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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外讯与内省
    林闲结丹成功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从忘忧谷内部扩散至周边区域。

    谷内自不必说,连续数日都洋溢着一种昂扬振奋的气氛。林闲那“无雷劫而成丹”的玄奇经历,被目击者添油加醋地传播,越传越是神乎其神。什么“垂钓钓起一轮明月”、“道音响彻引动地脉共鸣”、“混沌光华笼罩三日不散”……种种夸张说法层出不穷。但无论如何,宗主成功晋升金丹,这个事实本身就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让那些因外部压力而心怀忐忑的新老成员,心中大定。

    林闲本人却并未因结丹而改变平日的作息。他依旧每日清晨在溪边静坐,打理他那小片菜地,午后翻阅谷中记录,傍晚垂钓。只是细心之人能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越发深不可测,明明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草木山石融为一体,若不特意留意,几乎会忽略他的存在。这便是金丹修士特有的“天人交感”境界,只是林闲的“交感”程度似乎比寻常金丹初期修士更加深入、更加自然。

    他并未急于巩固修为或修炼新的金丹期法术,反而将更多时间投入到与李长老、柳如烟等人一起,探讨、梳理、完善那本暂定名为《忘忧谷纪略与新道初探》的小册子。

    这一日,草棚前的空地上,几人席地而坐。

    “宗主,这是根据您口述以及近日与谷中道友交流,整理出的‘新道核心理念’初稿,请您过目。”李长老将几张写满字迹的纸张递给林闲。

    林闲接过,仔细阅读。纸上文字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和玄虚的术语。

    **【核心理念:多元共生,自主选择】**

    1. **道无高下,适性为真**:修行之路非止一途,剑修、丹修、符修、乃至厨修、农修、工修,凡能明心见性、有益己身与社群者,皆为道途。不必强求一致,当寻与自身心性、禀赋最契合之路。

    2. **存在即修行,当下即道场**:汲汲营营于遥远未来,不如踏实安住于当下此刻。认真吃饭、安心睡觉、专注劳作、真诚待人,皆是淬炼心性、感悟大道的契机。修行不在深山,而在日常行止之间。

    3. **互助得安宁,劳动创价值**:个体之力有限,社群协作可渡难关。基于自愿与公平原则的互助与劳动交换,既能满足生存所需,亦能创造归属感与尊严。贡献不分大小,有心即为善功。

    4. **尊重差异,包容选择**:不强求他人认同己道,亦不盲从他人之路。允许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活法存在。世界因多元而丰富,大道因包容而宽广。

    5. **追求逍遥,而非仅求长生**:长生是手段,非目的。修行的最终指向,应是获得身心的自在与安宁,是拥有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与能力,是于有限生命中体验无限的丰盈与可能。

    下面还附有一些具体实践原则的简单描述,如忘忧谷贡献点制度的运行逻辑、《自然感应篇》的基础心法要义、以及一些从谷中生活实践中总结出的“相处之道”。

    “很好。”林闲看完,点头赞许,“言辞平实,道理明白。我们不是要创立一套复杂晦涩的教义,而是把一些被忽略的、但确实能让人活得更好的常识,重新提出来,加以实践和验证。”

    柳如烟轻声道:“林兄,这些理念虽好,但恐难被传统宗门接受。尤其‘道无高下’、‘存在即修行’等语,几乎否定了他们奉行的苦修、等级与资源竞争体系。”

    “本就不是为了让他们立刻接受。”林闲将稿纸放下,目光投向远处劳作的人群,“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让谷中这数百人,以及未来可能被吸引来的人,能在这里找到一种有别于过往的、更踏实、更有尊严的活法。理念的传播,靠的是活生生的例子,而不是空洞的说教。百宗论道,便是我们展示这个‘例子’的机会。”

    灰影不知何时也踱步过来,听了林闲的话,幽幽道:“展示‘例子’的同时,也必然成为‘靶子’。你们的理念越有吸引力,对旧秩序的冲击就越明显,反弹也就越猛烈。天衍派不会坐视。”

    话音未落,一道赤色剑光自天边疾射而来,精准地落入谷中,直奔林闲等人所在的方向。

    剑光敛去,现出楚红袖风尘仆仆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她一身利落的劲装沾染了些许尘土,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常。

    “红袖,回来了。”林闲起身,迎了上去。

    楚红袖点点头,目光快速扫过在场几人,在林闲身上略微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她明显感觉到林闲气息的变化,更加深邃内敛,却又有种莫名的亲和感。这便是金丹?

    “情况如何?”林闲递过一杯清水。

    楚红袖接过,一饮而尽,抹了下嘴角,沉声道:“不太妙,但也在预料之中。”

    她言简意赅,将打探到的情报一一道出:

    首先,关于天衍派。正如灰影所料,林闲“无雷劫结丹”的消息已经传到天衍派高层耳中,引起了相当程度的警惕和……忌惮。天衍派内部对此事看法不一:以掌门玄机真人为首的保守派认为,此等“旁门左道”成丹,根基不稳,不足为惧,但忘忧谷聚众数百,传播异端,必须予以取缔,以儆效尤;而以执法长老烈阳真人为首的强硬派则认为,林闲此人屡有奇遇(从混沌海归来、古怪结丹),所传之道虽看似荒诞,却对底层修士颇有蛊惑力,已成隐患,主张以雷霆手段,尽快拔除,最好能在百宗论道之前解决,以免其借论道之机扩大影响。

    “目前,强硬派似乎占了上风。”楚红袖道,“烈阳真人已开始调动人手,联络依附于天衍派的几个中等宗门和家族,似有联合行动之意。他们很可能以‘清剿古战场外围不稳定因素、维护北境安宁’为名,在近期对忘忧谷有所动作。具体时间尚未探明,但不会太久。”

    王大锤闻言,顿时紧张起来:“他们真敢直接打上门?就不怕引起公愤?”

    “公愤?”楚红袖冷笑,“若他们联合几个宗门一起动手,事后统一口径,将我们定性为‘勾结魔道余孽、蓄意制造混乱’的邪修团伙,谁会为我们说话?青云宗态度暧昧,凌虚剑宗向来专注剑道,少理俗务。那些散修和小势力,更是不敢出声。”

    李长老面色凝重:“果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吗……”

    “第二,”楚红袖继续道,“关于百宗论道资格。我探听到,青云宗内部对是否邀请我们,分歧很大。玄云真人一脉明确反对,认为无为宗(忘忧谷)不成体统,林闲更是……有辱师门。但青云宗内并非铁板一块,有几位较为开明的长老,以及一些年轻弟子,对我们所做之事颇有好奇,甚至隐隐有些同情。尤其是……当初与林闲同期入门的几位弟子中,有人表达了不同看法。”

    林闲微微扬眉:“哦?”

    “你还记得那个叫韩立的弟子吗?”楚红袖问,“就是那个资质普通,但极其刻苦,当年与你一同入门,后来一直卡在炼气后期的那个。”

    林闲点头,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沉默寡言、总是埋头苦修的身影。

    “他如今已是筑基初期,在外门担任执事。据说他私下对同门说过,‘林师兄当年或许走了弯路,但他能让那么多走投无路的人有个安身之所,总不是坏事。’这话传到了玄云真人耳中,惹得真人不快。”楚红袖道,“另外,丹霞峰的紫云真人,似乎对你那‘无雷劫结丹’之法很感兴趣,曾询问过详情。”

    “这或许是个突破口。”柳如烟沉吟道,“若能获得青云宗内部分势力的同情或支持,获取论道资格的机会便能大增。”

    “难。”楚红袖摇头,“玄云真人在青云宗内威望颇高,且与天衍派烈阳真人私交不错。除非有足够分量的人物为我们说话,否则很难绕过他。”

    这时,一直静听的灰影忽然开口:“规矩之外,不是还有‘挑战’一途吗?百宗论道的‘挑战资格’,具体如何获取?”

    楚红袖显然也打探过此事:“据青云宗流传出的消息,欲以‘挑战’获取临时论道资格,需满足两个条件:其一,挑战者需为一方势力之首或公认的代表,且该势力需有一定规模和影响力(未明确标准,由主持方裁定);其二,需在论道开始前一个月,于青云宗指定的‘试道台’,接受至少三位由主持方选派的同境界修士的‘问道’挑战,三场需至少胜两场,方可获得资格。”

    “同境界?”王大锤眼睛一亮,“老大现在是金丹初期,那派出的也是金丹初期?那不是稳了?”他对林闲有种盲目的信心。

    楚红袖瞥了他一眼:“别高兴太早。首先,‘问道’挑战并非生死搏杀,而是‘道法展示与理念交锋’,形式不定,可能比斗法,也可能比炼丹、布阵、甚至辩论。其次,青云宗选派的,绝不会是普通金丹初期,很可能是同阶中的佼佼者,甚至……可能会派出金丹中期修士,将修为压制到初期进行‘问道’。再者,即便赢了挑战,也只是获得了踏入论道会场的资格,能否在论道中立足、发声,仍是未知数。”

    众人沉默。这“挑战”之路,同样荆棘密布。

    “第三条情报,”楚红袖声音略微压低,“关于古战场。我潜入边缘探查过,地脉深处的狂暴意志确实大幅减弱,但并未完全平复。而且……我发现了一些不属于天衍派,也不属于已知北境势力的法术残留痕迹,非常隐秘,带有一种……阴冷扭曲的气息,与我当年在边境与魔道交手时感受到的有些类似,但又不完全相同。我怀疑,除了天衍派,可能还有别的势力在暗中关注古战场,甚至可能……与当初引动异动的源头有关。”

    魔道?众人心头一凛。若真是魔道卷土重来,或者有新的邪异势力介入,局势将更加复杂危险。

    “另外,”楚红袖看向柳如烟,“柳姑娘,关于琉璃仙宗,我也听到一些风声。贵宗似乎近期内部也有些纷争,关于是否更深入介入北境事务,尤其是涉及古战场和……新兴势力(她看了一眼林闲)的态度,存在分歧。北境分部的主事长老,态度相对保守,不愿多生事端。”

    柳如烟轻轻叹了口气:“与我收到的师门回信内容大致相符。师尊在信中言道,仙宗宗旨乃清静无为,维护天道平衡,不轻易介入地域纷争。然古战场异动涉及上古隐秘,噬道者之患亦非同小可,仙宗不会完全坐视。师尊个人对我们的做法……未置可否,但允许我见机行事,并赐下一枚‘净世莲符’,危难时可激发,有净化邪祟、稳固心神之效,也算是一种默许的支持吧。”她取出一枚晶莹剔透、仿佛白玉雕成的莲花符箓,莲心处有一点清辉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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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好消息,至少琉璃仙宗没有反对,还给了点实际支持。

    四条情报,条条都透着压力和不确定性。天衍派磨刀霍霍,论道资格获取艰难,神秘势力若隐若现,唯一可能的强援态度暧昧。

    草棚前的气氛有些凝重。

    林闲却忽然笑了笑,打破了沉默。

    “红袖辛苦了,这些情报非常重要。”他看向众人,“天衍派想打,我们避不开,那就做好准备。论道资格难拿,我们就去争一争。神秘势力也好,魔道也罢,兵来将挡。琉璃仙宗的默许,已是意外之喜。”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当下最紧要的,是两件事。”林闲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巩固忘忧谷防御,应对可能到来的袭击。李长老,大锤,灵儿,防御阵法的强化、物资的储备、人员的编组与演练,必须立刻抓紧。可适当向谷中成员透露部分外部压力,激发同仇敌忾之心,但要注意方式,避免恐慌。”

    “是!”李长老三人肃然应道。

    “第二,”林闲看向楚红袖和柳如烟,“为‘挑战’论道资格做准备。红袖,你精于斗战,对各种道法流派了解甚深,这‘问道’挑战可能涉及的内容,还需你帮忙推演模拟。如烟,你出身大宗,见识广博,于净化、自然之道领悟日深,亦可从不同角度给予建议。”

    “至于我,”林闲目光投向远方,“需要一点时间,彻底熟悉这枚新成的‘道丹’,并尝试将一些感悟,融入到我们的‘新道’体系之中。或许……能为谷中道友,再开辟一两条可行的‘小道’。”

    他所说的“小道”,并非完整的功法传承,而是一些基于核心理念、适合不同禀赋者的修行方向或技艺升华之法。比如,如何将厨艺中的“调和五味”与灵力操控结合?如何将木工中的“匠心独具”与炼器入门关联?如何将农事中的“感知生长”与自然灵力共鸣?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道”,或许正是“多元共生”理念最接地气的体现。

    灰影看着林闲从容布置,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年轻人,似乎总能将压力转化为前进的动力,将复杂的局面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

    “灰影前辈,”林闲转向他,“谷中修士心性各异,难免有偏激或短视之时。您在‘平衡’与‘秩序’上的见解,恰是对‘自由选择’的必要补充。若有闲暇,不妨多与他们聊聊,尤其是那些管理小组的成员。让他们明白,没有约束的自由是混乱,没有自由的秩序是压迫,两者需要一种动态的平衡。”

    灰影微微颔首:“老夫省得。”

    “那么,诸位,分头行动吧。”林闲站起身,“山雨欲来风满楼。但我们这忘忧谷,不仅要成为避雨的茅屋,更要成为能在风雨中扎根生长、乃至最终改变气候的种子。”

    “让暴风雨来吧。”

    “我们,正好借此风雨,淬炼我们的‘道种’。”

    众人精神一振,各自领命而去。

    楚红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林闲,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林闲对她温和一笑:“放心去准备。论道挑战,我还需要你这位‘将军’来当我的‘练兵’对手呢。”

    楚红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果决。

    柳如烟也盈盈一礼,带着那枚净世莲符,去寻苏灵儿商量阵法与净化之力的结合了。

    林闲重新坐回那块青石上,望着溪水潺潺。

    外部的压力如同逐渐聚拢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但他心中却奇异地平静。

    手中的顽石传来温润的触感,意识深处的光门虚影静静流淌。

    逍遥系统的界面悄然浮现,契合度在不知不觉间,又增长了少许:【契合度:52.1%】。每一次对理念的明晰、对实践的坚持、对压力的坦然面对,似乎都在推动着契合度的提升。

    “道统传扬……”林闲轻声自语,“就从这风雨飘摇的忘忧谷开始,就从这即将到来的挑战开始吧。”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丹田。

    那枚混沌色的“逍遥道韵丹”缓缓旋转,与周围的天地,与谷中的众生,与那遥远的万象光门,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

    新道的航船已经启程,前方虽有惊涛骇浪,亦有星辰指引。

    而掌舵的人,眼神清明,道心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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