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晌午。
林寅和楚红袖沿着官道向北走了两天,地势渐渐崎岖。平原变成了丘陵,绿野换成了乱石,连空气都多了几分肃杀。路上行人稀少,偶尔遇见的也都是匆匆赶路的商队,护卫们神情戒备,手不离刀。
“前面就是‘断剑峡’了。”楚红袖勒住马,指着远处一道狭长的山谷。
林寅抬眼望去,两座陡峭的山崖夹出一道缝隙,像是被巨剑劈开。崖壁裸露着青黑色的岩石,寸草不生,只有几棵枯树顽强地扎根在岩缝里,枝干扭曲如挣扎的手臂。
最引人注目的是崖壁上那些痕迹——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纵横交错,像是无数刀剑劈砍留下的。有些痕迹深达数尺,边缘光滑如镜,即使历经千年风雨,依然清晰可见。
“这里就是断剑山的入口?”林寅问。
“嗯。”楚红袖翻身下马,“峡谷里不能骑马,得步行。”
她把马拴在一棵枯树下,从马背上取下干粮和水囊。林寅也背起包袱,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峡谷。
一进谷,温度骤降。
不是气候的原因,是某种……气息。阴冷、肃杀、带着若有若无的剑意。林寅能感觉到,空气里有种无形的压力,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闯入者。
“小心些。”楚红袖低声说,“这里死过很多人。”
她走在前面,手按在剑柄上,脚步很轻,像只猫。
林寅跟在后面,观察着四周。
越往深处走,剑意越浓。那些崖壁上的划痕开始“活”了过来——不是真的活,是林寅的感知在起作用。他能“听”到那些划痕里的声音:金铁交鸣的铿锵,剑气破空的尖啸,还有……临死前的怒吼。
是记忆。
是三千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记忆碎片。
【触发特殊环境:上古战场遗址】
【检测到大量剑意残留】
【建议:保持心神清明,避免被残留意念侵蚀】
系统提示弹出。
林寅深吸一口气,运转《闲适九要》里的静心法门。心跳渐缓,呼吸渐匀,那些嘈杂的剑鸣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最纯粹的“意”——不屈、不甘、不灭的剑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峡谷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大约有百丈方圆。谷地中央,竟然有一座……亭子?
很简陋的石头亭子,四根石柱撑着一个茅草顶。亭子里有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刻着棋盘,黑白两色的石子散落其上——是一局未下完的棋。
更诡异的是,亭子旁边,立着七块石碑。
石碑不高,约莫齐腰,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每块石碑上都刻着字,但字迹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辨认。
“这是……”林寅愣住了。
谁会在这种地方建亭子?下棋?
楚红袖也皱起眉。她走到第一块石碑前,蹲下身,仔细辨认上面的字。
“剑……非……剑……”她喃喃念道。
林寅走到第二块石碑前:“道……非……道……”
第三块:“生……死……之间……”
第四块:“输……赢……之外……”
第五块:“你……是……谁……”
第六块:“我……是……谁……”
第七块碑上只有一个字:“悟”。
“像是禅语。”林寅说。
“不像。”楚红袖摇头,“更像是……某个人的自言自语。”
她忽然捂住额头,脸色发白。
“怎么了?”林寅连忙扶住她。
“头……头疼……”楚红袖咬着牙,“这些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林寅心知,这是记忆封印在进一步松动。
他扶楚红袖到亭子里坐下,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给她。
楚红袖喝了几口水,缓过来一些。她盯着那局未下完的棋,眼神迷茫。
“这棋局……我好像会下。”
“你会下棋?”
“不知道。”楚红袖说,“但看着这些棋子,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伸出手,拿起一颗白子。
手指触碰到棋子的瞬间,异变突生!
亭子周围的七块石碑同时亮起微光!不是刺眼的光,是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像月光洒在石碑上。
棋盘上的棋子也开始发光,黑白两色光芒交织,在石桌上投射出一幅虚幻的画面——
一个白衣人,一个黑衣人,对坐弈棋。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轮廓。白衣人执白,黑衣人执黑。两人落子极快,几乎没有思考。棋局渐渐展开,黑白两色棋子如两条巨龙,在棋盘上纠缠厮杀。
“这是……”林寅屏住呼吸。
“是记忆投影。”楚红袖轻声说,“三千年前,有人在这里下过这局棋。”
画面继续。
白衣人忽然停手,抬头说了句什么——听不见声音,但看口型,像是:“你输了。”
黑衣人摇头,也说了句什么。
然后,两人同时起身,拔剑。
没有激烈的打斗,只有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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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人的剑很快,快得看不清轨迹。
黑衣人的剑很慢,慢得像是静止。
两剑相交。
没有声音,没有火花。
但林寅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爆发的剑意,足以斩断山河!
画面破碎。
亭子里恢复原状,只有棋盘上的棋子还在微微发光。
楚红袖脸色更白了,额头上全是冷汗。
“你看到了什么?”林寅问。
“剑……”她声音发抖,“好多剑……还有……血……”
她忽然抓住林寅的手:“我想起来了……一点点……”
“什么?”
“我好像……曾经是那个白衣人。”楚红袖眼中充满困惑,“又好像……是那个黑衣人。又好像……都不是。”
记忆混乱了。
林寅握住她的手,渡过去一丝温和的意念——不是灵力,是他从《闲适九要》里领悟的“静心气”。
“别急,慢慢想。”
楚红袖闭上眼,努力整理那些碎片。
许久,她才睁开眼:“我想起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逍遥子。”
逍遥子!
林寅心头剧震!
这不是闲云子提到过的那个名字吗?自然道统最后一代传人,留下“待天逆再现,自然当兴”那句话的人!
“你还想起什么?”他急切地问。
“其他的……很模糊。”楚红袖揉着太阳穴,“只记得,逍遥子在这里下过棋,等过一个人。但那个人……没来。”
“等谁?”
“不知道。”楚红袖摇头,“但好像……很重要。重要到……他在这里等了三年。”
三年……
林寅看着这个简陋的亭子,想象着三千年前,一个叫逍遥子的人,独自坐在这里,日复一日地下棋,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那种孤独,那种执着。
“那这局棋……”他看向棋盘。
“是留给后来者的。”楚红袖说,“逍遥子说,谁能下完这局棋,谁就能得到他的传承。”
“你会下吗?”
“我……”楚红袖犹豫,“脑子里有棋谱,但……不完整。”
她拿起白子,又放下,又拿起,反复几次,最终摇头:“不行,缺了关键的一步。”
林寅不懂棋,但他懂“道”。
这局棋,看似黑白纠缠,实则暗藏玄机。白子如天,黑子如地,天地方圆,阴阳相济。这不是普通的棋局,这是……道局。
他忽然想起李铁匠的话:看火候。
下棋如打铁,也要看火候。
火候不到,棋就下不完。
“也许,”他说,“我们不该急着下完。”
“什么意思?”
“逍遥子在这里等了三年,等的不是能下完棋的人。”林寅缓缓道,“等的,是能明白他为什么等的人。”
楚红袖愣住了。
“你是说……”
“他是剑修,也是自然道统传人。”林寅说,“剑修重杀伐,自然道重平和。这两种道,在他身上如何统一?这局棋,或许就是答案。”
他走到棋盘前,仔细观察。
黑白两色棋子,看似激烈交锋,实则……在互相成全?
白子攻势凌厉,但每次杀招都留有余地。
黑子守势稳固,但每次防守都暗藏反击。
这不是你死我活的棋局。
这是……切磋?论道?甚至是……教学?
林寅忽然有种冲动。
他伸出手,拿起一颗白子——不是楚红袖刚才拿的那颗,是角落里一颗不起眼的棋子。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楚红袖惊呆的动作——
他把那颗白子,放回了棋盒。
“你……”楚红袖瞪大眼睛,“你在干什么?”
“下棋。”林寅说,“但不是要赢,是要……和棋。”
他又拿起一颗黑子,也放回棋盒。
一颗,两颗,三颗……
他按照某种规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回去。
不是胡乱收,是有顺序的:先收杀气最重的,再收防守最固的,最后收那些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连接全局的。
楚红袖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
她在林寅收掉第三十六颗棋子时,也伸出手,开始收子。
两人没有交流,但配合默契。
白子收白子,黑子收黑子。
棋局渐渐简化。
那些复杂的杀招、陷阱、连环计,一一解开。
当最后一颗棋子被收进棋盒时,棋盘空了。
但空了的棋盘上,忽然浮现出一行字:
“不争而争,不胜而胜。”
“逍遥子,留予有缘人。”
字迹浮现三息,渐渐淡去。
然后,棋盘中央,裂开一道缝隙。
一颗石头,缓缓升起。
鸡蛋大小,灰扑扑的,表面粗糙,看起来像块普通的鹅卵石。但当它完全升起时,石头上忽然迸发出一道璀璨的剑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温润的、如月光般的银白色光。
光芒中,石头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天然形成的,像剑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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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特殊物品:剑鸣石(伪)】
【品阶:地阶中品】
【效果:可感应剑意,共鸣剑心,唤醒相关记忆】
【备注:此石为逍遥子仿制,真品已遗失。仿制品功效减半,但足以触发特定条件】
剑鸣石!
虽然是仿制的,但确实是剑鸣石!
楚红袖盯着那块石头,呼吸急促。
她伸出手,想要去拿,但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怎么了?”林寅问。
“我……我怕。”楚红袖低声说,“怕想起来的事,不是我想要的。”
“但你必须要知道。”林寅说,“不然你永远活在迷雾里。”
楚红袖咬咬牙,最终还是拿起了石头。
石头入手温凉。
然后,异象再生!
剑鸣石爆发出更强烈的光芒!光芒中,无数画面碎片涌入楚红袖的脑海——
高山之巅,云海翻涌,一个白衣女子在练剑。剑法飘渺,如云如雾。
战场之上,尸横遍野,那个女子浑身浴血,剑光所过,敌人尽灭。
密室之中,女子跪在一个老者面前,老者叹息,一掌拍在她额头上。
然后……黑暗。
再然后……重生。成为婴儿,成为孩童,成为少女,成为将军……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楚红袖抱着头,痛苦地蹲下身。
林寅连忙扶住她,同时从怀里掏出养魂木,塞进她手里。
养魂木散发出温和的气息,平复着她混乱的精神。
许久,光芒散去。
楚红袖缓缓抬起头。
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英气逼人、却带着迷茫的女将军。
而是……多了一份沧桑,多了一份了然,多了一份……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邃。
“我想起来了。”她轻声说,“我是……琉璃仙宗第七代圣女,柳如烟的……师姐。”
柳如烟?
林寅记得这个名字。大纲里提到,琉璃仙宗圣女柳如烟,也是第三卷的关键人物。
“那你为什么会转世到这里?记忆还被封印了?”
“因为……我犯了错。”楚红袖——或者说,她前世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三千年前,噬道者降临,我奉命下界协助抵抗。但……我太自负了。我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扭转战局,结果……害死了很多人。”
她握紧剑鸣石:“师尊震怒,封印了我的记忆,将我打入轮回,让我重新修行。这一世,我叫楚红袖,是大梁国的将军。但记忆封印在逐渐松动,因为我……快要触及元婴期了。”
元婴期……
林寅心中了然。楚红袖这一世的天赋,确实惊人。二十多岁就筑基,如果继续修炼,元婴可期。
“那你现在……”他试探着问。
“记忆恢复了七成。”楚红袖说,“但修为还是筑基期。而且……我这一世的身份,还有未了之事。”
她看向林寅:“林寅,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困在迷雾里。”
“不客气。”林寅顿了顿,“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回琉璃仙宗?”
“暂时不。”楚红袖摇头,“这一世的因果,要先了结。大梁国北境不稳,蛮族蠢蠢欲动。我得先解决这件事。”
她站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棋盘,又看了看手里的剑鸣石。
“这石头……送给你吧。”她忽然说。
“为什么?这不是你一直要找的吗?”
“我已经不需要了。”楚红袖笑了笑,“记忆恢复了,剑鸣石对我来说只是块石头。但你……你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答案。”楚红袖看着他,“关于‘道’的答案。逍遥子留在这里的棋局,你解开了。不是用棋力,是用‘道’。我想跟着你,看看你到底能走出一条什么样的路。”
林寅愣住了。
“你要……跟着我?”
“嗯。”楚红袖点头,“反正我现在也无处可去。宗门暂时回不去,将军也不想当了。不如跟你游历红尘,看看这个世界。”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身上有‘天逆系统’吧?”
林寅瞳孔一缩。
“你怎么知道?”
“恢复的记忆里,有关于系统的记载。”楚红袖说,“三千年前那场大战,三个系统曾经短暂联手。我师尊参与过那件事。她说,天逆系统的宿主,都是‘异数’,但也是‘希望’。”
她看着林寅:“我想看看,你这个‘异数’,能带来什么样的‘希望’。”
林寅沉默了。
许久,他点点头:“好。”
多一个同伴,多一份力量。
而且,楚红袖恢复记忆后,见识和阅历都远非寻常修士可比。有她在,很多事会方便很多。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楚红袖问。
林寅看向峡谷深处。
断剑山,还没到呢。
“继续往前走。”他说,“逍遥子在这里留下棋局,说明断剑山里,还有更多秘密。”
“好。”
两人收拾好东西,继续前行。
走过亭子时,林寅回头看了一眼。
空棋盘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不争而争,不胜而胜。
逍遥子,果然是个妙人。
---
走出峡谷,前方是一片更大的谷地。
谷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碑。
石碑很高,有三丈余,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最上面是三个大字:
“剑冢”。
下面是一行小字:
“三千剑修埋骨处,剑气千年犹未散。”
“入冢者,需以剑心证道。”
“违者,死。”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林寅和楚红袖对视一眼。
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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