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红袖带回情报后的第七天。**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忘忧谷外围警戒的哨塔上,负责了望的年轻修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正打算与同伴交班,忽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东方的天际,原本被朝霞染红的云层下方,出现了一片移动的、密集的黑点。黑点速度极快,正朝着忘忧谷方向迅速逼近。紧接着,尖锐的破空声隐隐传来,伴随着几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在晨光中分外刺眼。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撕破了谷中清晨的宁静。预先布置在各处的警戒阵法纷纷亮起示警的红光,急促的钟声当当当响彻山谷。
“所有人!按照预案就位!非战斗人员立刻进入地下掩体!”李长老沉稳有力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谷中每个角落,迅速压制了最初的慌乱。
经过数日的紧急动员和演练,谷中修士虽然紧张,却并未陷入混乱。早已编组好的战斗小队迅速奔向预设的防御位置——依托地形和前期加固的工事组成的防线。妇孺、伤员以及修为较低的修士,则在专人引导下,有序撤入后山开凿出的简易岩洞掩体。王大锤带着他的“炊事班”兼后勤队,将预先准备好的伤药、食物和饮水运送到各个防御节点。
林闲的身影出现在谷口最高的那座了望塔上。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灰色布衣,负手而立,遥望着越来越近的敌影,神色平静。楚红袖与柳如烟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一个手握剑柄,目光冰冷;一个指间缭绕着淡淡的清辉,神色肃然。
灰影也慢悠悠地蹬了上来,他伤势未愈,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昔,扫视着来敌,低声道:“来了。看架势,不下百人,至少四名金丹期……天衍派还真是‘看得起’我们。”
的确,来敌阵容堪称豪华。冲在最前面的四道遁光,气息雄浑,正是金丹期修士无疑。其后跟着约莫一百二三十名筑基期与炼气期修士,分成数个阵型,驾驭着飞舟、法器或直接御空而来,杀气腾腾。
很快,敌阵在距离谷口防御光幕约一里处的半空中停下,列开阵势。为首四人悬空而立,居中一人,身穿赤红道袍,面容方正,双目炯炯有神,顾盼间自带威严,正是天衍派执法长老——烈阳真人,金丹中期修为。他左手边是一位面容阴鸷、身着黑袍的老者,乃是依附于天衍派的“黑水门”门主,金丹初期。右手边则是一对相貌相似、身穿锦袍的中年兄弟,是北境一个小型修仙家族“赵氏”的两位家主,皆是金丹初期。
“林闲小辈,出来答话!”烈阳真人声如洪钟,蕴含灵力的声音滚滚而来,震得谷口光幕微微荡漾。
林闲身形微动,下一瞬已出现在谷口光幕之内,离地三尺虚空而立,与烈阳真人遥遥相对。
“晚辈林闲,见过烈阳真人及诸位道友。”林闲拱手,语气不卑不亢,“不知真人率众驾临我忘忧谷,所为何事?”
“哼!”烈阳真人冷哼一声,目光如电扫过林闲,在其身上那深不可测又浑然天成的气息上略微停留,眼中忌惮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被冷厉取代,“林闲!你纠集不明修士,盘踞古战场边缘,传播歪理邪说,扰乱北境秩序!更有传言,你与古战场异动、乃至魔道余孽有所勾结!本真人与黑水门、赵家两位道友,受北境同道所托,特来查明真相,维护一方安宁!识相的,立刻打开阵法,束手就擒,交出所有可疑人员与典籍,听候发落!否则,休怪本真人手下无情,踏平你这藏污纳垢之地!”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接将忘忧谷定性为邪魔巢穴,将自己摆在正义执法的位置。
谷中许多修士闻言,脸上露出愤慨之色。他们大多是走投无路才来此避祸,何曾与魔道勾结?
林闲却笑了笑:“真人此言差矣。我忘忧谷收容的,皆是受古战场异动波及、家园被毁、流离失所的同道。我等在此筑庐而居,耕田自养,互助求生,一未劫掠他人,二未扰乱四方,何来‘藏污纳垢’?至于所传道理,不过是劝人向善、安心度日、各尽所能的寻常之言,又怎称得上‘歪理邪说’?真人说我们勾结魔道,可有真凭实据?”
“强词夺理!”黑水门主阴恻恻地开口,“你聚集数百修士,自成一体,不服天衍派号令,这便是大罪!古战场异动诡异,偏偏你这里安然无恙,岂不蹊跷?定是你等暗中捣鬼!速速打开阵法,否则,便是做贼心虚!”
赵氏兄弟中的大哥也喝道:“跟这小辈啰嗦什么!烈阳真人,我看他们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直接破了这乌龟壳,擒下首恶,一切自然分明!”
烈阳真人抬手制止了身后的躁动,盯着林闲,缓缓道:“林闲,本真人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打开阵法,交出所有人员名册及你所谓的‘新道’典籍,由我等审查。若果真清白,自会还你等公道。若负隅顽抗……”他眼中寒光一闪,“便是与整个北境正道为敌!”
这已是最后通牒。
林闲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真人,若我打开阵法,任尔等入谷‘审查’,这谷中数百人的生死尊严,岂不尽操于尔等之手?公道,只怕难求。”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忘忧谷所求,不过是一隅安身立命之地。不惹事,但也不怕事。真人若执意要战,那便战吧。只是刀剑无眼,还望真人三思。”
“冥顽不灵!”烈阳真人彻底失去耐心,脸上怒色涌现,“既如此,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螳臂当车!众道友听令!破阵!”
他一声令下,身后百余名修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四名金丹修士同时出手!
烈阳真人并指如剑,一道赤红如火的巨大剑芒凌空斩下,带着焚烧一切的炽热气息,直劈谷口光幕!
黑水门主双手结印,身前涌现出滔滔黑水,化作一条狰狞水蟒,咆哮着撞向光幕,黑水蕴含强烈的腐蚀之力。
赵氏兄弟则各持一面铜镜法器,镜面光华大放,射出两道凝练无比的金色光柱,光柱交织,威力倍增,狠狠轰击在同一位置!
四名金丹修士联手一击,威势惊天动地!赤红剑芒、漆黑水蟒、金色光柱,几乎同时落在淡青色的防御光幕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爆发,狂暴的灵力冲击波向四周肆虐,地面飞沙走石,靠近谷口的树木被连根拔起。防御光幕剧烈闪烁、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光幕上荡漾开剧烈的涟漪,颜色瞬间黯淡了许多,但……竟然没有破碎!
“嗯?”烈阳真人眉头一皱。这防御阵法的坚韧程度,超出了他的预计。
谷内,主持阵法核心的苏灵儿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她预先布置在阵眼中的大半灵石灵力,她自身的神念也受到剧烈震荡。但她咬紧牙关,双手飞快地打出法诀,调动谷中地脉残留的微弱灵机和众人预先灌注的灵力,勉强维持着光幕不散。
“灵儿!”王大锤在不远处看得心急如焚。
“阵法还能撑住两到三次这样的攻击!”苏灵儿急促道,“但主持阵眼的人会受伤!李长老,启动第二方案!”
李长老早有准备,沉声喝道:“弓箭队!目标敌方筑基、炼气修士!放!”
早就埋伏在防御工事后方的数十名擅长远程攻击或持有弓弩类法器的修士,闻令齐射!一时间,箭矢、飞刀、低阶火球、冰锥等各种攻击,虽然威力不强,但胜在密集,劈头盖脸地朝着悬停在半空、正准备发动第二波攻击的敌方中低阶修士射去!
“雕虫小技!”烈阳真人袖袍一挥,一片火云散开,将大部分攻击挡下。但仍有部分漏网之鱼落入敌阵,引起一阵小小的骚乱和几声痛呼。这骚扰虽然无法造成重大伤亡,却成功打断了对方蓄势的节奏,也让那些中低阶修士心生忌惮,不敢太过靠前。
“集中力量,攻击一点!我看他能撑几下!”烈阳真人脸色阴沉,再次凝聚剑芒。其余三名金丹也调整方位,准备配合。
就在这时,一直静观其变的林闲,动了。
他没有冲出光幕,而是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身周十丈范围内,景物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空气变得格外“清晰”和“宁静”,仿佛独立于外界的喧嚣与杀伐之外。
逍遥心域——展开!
紧接着,林闲抬手,对着光幕外那即将再次落下的四道恐怖攻击,轻轻一点。
指尖并无炫目的光华,只有一缕似有若无的混沌色气息流淌而出,融入前方的防御光幕之中。
就在赤红剑芒等攻击即将再次临体的刹那,那原本淡青色的光幕表面,忽然泛起了一层极其浅淡的、如同水波流转的混沌光晕。
轰!攻击再次落下。
然而,这一次的结果却截然不同。
赤红剑芒斩在混沌光晕上,那焚尽一切的炽烈之意,仿佛泥牛入海,被那混沌光晕无声地“包容”、“化散”了大半,只剩下不足三成的威力作用在光幕本体上,光幕只是轻轻一晃。
漆黑水蟒撞上,蕴含的腐蚀之力仿佛遇到了克星,被混沌光晕中某种“净化”与“调和”的意蕴迅速中和,威力骤减。
金色光柱射至,那无坚不摧的穿透力,在触及混沌光晕时,仿佛被导入了一片无垠的虚空,力量被分散、引导、偏转,同样未能发挥全部威力。
四名金丹修士联手一击,竟被这看似薄弱的混沌光晕,化解了超过六成的威力!剩下的力量,已不足以对加固后的光幕构成致命威胁。
“什么?!”烈阳真人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他身后的黑水门主和赵氏兄弟也惊呆了。这是什么诡异手段?竟然能如此大幅度地削弱金丹修士的合力攻击?
不仅是他们,谷内通过水镜术观战的李长老、王大锤等人,也目瞪口呆。他们知道宗主结丹后非同一般,却没想到竟有如此神妙的能力!
只有楚红袖、柳如烟和灰影看出些许端倪。楚红袖低语:“是那‘逍遥心域’的力量,结合了他对‘包容’、‘化解’、‘引导’的道韵理解,并非硬抗,而是……‘理念’层面的干扰与削弱。” 柳如烟补充:“还有一丝……类似我那净世莲符的‘调和’意味,但更加本源和宏大。” 灰影则目光深邃:“他将自身道域雏形的力量,短暂地与防御阵法融合了……好精妙的操控。”
林闲面色如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将逍遥心域的力量外放并与大范围防御阵法临时融合,对心神和道念都是极大的负担。以他初入金丹的修为和目前的心域强度,无法持久,也无法覆盖整个大阵,只能关键时刻用于关键点。
但效果是显着的。不仅挡住了这一波攻击,更严重打击了敌人的士气。
烈阳真人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林闲身周那逐渐敛去的混沌光晕,又看了看依旧稳固的防御光幕,心中惊疑不定。这小子,果然邪门!这种闻所未闻的防御手段,让他一时间有些投鼠忌器。强攻看来代价不小。
“烈阳真人,还要继续吗?”林闲的声音平静传来,“我忘忧谷虽小,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真人若想玉石俱焚,我奉陪到底。只是,真人可想好了,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让贵派和诸位道友的精锐,折损在此?”
他这话既是表明决心,也隐含分化之意。黑水门和赵家是依附天衍派,未必愿意为了天衍派的“大义”死磕到底,承受不必要的损失。
果然,黑水门主和赵氏兄弟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们本以为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碾压,没想到对方防御如此棘手,那林闲的手段更是诡异。继续强攻,就算能破阵,己方伤亡恐怕也难以预料。
烈阳真人何等老辣,立刻察觉了盟友的动摇。他心念电转,今日若就此退去,天衍派颜面何存?但若不顾伤亡强攻,即便胜了,也是惨胜,还可能逼得对方鱼死网破,什么都得不到。
他目光阴沉地在林闲和防御光幕上扫视几遍,忽然,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很好。林闲,你确实有些门道。”烈阳真人缓缓道,“不过,你以为凭这点取巧手段,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他抬起手,指向忘忧谷侧后方,古战场更深处的那片灰蒙蒙的山岭。
“本真人已查明,古战场深处尚有数处煞气泄露点未平,更有可疑人物活动痕迹。你忘忧谷坐落于此,难脱干系!从今日起,我天衍派将联合北境正道同仁,对古战场外围进行全面封锁与清查!任何未经许可进出此区域者,皆以魔道同党论处!”
他这话一出,林闲眉头微皱。这是要经济封锁和地理隔离!断绝忘忧谷与外界的联系和物资补给!
“此外,”烈阳真人继续道,“百宗论道在即,尔等这般来历不明、行事诡谲的势力,休想浑水摸鱼,玷污我北境正道盛事!本真人会亲自向青云宗陈明利害,尔等妄想获得论道资格!”
双重打击。既要困死你,也要断了你在更大舞台上发声的机会。
“我们走!”烈阳真人冷冷看了林闲一眼,不再废话,转身化作遁光离去。黑水门主和赵氏兄弟也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带人跟上。第一次试探性进攻,以这种方式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谷外,强敌退去,但压抑的气氛并未消散。
谷内,众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头却更加沉重。
封锁……这意味着未来的日子,将更加艰难。
林闲望着天边消失的遁光,眼神深邃。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转身,看向谷中一张张或庆幸、或忧虑、或愤懑的脸,朗声道:“诸位,敌暂退,然困局已成。前路维艰,若有道友心生去意,林某绝不相拦,并赠予盘缠。若愿留下,与我等共渡时艰,则需做好吃苦、乃至战斗的准备。”
他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忘忧谷不会屈服于强权的封锁与污蔑。我们会想办法打破封锁,我们也一定会踏上百宗论道的舞台,将我们的道理,说给天下人听!”
“是走是留,请诸位自决。”
说完,他不再多言,与楚红袖等人落回地面。
接下来的几天,忘忧谷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正如林闲所料,在得知将被长期封锁后,一些原本就意志不坚、或只是纯粹来避难的修士,悄悄选择了离开。李长老遵照林闲的吩咐,给离开的人分发了少量食物和灵石,送他们从预先探明的、较为隐秘的小路离去。大约有三十余人选择了离开。
但更多的人,选择了留下。其中有许多,是真正在忘忧谷找到了久违的安宁与尊严,将这里视为新的家园。
人员虽然减少了一些,但凝聚力反而增强了。
与此同时,天衍派联合几家势力对古战场外围进行封锁的消息,也迅速传开。忘忧谷似乎真的成了一座“孤岛”。
然而,就在封锁消息传来的第二天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悄然来到了忘忧谷外。
此人并未强行闯阵,而是激活了谷口一处不起眼的、用于接收普通传讯符的阵法节点,送入了一枚造型古朴的青色玉简。
玉简很快被送到林闲手中。
林闲灵识探入,里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古战场东北,葬剑谷,子时三刻,有故人相候,事关‘门’之秘。阅后即焚。——观星客”
观星客?
林闲目光一凝。
是观星台遗迹的那位神秘老人?还是……天机阁?
他指尖涌出一缕混沌丹火,将玉简化为灰烬。
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林闲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封锁之外,似乎……还有别的棋手,悄然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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