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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访客与棋局
    **林闲离开忘忧谷的方式很“逍遥”。**

    他没有御剑,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遁术,只是背着一个普通的青布包袱,像是凡间远游的书生,沿着谷外蜿蜒的山道,不紧不慢地步行而下。甚至在路过一片野果林时,还顺手摘了几颗红彤彤的朱果,在溪边洗净,边走边吃,汁水清甜。

    这般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游客,与那位搅动北境风云、身负“特别顾问”头衔的逍遥学宫创始人,判若两人。

    这正是林闲想要的效果。他需要暂时脱离逍遥学宫的光环与漩涡,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去见几个人,落几颗棋子。

    他的第一个目的地,并非什么洞天福地,而是距离忘忧谷约三百里,位于凡人国度“南楚国”边境的一座小镇——**栖霞镇**。

    此镇以秋日漫山红叶如霞闻名,镇上多是凡人,偶有低阶修士路过歇脚,灵气稀薄,毫不起眼。林闲走进镇子时,已是午后,秋阳正好,将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茶馆里说书人的醒木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林闲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巷子尽头,有一间小小的书铺,招牌老旧,上书“忘忧斋”三字,字迹古朴,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旧书卷与淡淡檀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书铺很小,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有崭新的时文集,也有残破的古籍,更多的则是些地方志、游记、农书、医典之类的杂书。阳光透过窗棂,在空气中投下几道光柱,尘埃在光中缓缓浮动。

    柜台后面,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老者,正就着窗光,捧着一卷书读得入神。听到门响,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凡温和、皱纹深刻的脸,眼神略显浑浊,像个普通的、爱书成痴的落魄老儒生。

    “客官随意看看,买书的话,价格在扉页。”老者声音沙哑,说完又低下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闲却没有去看书,而是走到柜台前,将青布包袱轻轻放在台面上,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玉酒壶,壶身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他拔开壶塞,一股清冽中带着奇异花果芬芳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老者鼻翼微动,目光终于从书卷上彻底移开,落在了那酒壶上。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亮光。

    “忘忧谷自酿的‘闲云酒’,取百种灵花异果初露,经‘自然院’弟子以‘无为心境’蕴养三年方成。不敢说仙酿,但饮之可暂忘烦忧,静心宁神。”林闲微笑着,将酒壶往前推了推,“先生可愿尝一杯?”

    老者盯着酒壶看了片刻,又抬眼看向林闲,眼神中的浑浊似乎褪去了一些,多了几分审视。“年轻人,老夫只是个卖旧书的,当不起‘先生’之称,也喝不起这等好酒。”

    “书可忘忧,酒亦可忘忧。”林闲笑容不变,“何况,晚辈今日来,并非买书,亦非卖酒。只是想与先生……下一盘棋。”

    “下棋?”老者眼中讶色更浓,“老夫这里,只有书。”

    林闲不答,伸手在柜台空处一抹。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阵法启动的痕迹,但一副棋盘、两盒棋子(一黑一白),却凭空出现在柜台上。棋盘是普通的木质,棋子也是寻常的黑白石质,没有任何灵光宝气,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老者的瞳孔,却在这一刻,微微一缩。

    他沉默地看着那副棋盘棋子,又看了看林闲平静的脸,许久,终于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会来。坐吧。”

    他从柜台后走出,在靠窗的小几旁坐下,林闲坐在他对面。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老者执黑,林闲执白。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书铺里响起,伴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之声。

    棋局初开,平平无奇,如同初学者对弈。但十几手后,老者落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眉头微蹙。林闲的棋路看似散漫随意,东一子西一子,不成章法,但隐隐间,却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温和却坚韧地笼罩着棋盘,让老者的黑棋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你的棋……很有意思。”老者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那份刻意伪装的平凡,“看似无为,实则无不为。看似处处忍让,实则步步为营。这不像是棋道,倒像是……‘道’。”

    “棋道亦是道。”林闲落下一子,封住黑棋一条隐隐欲成的大龙去路,“何况,晚辈此来,本就不是为了争棋局胜负。”

    “哦?那为何?”

    “为了向先生请教几个问题。”林闲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老者,“也为了……确认一件事。”

    老者执棋的手停在半空:“问。”

    “第一个问题,”林闲缓缓道,“三千年前,‘逍遥界’覆灭,‘噬道者’入侵,天道分裂三系统以自救。这段历史,除了上古残魂与零星遗迹,是否还有……亲历者留存于世?以某种方式?”

    老者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棋子几乎脱手。他深深地看着林闲,良久,才涩声道:“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部分真相,猜到了一部分可能。”林闲坦诚道,“系统是钥匙,也是囚笼。天逆、平衡、卷王,本应合力,却因理念对立而割裂。‘噬道者’仍在界外虎视眈眈。而此界天道,似乎并未完全沉睡,仍在以某种方式观察、选择。晚辈想知道,是否有像先生这样,经历了那个时代,知晓完整真相,却又因种种原因,隐于世间的……‘观察者’或‘守护者’?”

    书铺内一片寂静,只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舞动。

    老者沉默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浑浊,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原本佝偻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一些,眼中的浑浊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无尽岁月沉淀下的深邃与沧桑。

    “不错。”老者的声音变了,不再沙哑,而是带着一种古朴悠远的质感,“老夫……曾是‘逍遥界’‘万道学宫’的一名普通教习,专攻‘文明演变与道统传承’。大劫降临之时,学宫首当其冲。老夫修为低微,本应陨落,却被当时的天道残念与一件残破的‘时空遗宝’裹挟,陷入近乎永恒的沉眠。直至……约莫五百年前,方才因天地灵气的一次异常潮汐而苏醒。醒来后,发现世界已面目全非,道统断绝,竞争法则肆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惜:“老夫试过联系其他可能幸存的同道,但大多渺无音讯。也试过寻找天道残念,却只感应到一片混乱与三个彼此冲突的‘系统’意志。于是,老夫便隐于此地,以书为伴,观察着这个扭曲却又顽强的新世界,等待……变数的出现。”

    他的目光落在林闲身上:“你身上的‘天逆系统’,老夫苏醒后不久便隐隐有所感应。但真正让老夫注意到你的,并非系统本身,而是你行事的方式,你对‘道’的理解,你对这扭曲竞争法则的‘逆’——并非蛮力反抗,而是从根源上解构与重建。这很像……很像当年‘逍遥界’鼎盛时期,某些‘自然道’与‘心道’大能的路子,但又有所不同,更加……圆融,更贴近‘逍遥’的本意。”

    “所以,先生一直在观察我?观察逍遥学宫?”林闲问。

    “是。”老者点头,“从你在青云宗当‘圣体之耻’,到建立无为宗,再到如今的逍遥学宫。栖霞镇看似偏远,实则位于几条隐晦的‘地脉文华’交汇处,能模糊感应到北境一些较大的人道思潮与理念波动。你的‘逍遥’理念传播开来时,引起的‘波纹’,老夫感受到了。”

    林闲心中了然。难怪总觉得冥冥中有一双超越当前境界的眼睛在注视,原来并非错觉。

    “第二个问题,”林闲继续问道,“先生可知,除了我们这一方世界,其他被‘噬道者’影响或入侵的世界,如今境况如何?可有……反抗成功,或找到共存之道的先例?”

    老者神色凝重地摇头:“老夫沉睡太久,苏醒后也困于此界,对外界所知有限。但根据当年逍遥界陷落前接收到的最后一些跨界传讯碎片来看,‘噬道者’似乎是一种蔓延于多元宇宙的‘概念性瘟疫’,它并非直接毁灭物质,而是侵蚀并改造世界的‘底层运行法则’,将其导向绝对理性、绝对效率、扼杀一切情感与多样性的单一模式。被它完全侵蚀的世界,会变成冰冷的‘工具界’,所有生灵都成为高效运转的零件。至于反抗……记载中成功的例子寥寥无几,且过程惨烈至极。更多是被同化,或是在抵抗中彻底崩毁。”

    林闲默然。这与系统提示和上古残魂的信息基本吻合。

    “第三个问题,”林闲目光灼灼,“先生既是上古‘万道学宫’教习,对‘教育’与‘道统传承’必有独到见解。依先生看,晚辈如今推动的‘道法交流学宫’与‘逍遥理念’传播,这条路,走得可对?可能从根本上,动摇‘噬道者’在此界种下的‘竞争法则’根基?”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没有书名的手札,递给林闲。

    林闲接过翻开,里面并非文字,而是一些奇特的符号、图案以及仿佛随手记下的思绪片段。其中一页上,画着一棵大树,根系深深扎入大地,树干分出无数枝桠,每一根枝桠上都结着不同的果实,有的饱满,有的青涩,有的奇特。旁边有蝇头小字注解:“道如树,法如枝,术如叶,果为用。万枝竞秀,方为参天。今法独尊,犹断它枝,独养一桠,看似茁壮,实则自绝生机,终难参天。”

    另一页则写着:“争,生物本能也,可促变;和,存续基础也,可维稳;逸,灵性追求也,可升华。三者失衡,则道崩。今世重‘争’极,轻‘和’寡,‘逸’几绝,此非自然之道,乃病态之相。药石当从心性、制度、传承三者并下,徐徐图之,急则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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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闲一页页翻看,心中震动。这手札中的思想,与他这些年的摸索与实践,竟有诸多不谋而合之处,甚至更加系统、深邃。

    “这是老夫苏醒后,观察此界五百年,结合上古所学,随手记下的一些思考。”老者缓缓道,“你走的路,与老夫推演中‘可能有效’的路径,重合度颇高。教育,尤其是公共的、开放的教育,是传播理念、塑造认知、培养新生力量最根本的途径。你以‘逍遥学宫’为基点,以‘示范分院’身份嵌入北境公共教育体系,这一步,走得极妙。如同将一颗截然不同的种子,埋进了旧的土壤,只要种子本身足够坚韧,生命力足够旺盛,便能慢慢汲取养分,破土而出,甚至最终改变土壤的成分。”

    他走回棋局边,指着棋盘:“你的棋路,已初具气象。但棋局之外呢?”他指了指窗外熙攘的街道,“人心如潮,利益如网,旧势力盘根错节。天衍派之流,不过是旧秩序下既得利益者的代表。你的理念触动了他们的根本,他们必然会反扑。明面的刁难只是开始,暗中的掣肘、污蔑、分化、甚至……更直接的手段,都可能接踵而至。”

    “晚辈明白。”林闲合上手札,郑重道,“所以,晚辈需要更多的‘同道’,也需要……更广阔的视野和底气。先生,可愿出山?”

    老者看着林闲眼中真诚的邀请,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出山?老夫这副朽骨,又能做些什么?打打杀杀早已生疏,高谈阔论也未必有人听。”

    “先生无需做别的。”林闲恳切道,“只需移步忘忧谷,在‘思辨院’挂个名,偶尔与那些喜欢思考的年轻人聊聊天,分享您这五百年的观察与上古的见闻,便足够了。您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逍遥’理念底蕴的最好证明,也是对学员们眼界的一次极大开拓。而且……”

    林闲压低了声音:“晚辈总觉得,系统的真相、噬道者的威胁、乃至此界天道的最终选择,都还需要更多的线索与智慧去拼凑。先生的经验与知识,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为我们指引方向。”

    老者沉默良久,目光在书架、棋盘、手札和林闲脸上流转,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也罢。沉沦书海五百年,或许,也该出去看看,这个被你们年轻人搅动起来的新世界了。不过,老夫有个条件。”

    “先生请讲。”

    “老夫去,只是做客,是‘忘忧斋’的老书虫,不是上古遗民,更不是什么‘万道学宫’教习。名头什么的,一概不要。除非……到了真正需要老夫说出身份的那一刻。”

    林闲笑了:“理当如此。逍遥学宫,本就尊重每一个个体的选择。先生以何种身份、何种方式生活,全凭己愿。”

    棋局未终,但已无需再下。

    林闲收起棋盘棋子,将青玉酒壶留下:“这壶‘闲云酒’,便留给先生路上解乏。”

    老者也不客气,收起酒壶,转身开始慢悠悠地整理书铺,将一些特别珍视的典籍收入一个看似普通的灰布包袱。

    离开栖霞镇时,夕阳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老者——现在或许该称他为“书老”——回头望了一眼生活了数百年的小镇和书铺,眼中并无太多留恋,反而有一种释然与隐隐的期待。

    “第一颗棋子,算是落下了。”林闲心中暗道。书老的加入,不仅仅是多了一位学识渊博的“顾问”,更是连接上古与当下、为此界“逍遥”传承正名的一块重要拼图。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他的目光,投向了更北方,那片传说中灵气暴乱、时空隐有扭曲的**北冥荒原**方向。

    根据系统不久前给出的一条模糊提示,以及扫地老道(上古残魂)苏醒后断断续续透露的信息,那里,似乎隐藏着当年“逍遥界”陷落时,一处重要的**避难所或信息节点**的入口。而入口的“钥匙”或“引路人”,可能与一种几乎在此界绝迹的上古灵兽——“**梦貘**”有关。

    十天后的会议需要应对,但长远布局,更需要提前落子。

    “书老,接下来一段路,恐怕要请您暂时在‘闲云居’歇息几日。晚辈还需去北边办点小事。”林闲歉然道。

    书老摆摆手,浑不在意:“你自去忙。老夫正好慢慢走,看看这山水,也想想去了你那学宫,该跟年轻人们聊些什么。”

    两人在下一个岔路口分别。书老背着灰布包袱,拄着一根随手折的树枝,像个真正的老游方学者,步履蹒跚却坚定地朝着忘忧谷方向而去。

    林闲则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以一种极为内敛的方式运转,身形渐渐模糊,仿佛融入了渐浓的暮色与呼啸而起的北风之中,朝着那片更为荒凉、也更为神秘的地域,悄然而去。

    忘忧谷的灯火,北冥荒原的寒风,明理峰上的唇枪舌剑……不同的棋局,已在同一片天地间,缓缓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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