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卯时。
林寅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的。
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眼前金星乱冒,四肢软得像是被抽了骨头。他勉强撑起身,扶着墙壁走到桌边,端起昨晚剩下的半碗凉茶,一饮而尽。
水是苦的。
但至少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他坐到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眼前的黑雾才渐渐散去。低头看,胸口处的衣服上,有几个淡淡的血点——是昨晚取心头血时溅到的,还没来得及换。
已经第六天了。
柳如霜今天中午会来取那二十九枚木符。
还剩五个时辰。
林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需要先检查一下这批木符的品相,确保没有瑕疵。更重要的是……他得给自己找个说辞。
如何解释这些木符的效果远超普通凡俗物品?
如何解释里面蕴含的微弱灵力波动?
如何解释那些复杂的符纹图案?
他正思索着,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王大锤送早饭来了。
今天比平时早了一刻钟。
“林师弟!”王大锤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三层食盒,脸上带着急切,“你听说了吗?昨晚出大事了!”
“什么事?”林寅心中一紧。
“除魔队那边,昨晚去后山围剿一个魔道据点,结果……”王大锤压低声音,“中了埋伏!死了三个弟子,伤了七八个!”
林寅猛地站起身,又因为头晕晃了晃:“陈锋师兄呢?!”
“陈师兄没事,只是轻伤。”王大锤连忙说,“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魔道的人,昨晚一直在打听藏书楼的位置!”
果然。
林寅握紧拳头。
噬魂宗的目标,果然是他。
或者说,是他身上的顽石。
“还有,”王大锤继续说,“执法堂今天一早加派了人手,把藏书楼周围都围起来了。说是‘保护重要区域’,但我看……更像是监视。”
林寅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确实,藏书楼外围多了几个穿执法堂服饰的弟子,看似在巡逻,但视线总有意无意地扫向底层窗户。
“清虚长老那边有什么反应?”他问。
“不知道。”王大锤摇头,“不过柳师姐一早就去了主峰,现在还没回来。”
林寅沉默片刻,转身回到桌边,打开食盒。
今天的早餐很丰盛:小米粥熬得黏稠,配了两碟小菜,还有三个肉包子。最底层是一盅汤,打开盖子,浓香扑鼻——是加了人参和枸杞的鸡汤,显然是特意给他补身体的。
“大锤,谢谢你。”林寅真心实意地说。
“说这些干啥。”王大锤挠挠头,“你快吃,吃完好好休息。我看你脸色,比昨天还差。”
林寅点点头,开始吃饭。
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很仔细。他知道自己需要补充体力,接下来的日子,可能没多少能安心吃饭的时间了。
吃完饭,王大锤收拾碗筷准备离开,林寅叫住他。
“大锤,这个你拿着。”他递过去一枚木符——不是普通版,是加强版之一,昨晚特意留出来的。
王大锤接过,愣了一下:“林师弟,这是……”
“贴身带着,不要离身。”林寅严肃地说,“如果感觉到木符发烫,立刻往人多的地方跑,不要回头。”
王大锤握紧木符,重重点头:“我明白。”
他走了。
林寅坐在那里,看着桌上剩下的二十八枚木符,心中有了决定。
这些木符,不能一次性全交给柳如霜。
他需要留一些备用,分给周小豆、苏灵儿,还有……陈锋。
至于解释的说辞——
“就说是在一本古书里看到的方子,瞎试试出来的。”
这个借口很烂,但至少能应付一时。
接下来,就看柳如霜那边,能给他争取多少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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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柳如霜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穿着普通的青色弟子服,没有佩剑,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内门师姐。但林寅注意到,她的脚步比平时更轻,眼神也比平时更锐利。
“柳师姐。”林寅起身。
柳如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她扫了一眼桌上整齐排列的木符,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都做好了?”
“二十九枚,请师姐查验。”
柳如霜拿起一枚,仔细感知,又拿起另一枚,对比了一下。
“这批比之前的样品强了三成。”她看向林寅,“你加入了新的东西?”
“改进了药材配比,还有……”林寅顿了顿,“在背面加了些图案,是从一本古书里看到的,觉得有用就试了试。”
“古书?”柳如霜挑眉,“什么书?”
“《大梁异闻录》,杂书。”林寅说,“里面记载了一些民间驱邪的土法子,我挑了看起来靠谱的试了试。”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最难被戳破。
柳如霜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没有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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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她把木符收进一个特制的布袋里,“清虚长老很满意。这批木符,会分发给除魔队的一线队员,作为额外防护。”
她顿了顿:“另外,长老让我问你——如果给你更好的材料,你能不能做出更强的?”
林寅心头一跳。
“多强?”
“能抵挡金丹期一击。”柳如霜说,“或者……能主动攻击魔气。”
林寅沉默了。
以他现在的水平,做不到。
“我需要时间。”他最终说,“而且需要更多资料,关于符道的、炼器的、甚至阵法的。”
“资料我可以给你。”柳如霜说,“但时间不多。根据陈锋传回的情报,噬魂宗最近会有大动作。最迟……下个月。”
下个月。
林寅握紧拳头。
“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柳如霜看着他,“林师弟,我知道你有秘密。清虚长老也知道。但我们不在乎,只要你能帮宗门渡过这一劫。”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牌,放在桌上。
“这是藏书楼三层的通行令。从今天起,你可以自由出入三层以下所有区域。那里有历代长老留下的手札、笔记、甚至……一些被封存的古籍。”
林寅拿起玉牌。
温润的玉石,正面刻着“青云”二字,背面是复杂的符文。
“另外,”柳如霜又说,“陈师叔那边,我也会打招呼。你需要什么材料,可以直接去找他。宗门会全力支持你。”
这已经不只是信任了。
这是……投资。
把他当成一张底牌来培养。
林寅深吸一口气:“师姐,我有一个条件。”
“说。”
“王大锤、周小豆、苏灵儿,还有陈锋师兄的家人——他们需要保护。”林寅说,“魔道既然盯上了我,很可能会对他们下手。”
柳如霜点头:“清虚长老已经安排了。王大锤和周小豆会被调来藏书楼,名义上是‘协助整理书籍’,实际是保护。苏灵儿那边,丹房的长老是我们的人,会照看她。至于陈锋的家人……”
她顿了顿:“已经派人去青石镇了,会暗中保护。”
林寅松了口气。
“谢谢师姐。”
“不用谢我,这是交易。”柳如霜站起身,“你提供技术,我们提供庇护。很公平。”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李默那边,你暂时不用管。烈火长老最近被几件事缠住了,暂时没空找你麻烦。但你自己也要小心——噬魂宗的内应,可能就在你身边。”
这句话,她已经说了第二遍。
林寅点点头:“我明白。”
柳如霜走了。
林寅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通行令,心中五味杂陈。
他终于得到了宗门的正式认可。
虽然只是有限度的、有条件的认可。
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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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过后,周小豆来了。
他背着个小包袱,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林师兄……”他一进门就哽咽,“灵植园的吴长老说,让我以后不用去了。说是……说是要把我调来藏书楼帮忙。”
“我知道。”林寅拍拍他的肩,“是我请清虚长老安排的。”
周小豆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最近不太平,你在这里安全些。”林寅说,“放心,不是赶你走。你想看书就看,想帮忙就帮,不想做事就发呆,都行。”
周小豆擦了擦眼泪:“林师兄,是不是因为我太没用了,所以才……”
“不是。”林寅打断他,“是因为你很重要。”
周小豆愣住了。
“小豆,”林寅认真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教你那些吗?”
“为、为什么?”
“因为你愿意学。”林寅说,“在这个人人都想着修炼、变强、飞升的世界里,你愿意停下来,看看书,种种花,想想‘为什么’。这比什么都重要。”
周小豆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不是委屈,是感动。
“好了,别哭了。”林寅递给他一块手帕,“把你的东西放下,先去整理一下东边那排书架。那里全是农书,你应该喜欢。”
“嗯!”周小豆用力点头。
他走了,脚步轻快了许多。
林寅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至少,他能保护一些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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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林寅去了藏书楼三层。
这是他第一次踏足这里。
和底层的杂乱不同,三层很整洁,很安静。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书架上摆满了玉简、竹简、还有装订精美的纸质书。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地面一尘不染。
他找到符道相关的区域,开始翻阅。
《基础符箓大全》《符纹解析》《灵气与符纸的共振原理》……
很基础的资料,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正好。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认真学习。
这一次,他不是为了应付谁,是真的想弄明白——符道的本质是什么?那些复杂的图案,为什么会引动天地灵气?有没有更简单、更本质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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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看着,他忽然有了个想法。
符道之所以需要符纸和灵墨,是因为这两样东西能“储存”和“传导”灵气。
那他的血呢?
血是生命之源,本身就蕴含能量。桃木能储存能量,剑意能引导能量。
如果把三者结合起来……
他立刻回到底层,拿来一块新的桃木片。
这一次,他不刻传统的符纹,而是刻《松风剑》的剑意轨迹——不是一招一式,而是整套剑法的“韵律”。
他闭上眼睛,回想练剑时的感觉。
风怎么吹,云怎么飘,树怎么静。
然后,下刀。
刻痕不再是简单的线条,而是有了起伏,有了节奏,有了……呼吸感。
刻完剑意轨迹,他在背面刻下一个最简单的“聚”字符——不是完整的符纹,只是一个概念:聚集、凝聚、归一。
最后,滴血。
不是心头血,也不是舌尖血。
是手指血,一滴,正好。
血滴落下,渗入刻痕。
桃木片没有发光,没有震动。
但林寅能感觉到,它“活”了。
不是有灵性的活,而是……像心脏一样,在缓缓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领悟新技艺:剑意血符】
【品阶:特殊(无法归类)】
【效果:以剑意为骨,以血气为媒,制作具备成长性的特殊符箓】
【当前可制作:剑意护身符(初级,可随剑意提升而强化)】
成了!
真正的,属于他自己的道!
林寅握着这枚温热的桃木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不是简单的技艺融合。
这是创造。
是从无到有,开辟出一条新路。
虽然还很粗糙,还很弱小。
但这是起点。
他小心翼翼地把桃木片收好,贴身放着。
然后,继续看书。
他需要更多知识,更多灵感。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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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陈锋来了。
他左臂缠着绷带,脸上有几道擦伤,但眼神依然锐利。
“林师弟,”他一进门就说,“昨晚的围剿,我们抓到个活口。”
林寅立刻放下书:“问出什么了?”
“噬魂宗确实在找一块‘会发光的石头’。”陈锋压低声音,“而且,他们已经锁定范围了——就在藏书楼附近。”
果然。
“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陈锋摇头,“那个活口只是个外围弟子,知道的有限。但他透露了一个信息:噬魂宗这次派来了一个‘执事’级别的人物,至少筑基后期,可能……金丹期。”
金丹期!
林寅心头一沉。
以他现在的实力,对上筑基初期都勉强,金丹期……根本没有胜算。
“不过也有好消息。”陈锋继续说,“那个执事好像受了伤,需要大量生魂疗伤。所以最近这些弟子死亡,可能不只是为了收集情报,也是在给他‘补身体’。”
林寅皱眉:“所以,他现在很虚弱?”
“应该是。”陈锋点头,“但再虚弱,也是金丹期。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房间里陷入沉默。
许久,林寅问:“陈师兄,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主动出击。”陈锋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趁他伤重,设局围杀。”
“太冒险了。”
“不冒险,死的人会更多。”陈锋看着他,“林师弟,你那些木符,能帮我吗?”
林寅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拿出三枚加强版木符,还有一枚……剑意血符。
“这三枚,能抵挡筑基初期的攻击。”他把加强版递给陈锋,“这一枚……我也不知道效果,但应该更强。你带着,以防万一。”
陈锋接过,仔细感受着剑意血符里的波动,眼中闪过震惊。
“这里面……有你的剑意?”
“嗯。”
“你什么时候……”
“刚琢磨出来的。”林寅说,“陈师兄,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退。活着,才能做更多事。”
陈锋看着他,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他把木符收好,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林师弟,你也小心。我总觉得……魔道的内应,离你很近。”
第三个人这么说了。
林寅握紧拳头:“我知道。”
陈锋走了。
林寅站在窗前,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
夜晚,是魔道最活跃的时候。
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他转身,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
书收好,工具摆整齐,木符分类放好。
然后,他坐在桌前,闭上眼睛,开始观想。
观云,观风,观树。
也观……自己。
他需要静下心来。
因为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
---
深夜,子时。
藏书楼外,一片寂静。
巡逻弟子的脚步声有规律地响起,又渐渐远去。
林寅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或者……等一个敌人。
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他平静的脸上,也照在桌上那枚顽石上。
石头上,“道在低处”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像是在等待什么。
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林寅伸出手,握住石头。
温热的触感传来,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忽然笑了。
来吧。
该来的,总会来。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用自己的方式。
用自己的道。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