制造轻微的幻觉,让人看起来脸色苍白、气息虚弱,实际上防护力更强。
做了五个,足够用了。
做完这些,他又感到一阵虚弱。
“还是太勉强了……”他苦笑。
看来得好好休养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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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人围坐吃饭。
王大锤做了四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豆腐、蒜泥白肉、蒸蛋羹,还有一锅老鸭汤。虽然都是普通食材,但色香味俱全。
“开饭啦!”王大锤吆喝着,给每人盛饭。
周小豆吃得狼吞虎咽,苏灵儿小口小口地吃,陈锋吃得很快但很安静,林寅慢慢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温暖。
饭后,王大锤泡了一壶粗茶。
五人围坐,难得地没有各忙各的,而是……闲聊。
“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开一家全天下最好吃的酒楼。”王大锤说,“后来测出有灵根,就被送进宗门了。但我觉得,做饭比修炼有意思。”
“我想当个教书先生。”周小豆小声说,“把我看到的、学到的,教给其他人。尤其是那些没钱上学的孩子。”
“我……”苏灵儿低着头,“我想有个小花园,种满各种各样的花。春天看花开花落,冬天看雪压枝头。”
陈锋沉默很久,才说:“我想让我爹娘过上好日子,不用再走镖,不用再担惊受怕。”
所有人都看向林寅。
林寅笑了笑:“我想……好好活着。不焦虑,不匆忙,不勉强。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能帮到一些人,那就更好了。”
很朴素的愿望。
但在修仙界,这些愿望,反而最奢侈。
“其实……”陈锋忽然说,“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就挺好。”
其他人都愣了。
这个一向严肃的剑修,居然会说这种话?
“不用勾心斗角,不用拼命修炼,不用为了资源争得头破血流。”陈锋慢慢地说,“就是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这比什么都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火盆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许久,王大锤说:“是啊……挺好。”
周小豆点头:“嗯。”
苏灵儿轻声说:“我也觉得。”
林寅笑了。
他举起茶杯:“那就为‘挺好’,干一杯。”
“干杯!”
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刻,没有魔道,没有内应,没有生死危机。
只有五个普通人,在一个简陋的角落里,安静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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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其他人都睡了。
林寅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洒进来,照在桌上那块顽石上。
石头上,“道在低处”四个字旁,又浮现出新的小字:
“第二卷·杂役篇深”
“聚人心,筑道场,养根基。”
“道不在天边,在方寸之间。”
“下一步:以静制动,以守为攻。”
林寅看着那些字,心中一片清明。
以静制动,以守为攻。
这正是他现在的状态。
魔道在动,在攻,在急。
而他在静,在守,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破绽。
他收起石头,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开始观想。
这一次,他不只观云观风观树。
还观……人。
观王大锤切菜时的专注,观周小豆看书时的投入,观苏灵儿养花时的温柔,观陈锋练剑时的坚定。
还有……观自己。
观自己的虚弱,观自己的坚持,观自己的道。
渐渐地,他进入一种很深沉的睡眠。
不是昏睡,是……养神。
身体在休息,精神在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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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藏书楼屋顶。
扫地老道又坐在那里,抽着烟,看着月亮。
玄云真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
“师叔。”
“嗯。”
“那孩子怎么样了?”
“还行。”老道吐出一口烟,“比我想的聪明,知道以静制动。”
“魔道那边……”
“快了。”老道说,“‘影蛛’已经开始收网了。三天后那场‘秘密行动’,就是收网的时候。”
玄云真人沉默片刻:“师叔,我们要插手吗?”
“不用。”老道摇头,“雏鹰总要自己飞。这一关,他们得自己过。”
“可是……”
“没有可是。”老道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再说了……”
他看向脚下的藏书楼,那个黑暗的窗户。
“那小子,可不是雏鹰。”
“那是什么?”
“是乌龟。”老道笑了,“爬得慢,但壳硬。你急,他不急。你打,他缩头。等你打累了,他再慢慢爬。这种人,活得长。”
玄云真人苦笑。
老道晃晃悠悠地走了,声音飘过来:
“看好戏吧,小子。这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玄云真人站在屋顶,看着师叔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藏书楼。
许久,他轻叹一声。
转身,御剑离去。
夜色重归寂静。
只有藏书楼里,那均匀的呼吸声。
五个人,五个梦。
在风暴来临前,享受最后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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