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闲出关的第七日,一封以道纹封缄、边缘绘有龟甲云雷纹的赤金色信函,由一只翅覆青铜羽片的机关鸢送至闲云堂。**
信函来自天工阁,署名是墨承。以如此正式且加密的方式传递消息,本身就不寻常。
林闲当众启封。信不长,却字字凝重。
“林道友台鉴:混沌海‘沉星礁’区域,三日前发生大规模‘时空倒影’现象,持续半刻,有目击者称见古战场幻象重现,伴有不明祷祝之音。经阁内‘观天仪’测算,该区域底层法则稳定性正持续衰退,疑似有高维干涉痕迹。另,阁中‘古纪司’有长老提请重议‘止步议案’,矛头隐指学宫。万望慎行,早做绸缪。墨承手书。”
沉星礁,位于混沌海已知区域的外围,以常有上古星辰残骸坠落而得名,是公认的危险地带之一。时空倒影,古战场重现,高维干涉……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幅极其不祥的图景。而天工阁内部的“止步议案”,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某些势力,或者说某种压力,正在试图阻止对上古秘辛的深入探寻。
“时空倒影……高维干涉……”赵乾盯着这几个词,脸色发白,“这听起来,可不像是自然现象。难道是‘宿慧者’?或者……他们背后的‘异梦’?”
“可能性很大。”林闲将信函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混沌海本就是上古‘大撕裂’的核心区,空间与法则最为脆弱。‘宿慧者’若想接引或唤醒‘异梦’更深层的力量,或者打开所谓的‘回归通道’,那里无疑是最佳地点。‘沉星礁’的异变,或许只是开始。”
楚红袖目光锐利:“天工阁内部出现分歧,说明压力不仅来自外部。万法归一宗那边呢?有进一步消息吗?”
负责情报的李长老立刻回道:“‘玄冥’长老已离开宗门,行踪不明。其门下几位激进弟子,正在四处联络与游说,声称‘逍遥学宫’所行之事将打开‘灾祸之门’,需在‘大错酿成’前‘拨乱反正’。响应者虽仍属少数,但皆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宗门或世家。舆论对我等愈发不利。”
“他们在制造一种氛围。”书老捋着胡须,眼神深邃,“一种‘学宫乃祸源’的共识氛围。一旦这种共识形成,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会被曲解、被攻击。届时,我们面对的将不仅仅是‘宿慧者’的暗箭,还有来自整个修仙界‘主流’的明枪。”
压力,从四面八方悄然围拢。暗处的“宿慧者”在加速行动,明处的保守派在营造敌意,就连潜在的盟友内部也出现了裂痕。而混沌海,那个目标之地,似乎正在变成一个更加危险、更加不可预测的漩涡。
“我们不能被这些牵制。”林闲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纷扰的决断力,“他们的目的,正是让我们疲于应付,陷入无止境的辩解、防御与内耗,从而无法专注真正的目标——‘归墟之眼’。若‘宿慧者’真在混沌海有所图谋,我们越晚行动,成功的几率就越渺茫,此界面临的风险也越大。”
他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计划不变,三日后出发。但策略需稍作调整。”
“如何调整?”陆锋问道。
“其一,此行需更加隐秘。”林闲道,“‘逍遥游’的隐匿阵纹需提升至最高,航线选择最偏僻、最少观测的路径。进入混沌海前,尽可能不暴露行踪。赵乾,此事由你与天工阁可靠之人秘密对接,完成最后改装。”
赵乾郑重点头。
“其二,情报需更加主动。”林闲继续道,“李长老,启用我们埋得最深的那几条‘暗线’,重点监控万法归一宗‘玄冥’一系的动向,以及修仙界近期所有异常的空间波动、心神失控事件,尝试找出与‘沉星礁’事件的关联。书老,思辨院全力分析‘时空倒影’、‘高维干涉’的可能原理与应对之策,哪怕是理论推演也好。”
李长老与书老肃然应下。
“其三,”林闲的目光落在楚红袖、柳如烟、苏灵儿身上,“战力需更加凝聚。这三日,红袖、灵儿,你们二人随我入‘心源静室’。”
“心源静室?”楚红袖微讶。那里曾是苏灵儿遇袭之地,改造加固后,已成为学宫最核心、防护最严密的闭关与实验场所。
“不错。”林闲点头,“我们要尝试初步引导三碎片的‘协同共鸣’。并非为了立刻定位,而是为了让你们二人——尤其是灵儿,提前适应那种更高层次的韵律交融状态,并建立起我们三人之间更稳固的‘钥匙链接’。混沌海环境诡谲,危机可能瞬息而至,届时未必有时间让我们从容磨合。”
苏灵儿闻言,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明白其中的风险与必要。
“柳师姐,”林闲看向柳如烟,“这三日,需要你守在静室外围,以医术和丹药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意外。同时,准备好应对混沌海可能出现的、针对心神的极端冲击与污染的特效药物,剂量要足。”
柳如烟沉稳应道:“明白。”
“其余人等,按原计划进行最后的物资清点与个人准备。”林闲最后道,“记住,此行非为争勇斗狠,非为扬名立万,只为探明真相,阻遏灾劫。一切行动,以此为准绳。”
**“心源静室”内,气氛庄严肃穆。**
改造后的静室扩大了数倍,地面以五行宝石镶嵌出稳定的能量导流阵法,四壁刻满了加固心神、隔绝外扰的符文,穹顶则模拟周天星斗,散发出宁和的微光。中央,三个以特殊玉石打造的圆形蒲团呈三角摆放。
林闲、楚红袖、苏灵儿各据一方。林闲身前悬浮着青色石子,楚红袖面前是赤金“炎晶”,苏灵儿掌心托着青碧“风语”。
“放松心神,勿存杂念。”林闲的声音带着奇特的安抚韵律,“我们并非要强行驱使碎片,而是引导自身力量与碎片本源建立更深的‘呼应’,并让这种呼应在我们三人之间自然流转。”
他率先闭上双眼,身上流淌出银白色的韵律光晕,温和地包裹住身前的青色石子。石子内部那点冰蓝光晕如同苏醒般亮起,与银白韵律水乳交融,散发出清凉宁定的波动。
楚红袖依言照做,收敛起炎阳剑罡的锋锐,只保留那份最核心的炽热与“生发”之意,缓缓注入“炎晶”。赤金晶体光芒内敛,温度却仿佛更加精纯集中,如同一颗微缩的太阳,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温暖与活力。
苏灵儿则是最为小心翼翼的一个。她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清心”二字上,摒除所有恐惧、犹豫与期待,只留下最纯粹的宁静与洞察。青碧色的“风语”碎片在她掌心轻轻旋转,内部细微的风旋仿佛受到了感召,流转得更加灵动轻盈,散发出清新通透的意念波动。
起初,三股波动各自为政,泾渭分明。但在这精心布置的静室中,在三人刻意营造的平和状态下,在林闲银白韵律那无形的引导与调和下,变化开始悄然发生。
冰蓝的宁定与银白的调和最先交融,如同寒潭映月,清辉流转。这股融合后的波动,仿佛带着抚平躁动的力量,缓缓向两侧延伸。
楚红袖的炽热“炎阳”之意,感受到了这股清凉宁静的靠近。出乎意料地,并未产生激烈的排斥,反而像是找到了某种“锚点”,炽热稍敛,变得温和而稳定,主动迎向那融合波动。冰火相接处,没有湮灭,反而滋生出一种奇异的、充满生机的“温润”感,如同春回大地,冰雪消融带来的滋养。
就在这时,苏灵儿的“清心”意念,如同最灵巧的春风,适时地渗入这刚刚成形的“冰火平衡”之中。它不强势,不主导,只是轻柔地拂过,将那份“温润”与“生机”进一步扩散、调和,并带来了“流动”与“沟通”的属性。
三者并非融合为一,而是在林闲韵律之力的核心协调下,形成了一种动态的、稳定的三角循环。清凉宁定(冰/水)为基,炽热生发(火)为用,清明流转(风)为桥。循环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感与隐隐的“完整性”油然而生,仿佛触及了某种更高层法则的皮毛。
三枚碎片也随之产生了反应。它们不再仅仅是散发各自波动,而是彼此间产生了微弱但清晰的“共鸣弦音”。这弦音并非听觉可闻,而是直接作用于三人的心神深处,清澈、悦耳、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奥秘与指引。
苏灵儿感到自己消耗的心神在这种共鸣中得到了一丝滋养与稳固,对能量和意念的感知似乎提升到了一个新的维度。楚红袖则发觉自身对“炎阳”之力的控制更加精微,且经脉中隐隐多了一份清凉的守护,抵消了火属功法固有的些许燥意。林闲的感受最为深刻,他仿佛站在了一个更高点,俯瞰着三种基础韵律如何构成世界的基石,对“逍遥系统”演化的方向,有了更具体的蓝图。
这种状态仅仅维持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三人便不约而同地缓缓收敛气息,结束了这次尝试。时间虽短,消耗却极大,尤其是作为核心引导与调和者的林闲,额角已见微汗。楚红袖和苏灵儿也脸色微白,但眼神明亮,显然获益匪浅。
“很好。”林闲睁开眼,眼中银白光芒流转片刻后内敛,“初步的‘钥匙链接’已成。在混沌海中,即使失散或遭遇强烈干扰,只要距离不是太远,我们应能通过碎片间的这丝联系和自身的‘钥匙’感应,重新汇合。”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柳如烟略显急促的叩击声——这是事先约定的紧急信号。
林闲眉头微蹙,挥手打开禁制。柳如烟快步走入,手中拿着一枚刚刚接收到的、由特殊渠道传来的薄玉片,脸色凝重。
“宫主,红袖,灵儿,”她将玉片递给林闲,“后山警戒阵法边缘,发现了这个。是……留给灵儿的。”
玉片普通,但上面以心血刻着寥寥数字,字迹扭曲,透着一股竭尽全力般的挣扎:
“**混沌海……‘三垣’非路标……是‘饵’……小心‘歌声’……静尘绝笔。**”
静尘道长?他何时离开了灵泉别院?又为何留下这样的警告?
“三垣”是饵?小心“歌声”?
林闲握住玉片,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属于静尘道长那混杂着恐惧、决绝与最后清明的微弱气息,目光投向静室之外,仿佛穿透山岩,望向了西北方那片未知的混沌。
暗潮,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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