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黄昏,林闲和李二狗站在了一座光秃秃的石山脚下。
这山很怪——方圆数里寸草不生,裸露的灰黑色岩石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山体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最小的如碗口,最大的可容人躬身进入。无数孔洞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千蛛洞,不是指一个洞,而是整座山都是洞。
“这……这怎么找?”李二狗仰头望着那些数不清的黑窟窿,声音发干,“逍遥散人进的是哪一个?”
林闲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运转《坐忘经》,将听势范围扩散至整座石山。
嘈杂。
极其嘈杂的“势”从那些孔洞中涌出——有微弱的风声,有虫蚁爬行的窸窣,有岩石因温差产生的细微崩裂,还有……一种更深层、更隐晦的脉动,像是整座山在呼吸。
那脉动的节奏很奇特,三快一慢,周而复始。真理之眼自动将声音转化为可视的波纹图——大部分孔洞的波纹杂乱无章,但山腰偏东位置,有三个相邻的孔洞,波纹与那深层脉动完全同步。
“那边。”林闲睁开眼,指向山腰。
两人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上攀爬。岩石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声响,仿佛整座山都是空的。越靠近山腰,空气中那股隐晦的脉动感越强,连李二狗都察觉到了。
“道友,我好像……有点喘不上气。”李二狗抹了把汗,“不是累的,是胸口发闷。”
“是‘地脉余震’。”林闲道,“这座山下方应该有一条枯竭的灵脉残骸,还在以极缓慢的节奏释放残余波动。对修士影响不大,但对凡人或低阶妖兽,待久了会心悸胸闷。”
他递给李二狗一小片晒干的“宁神草”叶子:“含在舌下。”
李二狗照做,清凉感从舌尖蔓延,胸闷果然缓解。
**抵达山腰时,天已擦黑。**
那三个目标孔洞呈品字形排列,每个都有半人高,内部漆黑一片。林闲取出火折子点燃一根松明,凑近最左侧的洞口。
火光摇曳,照亮洞壁。壁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蛛网般的纹路,触手冰凉坚硬——不是真正的蛛网,而是某种矿物结晶形成的天然纹理。
“看这里。”林闲蹲下身,用火光照向洞口底部。
那里有一行几乎被尘土掩埋的刻字,字迹潦草,与兽皮笔记上的如出一辙:
“入三洞者,见心不见形。选错了,就回不去了。——逍遥留”
李二狗凑过来看:“三个洞只能选一个?选错了会怎样?”
“不知道。”林闲起身,将松明分别照向三个洞口内部。
真理之眼的视界穿透黑暗,深入洞中。三个洞的构造在最初十丈几乎一模一样——笔直向下的陡峭通道,壁上布满蛛网状结晶。但十丈之后,开始出现分歧:
左侧的洞开始分叉,形成迷宫般的网状结构;
中间的洞继续笔直向下,深不见底;
右侧的洞则缓缓转向,似乎通往山腹某个开阔空间。
而从“势”的层面看,三个洞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幻术波动——很精妙,若非真理之眼,筑基期修士也难察觉。这幻术的作用是扭曲感知,让人产生方向错觉。
“逍遥散人说‘见心不见形’。”林闲沉思,“意思可能是……不要用眼睛看,要凭本心选?”
“本心?”李二狗挠头,“我本心想选最安全的,可哪个安全啊……”
林闲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再次运转《坐忘经》,但这次不是听势,而是让心神沉入那种“坐忘”状态——无思无虑,与周遭环境自然交融。
渐渐地,三个洞口在他感知中呈现出不同的“质感”:
左侧的洞,气息紊乱驳杂,像一团纠缠的乱麻;
中间的洞,气息沉凝单一,像一根垂直的铁钉;
右侧的洞,气息……在流动。不是风的那种流动,而是某种更轻盈、更自由的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想起兽皮笔记上那句话的后半句:“蛛网缠身时,不妨躺下看看天。”
躺下看看天……
林闲忽然睁开眼,直接仰面躺倒在地。
“道友?”李二狗吓了一跳。
林闲不理他,从躺倒的角度仰望那三个洞口。从这个角度看,洞口与夜空形成了奇特的对应关系——左侧洞口正对一颗暗淡的孤星;中间洞口被山岩遮挡,什么也看不到;右侧洞口,则恰好框住了一小片璀璨的星河。
“我选右边。”林闲起身,拍掉身上尘土。
“为什么?”
“因为逍遥散人是个喜欢‘看天’的人。”林闲捡起松明,“一个会在笔记里写‘躺下看看天’的人,留下的线索多半与天空、星辰有关。右边的洞,从里面往外看,能看到星星。”
李二狗将信将疑,但还是跟着林闲钻进了右侧洞口。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
初入时仍是陡峭向下,但走了约二十丈后,坡度渐缓,通道开始平直延伸。洞壁上的蛛网状结晶越来越密集,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宛如行走在星空隧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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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半刻钟,前方出现微光——不是火把的光,而是某种柔和的淡蓝色荧光。
两人加快脚步,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厅,高约三丈,方圆十余丈。石厅顶部倒悬着无数钟乳石,每根钟乳石的尖端都凝聚着一滴淡蓝色的发光液体,正是荧光的来源。地面平整,中央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本蒙尘的兽皮册子。
石厅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图案。林闲举火细看,内容五花八门——有草药图鉴的片段,有机关设计的草图,有几句没头没尾的心得,还有几幅……漫画般的小人图,画着各种滑稽的躺姿。
“这逍遥散人……挺有意思啊。”李二狗看笑了。
林闲的目光却被石桌吸引。他走到桌边,吹去册子上的积灰。册子封皮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一行飘逸的字:
“后来者,能至此,算你我有缘。桌上这本《闲散笔记》,记了我半生所见所闻、所思所悟。东西不值钱,但或许对你有用。取走便是,不必谢我。——逍遥散人”
林闲继续翻看。笔记内容确实杂乱,但每一页都透着逍遥散人那股子随性:
第三页画着一株歪歪扭扭的草,旁边标注:“此草名‘懒人草’,服之嗜睡三日,醒后神清气爽。适合闭关前服用,一觉醒来,瓶颈自破——反正我破过两次。”
第七页记载了一种简易机关:“捕鸟陷阱改良版,无需灵力触发,纯靠杠杆。抓不到灵鸟,但烤麻雀很香。”
第十五页是一段心得:“今日见两修士为争一株灵草打得头破血流,何必呢?那草我认识,学名‘幻心草’,服之会产生修炼突飞猛进的幻觉,实则伤根基。让他们争去吧,我躺着看戏。”
翻到笔记后半,内容开始变得深入。有关于“自然之道”与“修炼体系”冲突的思考,有对“噬道者”的模糊猜测(逍遥散人称之为“吞食天道的怪物”),还有几页被撕掉的痕迹——撕得很整齐,显然是故意为之。
笔记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我找到路了。虽然不知通往何方,但总比留在这里强。若你也有此志,或许我们会在路的尽头相见。——逍遥留于破界前夜”
林闲合上册子,沉默片刻。
逍遥散人确实走了。不是飞升,不是坐化,而是“找到路”后离开了此界。这与天机阁“疑似破界而去”的记录吻合。
但他留下了什么?除了这本笔记,应该还有别的。
林闲环顾石厅。真理之眼扫过每一寸墙壁、每一根钟乳石、每一处地面。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石桌正上方的洞顶。
那里倒悬着一根特别粗壮的钟乳石,石尖凝聚的荧光液体格外饱满,几乎要滴落。而在真理之眼的视界中,那滴液体内部,封存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银色符文。
“二狗,把石桌挪开。”林闲道。
两人合力将沉重的石桌移开半尺。桌下地面平整,看不出异常。但林闲蹲下身,手指拂过地面某处——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圆形凹痕,与桌腿的印痕重叠,若非挪开桌子根本发现不了。
凹痕中心,有个针尖大小的小孔。
林闲抬头看了看洞顶那根钟乳石,又看了看小孔的位置,心中了然。他重新将石桌挪回原位,让桌腿正好压住凹痕。
“然后呢?”李二狗问。
“等。”林闲在石凳上坐下,“那根钟乳石上的液体快要滴下来了。如果我没猜错,液体滴入小孔,会触发某种机关。”
“要等多久?”
“照它现在的凝结速度……”林闲估算,“一个时辰左右。”
两人便在石厅中等待。李二狗闲不住,去研究墙上的涂鸦。林闲则继续翻阅《闲散笔记》,重点看那些被撕掉页码前后的内容。
从残存字句推断,被撕掉的部分很可能记载了逍遥散人“找到路”的具体方法,或者他离开前最后的发现。撕掉,是不想后来者轻易得到?还是……那方法有危险,他不愿误导后人?
**一个时辰后,洞顶那滴荧光液体终于饱满到极限。**
它颤巍巍地悬在石尖,挣扎了几下,终于脱离,“嗒”一声轻响,精准地落入桌腿下的小孔中。
石厅内静了一瞬。
紧接着,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机械运转的声音——沉闷、厚重,从石厅深处传来。
轰隆隆……
石厅正面的墙壁,竟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条向下的螺旋阶梯。阶梯两侧的壁上镶嵌着发光的萤石,照出一条幽深通道。
“还真有密室!”李二狗惊呼。
林闲拿起松明,率先踏入阶梯。阶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行,旋转向下,深不见底。走了约百级台阶,前方再次开阔——是一个比上层石厅小一半的密室。
密室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球体内部分成两半:一半是不断流转的星空图像,另一半则是模糊的地形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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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球下方,石台上刻着几行字:
“星图一半,地脉一半。合二为一,可见真路。然此球需‘无为之心’方能激活。强求者,镜花水月。——逍遥又及”
林闲走到水晶球前。真理之眼看去,球体内部结构极其复杂,无数细微的符文在其中流转,形成某种自洽的能量循环。而要激活它,确实需要一种特殊的“频率”——不是灵力波动,而是心境的共鸣。
“无为之心……”林闲喃喃。
他尝试运转《坐忘经》,将心神调整到那种“无思无虑,顺应自然”的状态。同时,左手轻轻按上水晶球。
触感冰凉。
起初毫无反应。但渐渐地,当林闲的心境完全沉入“坐忘”时,水晶球内的星空图像开始加速流转,地形轮廓也逐渐清晰。两半球体之间的屏障开始淡化,似乎有融合的趋势。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密室入口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阴冷的声音:
“果然在这里!逍遥散人的遗宝!”
林闲心神一震,水晶球内的融合进程瞬间停滞。他收手转身,只见阶梯口冲进来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黑袍老者,面容枯槁,眼眶深陷,手中握着一根白骨杖。他身后跟着三名同样黑袍的修士,皆气息阴冷,眼神锐利。
黑袍老者一眼看到悬浮的水晶球,眼中闪过贪婪:“星脉仪!果然是此物!小子,把它交出来,老夫饶你不死。”
李二狗吓得退到林闲身后,小声道:“是血煞宗的人!南疆有名的邪修门派!”
林闲面色不变,目光扫过四人。真理之眼瞬间分析:黑袍老者筑基后期,离巅峰只差一线;身后三人两个筑基初期,一个筑基中期。硬拼毫无胜算。
“此物是逍遥散人所留,有缘者得之。”林闲平静道,“阁下强取,怕是激活不了。”
“激不激活,不用你操心。”黑袍老者冷笑,“杀了你,东西自然是我的。至于激活方法……我血煞宗自有手段。”
他抬起白骨杖,杖头骷髅的眼眶中亮起两点猩红:“给你三息时间考虑。三——”
林闲没等他说完,忽然抬手,指向黑袍老者身后:“你们看那边!”
四人本能地侧头。
就在这一瞬间,林闲左手再次按上水晶球,同时右手从怀中掏出一物——不是法器,而是在黑风隘顺手采的一把“荧光苔藓”。他将苔藓用力砸向密室顶部!
苔藓在撞击中碎裂,细小的荧光孢子漫天飘散,在萤石光芒映照下,竟形成一片短暂的、炫目的光雾!
“雕虫小技!”黑袍老者一挥骨杖,阴风扫过,光雾散尽。
但就这短短一息的干扰,已经够了。
林闲的《坐忘经》在危机刺激下运转到极致,心境强行沉入“无为”。水晶球内的星图与地脉剧烈震动,竟真的开始融合!
“你敢!”黑袍老者大怒,白骨杖一指,一道猩红血箭射向林闲!
林闲不闪不避——也来不及闪避。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激活水晶球上。
血箭即将及体的刹那,水晶球轰然爆发出一圈柔和的银白色光环!
光环扫过,血箭如雪遇沸水,瞬间消融。光环继续扩散,触及黑袍老者四人时,四人齐齐闷哼,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连退数步,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这是……星辰之力?!”黑袍老者惊疑不定。
此时,水晶球已完全融合。球体内呈现出一幅完整的三维地图——星空为背景,大地脉络清晰可见,其中一条发光的路径从千蛛洞起始,蜿蜒向南,最终消失在雾瘴泽深处某个点。
那条路径旁边,浮现一行小字:
“真路唯一,入口在百草秘境核心‘万古青藤’之下。持此星图者,可感应路径。——逍遥绝笔”
星图只持续了三息,便化作无数光点消散。水晶球也失去光泽,“咔嚓”一声轻响,表面出现裂痕,显然已耗尽能量。
但林闲记住了。真理之眼的分析能力,已将整幅星图刻入意识深处。
黑袍老者脸色铁青。他虽没看清星图全貌,但看到了“百草秘境核心”几个字。他死死盯着林闲:“小子,把星图内容画出来,否则……”
话音未落,密室忽然剧烈震动!
不是水晶球引起的,而是从上层石厅传来的——有更多人来了,并且在强行破禁!
“不好!还有别人!”一名血煞宗修士急道。
黑袍老者眼神闪烁,最终狠狠瞪了林闲一眼:“小子,我们秘境里再见!到时,希望你还能这么嘴硬!”
说罢,他竟带着三人转身冲上阶梯,很快消失不见。
震动越来越强,顶上开始掉落碎石。
“道友,这里要塌了!”李二狗急道。
林闲看了眼已经碎裂的水晶球,又看了眼石台上逍遥散人最后的刻字,深吸一口气:“走!”
两人冲上阶梯。刚回到上层石厅,就听见入口通道处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喝骂:
“天机阁办事,闲人退避!”
“哼,天机阁好大的威风!这千蛛洞又不是你们家的!”
“再敢上前,格杀勿论!”
至少有五六拨人在洞口混战!
林闲当机立断,拉着李二狗冲向石厅另一侧——那里墙壁上有一处涂鸦,画着个小人从窗户跳出去的滑稽图。而在真理之眼下,那处墙壁的“势”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
他运转《养生诀》,将气血集中于手掌,按上图中小人“窗户”的位置。
墙壁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人侧身通过。缝隙后是一条狭窄的天然裂缝,斜向下延伸,隐约有风声传来——是通向外界的!
两人挤入裂缝,墙壁在身后合拢。
最后一眼,林闲看到石厅入口处冲进来七八个身影,有天机阁的白袍,也有其他宗门服饰的修士,还有两个全身笼罩在灰雾中的神秘人。
三方势力,齐了。
**裂缝曲折向下,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光亮。**
钻出裂缝时,他们已到了石山的另一侧山脚。回头望去,千蛛洞所在的石山在夜色中静默矗立,但山顶方向隐约有灵光闪烁——上面的争夺还在继续。
“好险……”李二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道友,刚才那星图……”
“我记住了。”林闲望向南方,雾瘴泽的方向,“百草秘境核心,万古青藤之下。逍遥散人找到的‘路’,入口在那里。”
“那我们还要去秘境吗?”李二狗问,“血煞宗的人肯定会在里面堵我们,天机阁和其他势力说不定也看到了星图……”
“去。”林闲语气平静,“不仅要去,还要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万古青藤。”
“可我们才两个人……”
“所以要先到落枫集。”林闲转身,看向漆黑的山林,“天机阁的任务必须完成,那是进入秘境的正当身份。至于血煞宗和其他人……”
他摸了摸怀中的潜龙玉简:“该用用天机阁的关系了。”
夜色中,两人悄然离去。
千蛛洞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但更大的漩涡,已在百草秘境中酝酿。
逍遥散人留下的“路”,究竟通往何方?
林闲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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