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万籁俱寂。
忘忧谷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中,只有零星几处岗哨透出微弱的光芒。白日退敌的振奋与随后封锁消息带来的沉重,在这静谧的夜里沉淀成一种更加坚韧的氛围。
林闲的居所内,灯火如豆。
楚红袖、柳如烟、李长老、灰影四人俱在,目光都落在林闲身上。
“观星客……”李长老眉头紧锁,“这个名字老朽略有耳闻,但印象模糊。似乎与北境一个极为隐秘、几乎从不参与俗世争斗的古老传承有关,或许……真与那天机阁有些关联。”
“天机阁。”柳如烟轻声重复,“在混沌海时,曾听人提及,此阁超然物外,专司推演天机、记录异闻、编纂奇人异士榜,势力遍布诸界,却极少直接介入纷争。他们为何会主动联系我们?又为何提及‘门之秘’?”她看向林闲,眼中隐含担忧。
“是陷阱的可能性有多大?”楚红袖直接问道,手按在剑柄上,“天衍派刚退,封锁已成,此时冒出个神秘邀约,地点还是古战场内以凶险着称的‘葬剑谷’。”
灰影咳嗽两声,声音沙哑:“天机阁……若是他们,倒不至于用这种下作手段设伏。他们更习惯于观察、记录、偶尔……拨动一下命运的琴弦。但也不能排除有人冒充。‘门之秘’……这个说法,很耐人寻味。”
林闲将那枚已化为灰烬的玉简痕迹拂去,平静道:“无论真假,这一趟,我需得去。”
“为何?”李长老急道,“宗主,如今谷外封锁,强敌环伺,您乃主心骨,岂可轻易涉险?即便要去,也需多带人手!”
“正因我是主心骨,才更需去。”林闲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我们眼下困局,表面在于天衍派的封锁打压,深层却在于信息闭塞、前路不明。我们不知古战场深处究竟还有什么,不知天衍派之外的势力如何看待我们,更不知百宗论道之路除了硬闯‘挑战’,是否还有别的可能。”
他顿了顿,继续道:“‘观星客’主动递来消息,无论是善意还是另有图谋,都意味着我们并非完全被隔绝。至少,有一股了解‘门’(很可能指混沌海的万象光门)的势力,注意到了我们。这是破局的可能,也是获取关键信息的渠道。葬剑谷虽险,但对方既选择此地,或许有其用意。至于人手……”
林闲看向楚红袖和柳如烟:“红袖需坐镇谷中,提防天衍派去而复返或另有诡计。如烟可辅助李长老,稳固阵法与人心。灰影前辈伤体未愈,不宜奔波。”
“我与你同去。”楚红袖断然道,“谷中有李长老和灵儿主持防御,短期内应无大碍。古战场内危机四伏,多一人便多一分照应。”
柳如烟也道:“林兄,我虽不擅正面搏杀,但琉璃净世诀对阴煞邪祟有一定克制,或可助你应对葬剑谷可能存在的古战场残留剑意与煞气。”
林闲略一沉吟,摇了摇头:“红袖,你的剑意凌厉,更擅正面攻防与临阵机变,留在谷中应对突发状况,我最放心。如烟,你的净化之力对谷内众人心神稳定至关重要,且需你与李长老加紧完善《新道初探》的思路,应对论道。”他目光落在灰影身上,“灰影前辈,可否劳烦您,陪我走这一趟?”
众人一愣。灰影如今实力未复,伤势仍在,怎么看都不是最佳人选。
灰影自己也有些意外,浑浊的眼睛看向林闲:“哦?为何选老夫?”
林闲微微一笑:“前辈见识广博,尤其对‘平衡’、‘系统’、上古隐秘了解甚深。若对方真是天机阁中人,或提及‘门’与‘系统’相关之事,前辈在场,或能辨明真伪,洞悉关键。且前辈如今气息收敛,看似虚弱,反倒不易引起过多戒备。至于安全……我相信前辈自有保命之道,而我,也会尽力护前辈周全。”
灰影沉默片刻,嘴角扯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你小子……倒是会算计。也罢,老夫也对这‘观星客’和‘门之秘’有些兴趣。这把老骨头,就陪你走一遭。”
见林闲主意已定,且安排合理,楚红袖与柳如烟虽仍不放心,却也不再坚持。李长老叹息一声:“宗主千万小心!若有不对,立刻退回,我等在谷中随时策应!”
林闲点头,与灰影对视一眼。
两人并未走谷口正门,而是经由苏灵儿操控阵法,在谷侧一处隐蔽山壁临时打开一道仅供两人通过的缝隙,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古战场,葬剑谷。**
此地据传是上古正邪大战时,一处极为惨烈的剑修战场。无数剑修于此陨落,他们的佩剑、剑意、乃至不甘的战魂与磅礴的杀伐之气,历经漫长岁月沉淀,使得这片山谷终年被一种凌厉、肃杀、混乱的“剑煞”所笼罩。寻常修士靠近,便会感到肌体生寒,心神受慑,修为稍低者,甚至会引发体内灵力躁动、剑气反噬。因此,即便古战场异动期间,这里也少有人迹,堪称绝地。
子时三刻,月隐星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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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闲与灰影收敛气息,如同两道模糊的影子,在古战场荒凉崎岖的地貌中穿行。越靠近葬剑谷,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无形剑压便越是清晰。那并非有形的攻击,而是一种充斥天地间的、破碎而凌厉的“意”,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断剑悬浮空中,散发着冰冷死寂的锋芒。
灰影眉头微皱,运转功法抵御这股剑意侵蚀,速度不免慢了下来。林闲则面色如常,身周隐隐有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混沌气韵流转,将侵袭而来的杂乱剑意无声地包容、化解、导引向一旁。逍遥心域虽未完全展开,但其“包容与调和”的本质,对这种无主混乱的意念攻击,有着天然的抵抗力。
两人抵达葬剑谷入口。眼前是一片被两座如剑指天的陡峭山峰夹峙的幽深峡谷,谷内雾气弥漫,但那雾气并非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仿佛混合了铁锈与干涸血液的暗红色。即便站在谷口,也能感受到其中传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无数细碎剑鸣与嘶嚎般的意念回响。
“好重的煞气和执念……”灰影低声道,“此地确实凶险。那‘观星客’选在此地见面,恐怕不止是为了隐秘。”
林闲微微颔首,灵觉向谷内探去,却如同泥牛入海,被那混乱狂暴的剑煞意念搅得粉碎,难以深入。
就在这时,谷内那暗红色的雾气忽然一阵翻滚,一道清晰的意念传入两人脑海,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的精神沟通:
“循星光指引,踏剑意之径。心存敬畏,可入谷一叙。”
随着这道意念,谷口翻滚的雾气中,忽然亮起了七点微弱的、银蓝色的光芒,如同北斗七星排列,指向雾气深处。这七点星光似乎蕴含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所过之处,周围狂暴的剑煞竟微微退避,形成一条勉强可供通行的、宽约三尺的“小径”。
只是这小径并非坦途,其中依旧有残留的、较为强烈的破碎剑意流转,如同无形的刀刃。
“星光指引……果然是观星一脉的手段。”灰影眯起眼睛,“这七点星光,看似简单,实则蕴含了高明的星辰定位与气场梳理之术。走吧,人家已经‘铺路’了。”
林闲当先一步,踏上那条星光小径。脚落实地的刹那,一股凌厉、悲伤、不甘的破碎剑意便如潮水般涌来,试图侵入他的心神。他心神微动,逍遥心域在身周尺许范围内自然流转,将这股杂念剑意包容、安抚、缓缓化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仿佛不是行走在险地,而是在体悟着这片土地上沉淀的古老悲歌。
灰影紧随其后,他身周则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如同水波般的微光,那是他残存的平衡之力,中正平和,将侵袭而来的剑意“抚平”、“归位”,虽不及林闲那般举重若轻,却也勉强能够抵御。
两人沿着星光小径,在暗红色的浓雾与无数破碎剑意的“洗礼”中,缓慢而坚定地向谷内行去。越往深处,剑意的强度与混乱程度越高,星光小径也越发摇曳不定。耳边仿佛响起金铁交鸣、喊杀震天、剑断人亡的幻听,眼前不时闪过残破的飞剑虚影、染血的战袍碎片、乃至修士濒死时扭曲的面容。这些皆是此地沉积的意念碎片,考验着闯入者的心志。
林闲始终面不改色,他的道心在混沌海万象光门前已然经受淬炼,又在忘忧谷的平凡烟火中得以沉淀圆融,这些杂乱意念虽强,却难以撼动他“包容万有、我自岿然”的根本。他甚至能从中感受到那些上古剑修对剑道的执着、对守护的信念、对败亡的不甘……种种复杂情感,皆被他的逍遥心域所感知、容纳,化作对“道”与“执”的更深刻理解。
灰影则显得有些吃力,额角见汗,但他眼神依旧清明,依靠着对“秩序”与“平衡”的理解,努力在混乱中维持自身心神的稳定。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雾气忽然一清。
星光小径的尽头,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这里的暗红雾气稀薄了许多,地面上插着无数断剑残刃,锈迹斑斑,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如同一片剑的坟墓。空气干净得诡异,仿佛所有狂乱的剑煞都被排斥在外,唯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属于金属与死亡的冰冷弥漫。
谷地中央,一座半塌的石亭旁,站着一个人。
此人一身朴素无比的灰布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面容平凡,约莫四五十岁年纪,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深邃,仿佛倒映着周天星辰,此刻正平静地望向走来的林闲与灰影。
他身前摆着一张简陋的石桌,桌上放着一套粗陶茶具,一个小泥炉正咕嘟咕嘟煮着水,茶香袅袅,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林小友,灰影道友,远来辛苦。”灰袍人开口,声音温和,如同夜风拂过松涛,“山野之地,无以待客,唯有粗茶一盏,聊以洗尘。请坐。”
他语气自然,仿佛与老友相约品茗,而非在这上古凶险之地会面。
林闲与灰影对视一眼,走到石桌前,坦然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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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便是‘观星客’?”林闲问道。
灰袍人微微一笑,提起泥炉上的铜壶,为两人面前的陶杯注入热水,动作行云流水:“名号不过是外人所赠,我本名已忘,小友称我‘星尘’便可。”他看向林闲,目光在他身上那隐隐流转的混沌道韵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混沌海一别,小友风采更胜往昔,可喜可贺。”
林闲心中微动,对方果然知道混沌海之事!“星尘前辈知晓混沌海之事?莫非当时也在场?”
星尘不置可否,只是道:“天机阁观星一脉,职责所在,不过是多看,多听,多记罢了。小友于源海眼证道,引动‘万象光门’涅盘,此事虽隐秘,却也逃不过某些眼睛。”
他语气平淡,却透露出惊人的信息量。天机阁不仅知晓混沌海发生的事,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
“前辈邀我至此,提及‘门之秘’,不知所指为何?”林闲直接切入正题。
星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看向灰影:“这位道友身上,有旧日‘平衡’的余韵,亦有新生‘抉择’的微光。能在系统冲突中存得本真,殊为不易。”
灰影身体微微一震,沉声道:“阁下好眼力。不知天机阁对‘系统’之事,了解多少?”
“略知一二。”星尘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悠远,“上古‘造物主’遗泽,亦或是……囚笼与钥匙。三个子系统,三种理念,一场关乎世界走向的实验。这些,想必两位已有体会。”
他果然知道系统的本质!林闲与灰影心中凛然。
“前辈既知系统实验,又观我等如‘异数’,今日约见,究竟是何用意?”林闲追问。
星尘终于收起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正色道:“两件事。”
“第一,是关于‘门’——你们所见的那扇‘万象光门’,并非孤立存在。根据天机阁历代记载与推演,类似的门户,在此界及邻近界域,尚有数处。它们皆是上古大战、高维干涉或世界规则剧烈变动的产物,背后往往连接着古老的传承、失落的秘辛、或是……危险的陷阱。噬道者对‘门’后的力量,似乎也格外感兴趣。”
林闲眼神一凝。不止一扇门?噬道者也感兴趣?
“第二,”星尘看向林闲,目光灼灼,“是关于百宗论道,以及你们‘无为宗’……或者说,你们所尝试的‘新道’。”
“天衍派的封锁与打压,只是表象。北境乃至整个修仙界,对‘异端’的排斥是根深蒂固的。你们想通过‘挑战’获得论道资格,难如登天。即便侥幸成功,在论道大会上,也必将面临狂风暴雨般的口诛笔伐与理念围剿。若无足够分量的支持或令人信服的‘实证’,你们的声音,很快会被淹没。”
“前辈有何指教?”林闲冷静问道。
“指教谈不上。”星尘道,“天机阁超然物外,不直接介入势力纷争,这是铁律。但我个人,或者说,观星一脉的部分同道,认为你们的尝试,本身便是一种有价值的‘观测样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两条路。”
“其一,天机阁编纂的‘北境奇人异士榜’,即将发布新一期。榜单收录标准,首重‘奇’与‘异’,次重影响力与潜力。若林小友愿意,我可代为提名。一旦上榜,无论排名高低,皆可获得一定的关注度与……某种程度上的‘保护色’。至少,天衍派再想以‘邪魔外道’之名轻易动你们,需多几分顾忌。同时,这也可能引起青云宗内部一些开明人士的注意,为获取论道资格增加变数。”
“奇人异士榜……”林闲沉吟。这确实是一个快速提升知名度、打破污名化的途径。但上榜之后,也必然会被置于更明亮的聚光灯下,利弊参半。
“其二呢?”灰影问。
“其二,”星尘目光扫过四周插满断剑的谷地,“与此地有关。”
“葬剑谷深处,藏有一处上古剑修‘试剑台’遗迹,亦是当年大战一处关键节点。此地残留的剑意与煞气,经过漫长岁月演变,已形成一种独特的‘天然剑域’,对剑修感悟剑道、淬炼剑心有奇效,但亦凶险万分。更重要的是,遗迹中可能残留有关于上古大战、乃至‘门’之起源的部分破碎信息。”
星尘看向林闲:“我可为你们开启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通往试剑台外围。你们可尝试进入其中。若能有所得,无论是提升自身实力(尤其对楚红袖将军的剑道),还是获取上古秘辛片段,对你们应对当前困局、准备论道,都将是极大的助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需提醒二位,试剑台遗迹内凶险异常,剑意反噬、煞气侵体、乃至可能残存的古老禁制,皆可致命。即便有我指引的路径,也绝非坦途。如何选择,在于你们自己。”
林闲沉默片刻,问道:“前辈如此相助,需要我们付出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天机阁更非慈善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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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尘闻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付出?不,我们只是在……‘记录’与‘观察’。你们的故事,你们的道路,你们的成败,本身便是最有价值的东西。若硬要说需要什么……那便是,请你们继续走下去,按照你们自己的心意,去实践、去碰撞、去验证你们的‘道’。这,便是对观星一脉最好的回报。”
他站起身,望向谷地深处那越发浓郁、仿佛由无数剑光凝聚而成的暗沉雾气:“选择吧,林小友。是接受提名,静待时机?还是冒险一搏,探询遗迹?或者……两者皆取?”
夜风穿过剑冢,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如同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
石桌上,茶已微凉。
林闲与灰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有些路,看似平坦,却可能绕得更远。
有些险,必须去冒,才能看到更真实的风景。
“有劳星尘前辈,”林闲也站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为我提名‘奇人异士榜’。”
“另外,关于试剑台遗迹的路径……还请前辈指点。”
星尘眼中星芒微闪,笑容加深:“善。”
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点璀璨的星光,轻轻点向林闲眉心。
“路径与注意事项,已印入你识海。遗迹入口,三日后月圆之夜,剑煞潮汐最弱时开启,仅可持续一个时辰。能否进入,能走多远,皆看你们造化。”
星光没入,林闲只觉脑海中多了一幅清晰的地图和一些关于试剑台遗迹的简要描述与警告。
“至于提名之事,我自会处理。榜单约在半月后发布,届时,天下皆知。”
星尘说完,对两人微微颔首,身形竟开始缓缓变得透明,如同星光般散开。
“世事如棋,新道如芽。望小友珍重。他日有缘,或可于星海之下,再论大道。”
话音袅袅散去,石桌、泥炉、茶具,连同星尘的身影,一同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那七点指引他们进来的星光,也悄然熄灭。
谷地中,又只剩下林闲与灰影,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剑冢和那沉静冰冷的死亡气息。
“好一个天机阁,好一个观星客。”灰影感叹,“神龙见首不见尾,却总能在关键时刻,落下一子。”
林闲望向遗迹深处方向,感受着脑海中那份沉甸甸的地图和信息。
“前路已明,虽险,亦当行。”
“回去吧,红袖他们该等急了。接下来,该为三日后的‘探剑’,做准备了。”
两道身影,沿着来时的方向,悄然隐入暗红色的雾气之中。
葬剑谷重归死寂。
唯有那无尽的断剑,依旧沉默地指向苍穹,诉说着古老的殇歌,也仿佛在见证着,新的故事,正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悄然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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