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林闲和李二狗站在了一片望不到头的枫林边缘。

    时值深秋，枫叶正红。放眼望去，层层叠叠的赤红色浪潮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远山，仿佛大地在燃烧。风过处，红叶飘摇，沙沙作响，宛如低语。

    枫林深处，隐约可见炊烟升起，还有几座木楼的轮廓。那里就是落枫集——南疆雾瘴泽外围最大的散修聚集地，也是此次百草秘境探索的前哨站。

    “终于到了……”李二狗长舒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风尘，“这一路上，我总觉得有人盯着咱们。”

    林闲没有接话，但他的感知早已散开。《坐忘经》修炼到中境后，听势范围已扩展到方圆百丈。此刻，他能清晰“听”见——

    左后方三十丈外的灌木丛中，有两个人潜伏，气息阴冷，与千蛛洞血煞宗那几人同源；

    右前方五十丈的枫树上，蹲着一个瘦小身影，气息飘忽，像是专门盯梢的探子；

    更远处，枫林深处至少还有七八道或明或暗的气息在交错移动，彼此警惕又彼此试探。

    落枫集还没进，各方势力的暗哨已经布满了外围。

    “走吧。”林闲神色如常，抬步走向枫林深处那条被踩出的小道，“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只是普通接了天机阁任务的散修。千蛛洞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李二狗用力点头，紧跟其后。

    **穿过层层枫林，约莫一刻钟后，两人眼前豁然开朗。**

    落枫集比想象中要大——不是简单的帐篷营地，而是一个半永久性的小村落。几十栋木屋、竹楼错落分布，中间夹杂着大大小小的帐篷。街道是土路，两侧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南疆特产的毒虫干、简易的解毒药剂、粗糙的防瘴法器、甚至还有几个写着“秘境向导”“安全路线图”的招牌。

    此刻虽已是午后，但集市里依然人头攒动。粗略看去，至少有二三百名修士在此聚集，修为从炼气中期到筑基后期不等，服饰五花八门，显然来自不同地域、不同背景。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而兴奋的气息。

    林闲和李二狗刚踏入集市，就有几个机灵的人围了上来：

    “道友新来的？要不要地图？我这里有最新绘制的雾瘴泽外围安全路线，只要十块灵石！”

    “两位缺不缺队友？我们队还差一个懂草药的！找到灵草分你两成！”

    “买符箓吗？特制的‘驱瘴符’，一张管六个时辰！”

    林闲一概摇头，带着李二狗径直往里走。他的目标很明确——集市中央那栋最大的三层木楼，门口挂着天机阁的八卦旗。

    天机别院到了。

    木楼前有个小院，院门口站着两名天机阁的白袍弟子。见林闲二人走近，其中一人伸手拦住：“请出示任务令牌。”

    林闲递上“潜七”令牌，李二狗递上“常三十九”。

    那弟子看到“潜”字令牌，神色恭敬了些，取出一块玉盘，将两枚令牌分别放在上面查验。玉盘亮起微光，显示出两人的基本信息。

    “潜七号林闲，常三十九号李二狗，确认无误。”弟子将令牌交还，“二位请进。潜字号成员住在二楼，常字号住一楼后院。每日辰时、酉时，别院提供免费餐食。秘境开启前，请勿擅自离开落枫集范围，否则视为放弃任务。”

    说完侧身让路。

    林闲点点头，走进院子。院子里已有十几个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见他们进来，不少目光投来，大多在李二狗身上一扫而过，却在林闲腰间那枚“潜”字令牌上停留片刻。

    “又来个潜龙册的……”

    “看着面生，哪个宗门的？”

    “不像宗门弟子，倒像个散修……”

    议论声很小，但逃不过林闲的耳朵。他目不斜视，直接走向木楼正门。

    刚踏上台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道友？真巧啊。”

    林闲回头，看见流云宗那三人从院外走来。为首的周师兄脸色已恢复红润，显然黑风隘的损耗调养得不错。他看到林闲，笑容中带着几分试探：“道友也是今日刚到？”

    “刚到。”林闲拱手。

    周师兄看了眼他腰间的令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潜龙册？道友深藏不露啊。”

    “运气而已。”林闲淡淡道。

    两人正说着，木楼里走出一个中年文士。他穿着天机阁执事的白袍，但袖口绣着银边，显然地位更高。他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林闲和周师兄身上。

    “人都到齐了？”中年文士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天机阁执事陈观海，负责此次百草秘境探索的统筹安排。请所有接任务的修士，现在到一楼大堂集合。”

    **大堂很宽敞，能容纳百余人。**

    此刻聚集了约六十人——这就是此次秘境探索的全部队伍了。林闲扫了一眼，大致分几类：

    约二十人是各大宗门的弟子，穿着统一服饰，彼此抱团，神态倨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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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三十人是散修或小门派修士，三三两两组队，神情警惕；

    还有十人左右比较特殊——有的独自坐在角落，气息内敛；有的笼罩在斗篷里，看不清面目；还有两个，林闲的真理之眼看出他们用了高明的易容术。

    陈观海站在前方一张木案后，案上摊开一份卷轴。

    “诸位，”他开口道，“百草秘境将于十五日后，子时三刻，在雾瘴泽‘碧鳞潭’区域开启。入口持续时间约一个时辰，错过需再等百年。”

    台下鸦雀无声。

    “此次探索，天机阁有三点要求。”陈观海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秘境内部禁止私斗。若有争执，可申请天机阁仲裁。违反者，立即逐出，终身不得再接天机阁任何任务。”

    有人小声嘀咕：“禁止私斗？那抢到的东西算谁的？”

    陈观海像是没听见，继续说：“第二，秘境中发现的所有上古遗物、失传功法、特殊传承，需第一时间向天机阁报备。天机阁有权优先收购或记录，但会给予发现者相应补偿。”

    “第三，”他顿了顿，“秘境核心区域‘万古青藤’方圆三里，为禁区。未经允许擅自进入者，后果自负。”

    最后这句话，让林闲心头一动。

    万古青藤……果然是天机阁重点关注的区域。逍遥散人星图中指示的入口就在那里，而天机阁将其划为禁区，是真的因为危险，还是……他们也知道了什么？

    陈观海说完规则，开始分组：“此次探索，共分为六队，每队十人左右。队伍由天机阁指定，不得私自更改。现在宣读名单——”

    他展开卷轴，开始念名字。

    林闲和李二狗被分在了第四队。队长是一个叫“韩山”的筑基中期散修，据说常年在南疆活动，经验丰富。队员里，林闲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周师兄（流云宗）、还有黑风隘那个流云宗女子（名叫赵雨）和胖子（名叫孙大福）。

    另外几个队员，有两个是散修，一个是小门派“百草门”的弟子，还有一个……是那个笼罩在斗篷里的神秘人，名单上只写了个代号“灰影”。

    “分队完毕。”陈观海收起卷轴，“未来十五日，诸位可在落枫集自由活动，也可在别院查阅我们提供的秘境基础资料。十五日后辰时，在此集合，统一出发前往碧鳞潭。散了吧。”

    人群开始散去。李二狗凑到林闲耳边，小声道：“道友，咱们队里那个‘灰影’，我看着不舒服……”

    林闲其实早就注意到了。真理之眼虽无法完全看透那件斗篷（上面有屏蔽探查的符文），但能隐约感知到，斗篷下的气息，与千蛛洞最后出现的那两个“灰雾人”有七分相似。

    “静观其变。”林闲低声道。

    这时，周师兄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林道友，咱们又成队友了，真是缘分。对了，还未正式介绍——在下流云宗周清远，这是我师妹赵雨，师弟孙大福。”

    赵雨对林闲点了点头，孙大福则憨厚地笑了笑。

    “幸会。”林闲拱手。

    “林道友是潜龙册成员，想必有过人之处。”周清远试探道，“秘境之中，还请多多关照。”

    “彼此。”林闲不愿多谈，“我先去安置住处，回头再叙。”

    说完，带着李二狗走向楼梯。

    **二楼房间比想象中好。**

    虽然是四人一间，但每人都有独立的床铺和储物柜。林闲的室友还没到，他将包袱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正对枫林，红叶如火。远处，雾瘴泽的方向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雾气，即使相隔数十里，也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气息。

    “道友，”李二狗在隔壁房间安顿好后过来，关上门压低声音，“我刚才打听了一下，咱们队那个韩山队长，名声不太好。”

    “怎么说？”

    “他是南疆本地散修，筑基中期，据说进过三次百草秘境，是少数能活着出来三次的人。”李二狗声音更低了，“但有人说，他能活下来，是因为……关键时刻会卖队友。”

    林闲并不意外。散修的世界，生死关头，出卖同伴换取生机的事并不罕见。

    “还有那个‘灰影’，”李二狗继续道，“根本没人认识他。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从没见过这号人物，也不知道他怎么拿到任务资格的。”

    “天机阁安排的，自然有天机阁的道理。”林闲平静道，“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正说着，房门被敲响。

    开门，外面站着个天机阁的杂役弟子，手里捧着一个木盒：“林前辈，这是陈执事让送来的。”

    林闲接过木盒，杂役弟子躬身退下。

    打开木盒，里面是三样东西：一份更详细的秘境地图（标注了已知的危险区域和灵草分布点）、一瓶十颗“清瘴丹”（玄阶下品，能抵御普通瘴气六个时辰）、还有一枚玉简。

    林闲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里面是陈观海的一段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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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小友：千蛛洞之事，阁中已知。血煞宗方面，阁中会施压约束，但秘境之内，仍需小心。‘灰影’是阁中安排的人，可有限信任。另，若在秘境中发现与‘逍遥散人’相关的线索，请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此事关乎重大，阁中必有重谢。——陈观海”

    林闲放下玉简，若有所思。

    天机阁果然什么都知道了。他们不仅知道千蛛洞的争夺，还特意安排“灰影”在同一队，显然是为了监控——或者说，保护？

    而最后那句“关乎重大”，更是意味深长。逍遥散人留下的“路”，天机阁到底了解多少？

    **傍晚，林闲下楼用餐。**

    大堂里摆了十几张长桌，提供简单的饭菜——灵米粥、腌菜、烤肉。虽然粗糙，但管饱。修士们三五成群坐着，边吃边交流情报。

    林闲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李二狗很快凑过来，边吃边小声汇报他下午打听到的消息：

    “这次秘境，好几个大宗门都派了人来。除了咱们队有流云宗的，我还看到‘玄冰谷’‘烈阳宗’的人，都是筑基期精英。散修里也有几个狠角色，东边那桌那个独眼龙，叫‘独狼’，筑基后期，据说曾经单杀过三阶妖兽……”

    林闲静静听着，目光却扫过全场。

    真理之眼开启，大堂里每个人的“势”在他眼中形成一幅立体图景——

    大多数人的势焦虑、贪婪、紧张，交织成一片浑浊的海洋；

    少数几人势沉凝平稳，应该是真正有实力的；

    还有几个人的势……很怪。比如那个“灰影”，势几乎完全内敛，像一口深井；比如角落里一个独自吃饭的青衫书生，势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再比如……

    林闲的目光，忽然定格在大堂门口。

    一个女子刚走进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布裙，长发用木簪随意绾起，面容清秀，眼神清澈。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走向林闲旁边那张空桌。

    这女子的势……很干净。

    不是弱小，而是一种纯粹、澄澈的干净，像山间清泉，与周围浑浊的环境格格不入。真理之眼进一步分析，发现她体内灵力运转的方式也很特别——不是主流功法那种追求效率的霸道循环，而是一种柔和、自然、仿佛与呼吸同步的韵律。

    这女子，修的不是寻常道。

    女子似乎察觉到林闲的目光，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低头安静喝粥。

    “她是谁？”林闲问李二狗。

    李二狗看了一眼，摇头：“没见过。生面孔。”

    这时，周清远端着碗走过来，在林闲对面坐下。他也看到了那女子，压低声音道：“林道友认识那位？”

    “不认识。”

    “她叫苏晚晴，是个游方医师。”周清远道，“据说医术不错，但修为只有炼气八层，不知道为什么也能接到秘境任务。”

    游方医师？林闲心中一动。百草秘境以灵草闻名，带个懂医术的人确实有用，但炼气八层……未免太低了。天机阁的标准什么时候这么宽松了？

    除非，这女子有其他过人之处。

    **饭后，林闲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走出别院，在枫林中散步。**

    夜幕降临，枫林在月光下呈现出暗红色，风吹叶响，沙沙如雨。林闲走到一处溪边，找了块石头坐下，闭目运转《坐忘经》。

    连日奔波，他需要静心梳理。

    逍遥散人的线索、天机阁的意图、血煞宗的威胁、各方势力的角逐……这些线索在脑中交织，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百草秘境，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灵草采集。它是钥匙，是舞台，也是陷阱。

    而他自己，正站在舞台中央。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闲没有睁眼，但听势已将来人“看”清——是那个叫苏晚晴的女子。

    “林道友好雅兴。”苏晚晴的声音清澈柔和，像溪水击石，“月下听枫，倒是难得的清净。”

    林闲睁开眼，起身拱手：“苏道友。”

    苏晚晴走到溪边，俯身捧起一捧溪水，月光照在她侧脸，映出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

    “林道友修的，可是《坐忘经》？”她忽然问。

    林闲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道友何出此言？”

    “只是感觉。”苏晚晴直起身，看向他，“你的气息很特别，与周遭环境有一种自然的共鸣，很像古籍中记载的‘坐忘’境界。而我师父曾说，当今世上，真正修成《坐忘经》的人，不超过三个。”

    “令师是？”

    “家师道号‘青溪散人’，已仙逝多年。”苏晚晴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她临终前，让我带着她的信物来百草秘境，说那里有她未完成的机缘。我医术尚可，天机阁便破例给了我一个名额。”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玉佩。玉佩造型古朴，上面刻着云纹，中间有个“闲”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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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闲看到那个“闲”字，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字体……与逍遥散人笔记上的字迹，有五分神似。

    “这玉佩……”他忍不住问。

    “是家师留下的，说若在秘境中遇到有缘人，可出示此佩。”苏晚晴将玉佩收回，“我看林道友气息与家师描述的‘有缘人’很像，故有此一问。若有唐突，还请见谅。”

    林闲沉默片刻，道：“我确实修炼过《坐忘经》，但只是残篇。”

    “残篇亦是有缘。”苏晚晴微笑，“秘境之中，若林道友需要医术相助，可随时找我。”

    说完，她微微躬身，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枫林深处。

    林闲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

    青溪散人……逍遥散人……

    这两个名字，是否有关联？

    苏晚晴的出现，是巧合，还是……逍遥散人留下的另一重安排？

    他抬头望向夜空，星河璀璨。

    十五天后，答案或许就会揭晓。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做足准备。

    **回到别院房间时，林闲的三个室友已经到了。**

    一个是满脸横肉的壮汉，正盘坐在床上修炼，气息霸道；

    一个是文弱书生，捧着一本书在看；

    还有一个，竟是那个代号“灰影”的斗篷人——他已经摘下斗篷，露出真容：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普通，眼神空洞，见林闲进来，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继续闭目养神。

    林闲走到自己床边，正要坐下，那壮汉忽然睁开眼，瓮声瓮气道：“新来的？叫什么？什么修为？”

    “林闲，炼气八层。”林闲平静道。

    “炼气八层？”壮汉嗤笑，“这种修为也敢进秘境？小子，我劝你趁早退出，免得死在里面没人收尸。”

    林闲没理会，躺下闭目。

    那书生放下书，温和道：“这位兄台莫要吓唬人。秘境探索，修为固然重要，但学识、经验、运气也同样关键。林道友能被天机阁列入潜龙册，想必有过人之处。”

    壮汉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林闲虽然闭着眼，但听势全开。

    他能“听”见——

    壮汉的呼吸粗重，灵力运转刚猛，应该是体修或火属性功法；

    书生的呼吸绵长平稳，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应该是医修或丹修；

    而那个“灰影”，呼吸几乎听不见，心跳极缓，仿佛……不是活人。

    天机阁安排这么一个人进队伍，到底想做什么？

    林闲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秘境之旅，从此刻起，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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