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逍遥游”飞舟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学宫后山一处隐蔽的峡谷出口。所有常规的航行阵法都处于最低功耗的静默状态,唯有核心的隐匿与加固符文全力运转,将飞舟的存在感降至最低,连最敏锐的灵力探测也难以察觉。
甲板上,七道身影静静伫立,望着身后逐渐远去的、被晨雾笼罩的学宫群山轮廓,无人言语。初冬的寒风凛冽,带着刺骨的湿意,却吹不散众人心头的凝重。
静尘道长留下的警告玉片,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层层不安的涟漪。那血书中挣扎的笔迹和“饵”、“歌声”的字眼,比任何具体的危险描述都更让人心生寒意。它指向的不仅是信息的虚假,更可能是整个认知的陷阱,以及某种无法言喻的精神污染。
“三垣”如果是“饵”,那垂钓者是谁?想钓的又是什么?“歌声”……会是怎样的存在?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却让原本就充满未知的混沌海之行,蒙上了一层更加诡谲难测的阴影。
林闲站在船首,手中摩挲着那枚留有静尘气息的玉片,目光投向西北方那片仿佛连星光都更加稀疏暗淡的天空。他没有试图安慰或鼓舞士气,只是将玉片收起,转身面向众人,声音平静如常:
“既定之路,不会因警告而改变,只会让我们更加警惕。静尘道友的警示,无论是出于何种境遇,都提醒我们两点:一,混沌海中的信息,尤其是与‘归墟之眼’相关的线索,可能已被污染或扭曲,不可尽信;二,需提防超越常规攻击方式的、针对心神层面的威胁——‘歌声’。”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此行,我们需遵循三条原则:第一,不以‘三垣交汇’为唯一或首要目标,一切探索以三碎片共鸣的自然指引和实际环境判断为准。第二,时刻保持‘钥匙链接’的微弱感应,任何一人察觉心神有异,立即示警,共同抵御。第三,遇不明信息、遗迹、乃至‘声音’,记录为先,谨慎接触,绝不冒进。”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眼神中的不安逐渐被坚定的决心取代。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早有面对未知与危险的觉悟。
飞舟调整方向,向着混沌海所在的西北方向,开始了一段漫长而高度警戒的航程。
最初的数日,沿途所见并无太多异常。飞越崇山峻岭、荒漠戈壁,偶尔经过一些凡人国度或小型修仙坊市,皆是一派深冬的萧索景象。只是越往西北,天空似乎越发低沉晦暗,灵气也渐渐变得稀薄而“惰性”,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抽离。
直到第七日黄昏,飞舟前方地平线的景象,开始变得“不正常”。
首先变化的是光线。夕阳的余晖仿佛被无形的手扭曲、稀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灰色调,均匀地涂抹在天际,没有云霞,没有明暗过渡,只是死寂的一片。紧接着,是空间的“质感”。前方的空气不再透明,而是弥漫着一种极淡的、仿佛磨砂玻璃般的“朦胧感”,视线穿透过去,远处的山峦轮廓变得模糊、扭曲,如同隔水观物。
“我们进入混沌海的影响范围了。”赵乾盯着船头的探测法阵,声音低沉,“空间参数开始出现轻微扰动,灵气惰性指数上升了三百个百分点,常规探测法术的有效范围被压缩到不足百里。而且……有种奇怪的‘背景噪音’,不是声音,更像是……空间本身在‘低语’。”
苏灵儿闭目感应片刻,脸色微微发白:“是的……很混乱,很微弱,但无处不在。像是无数破碎的念头、断裂的法则、湮灭的能量……留下的‘回响’。它们没有意识,只是存在着,像风化的石碑上模糊的刻痕。”
“启动‘定空罗盘’,降低航速至三成,开启全频段灵力屏障。”陆锋果断下令,“灵儿,你的感知范围压缩到三十里内,重点甄别是否有集中、强烈的异常波动或‘指向性’的意念残留。红袖、赵乾,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物理或能量冲击。”
飞舟如同谨慎的探针,缓缓驶入那片紫灰色的朦胧空域。
一进入其中,那种“异常感”便扑面而来。外界的声音仿佛被隔绝了,只剩下飞舟阵法运转的低微嗡鸣和众人自己的呼吸心跳。光线恒定不变,失去了昼夜交替,时间感开始变得模糊。最令人不适的是方向感的丧失——即使依靠最精密的法阵罗盘,指针也出现了轻微的、无规律的漂移,仿佛这片空间本身的“东南西北”都在缓慢蠕动。
飞行变得异常艰难,并非有实质的阻力,而是空间本身的“黏稠”与“不稳定”。飞舟像是行驶在密度不均的胶体中,时而顺畅,时而滞涩,需要赵乾不断微调阵法输出以维持稳定。
“看那里!”柳如烟忽然指向左舷外约二十里处。
众人望去,只见一片区域的“朦胧感”突然加剧,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紧接着,一片残破的、风格古老的宫殿虚影一闪而逝,伴随着几声模糊的金铁交鸣与呐喊,随即又恢复原状,仿佛只是海市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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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倒影……”楚红袖低声道,“和墨承信中描述的一样。”
“记录坐标和影像,但不要靠近。”林闲沉声道,“这些倒影是过去时空的碎片,本身没有危险,但出现区域的空间结构往往更加脆弱,容易引发连锁反应。”
接下来的两日,类似的“倒影”出现了数次,有时是古战场,有时是祭祀场景,有时甚至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几何结构或生物轮廓。它们出现得毫无规律,持续时间也长短不一。众人遵照林闲的指示,只远观记录,绝不靠近。
然而,真正的危机,并非来自这些看得见的“倒影”。
在进入混沌海影响范围的第三日深夜(虽然光线无变化,但众人依旧以计时法器为准),一直保持高度警惕的苏灵儿,忽然身体剧震,双手猛地捂住耳朵,脸上血色尽褪,露出极度痛苦与恐惧的神情!
“来了……‘歌声’……它来了!”她声音颤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几乎在她示警的同时,林闲和楚红袖也感觉到了——并非通过听觉,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波动”。那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旋律或音调,而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杂着无穷诱惑与无尽空洞的“呼唤”。
它仿佛在耳边呢喃,又仿佛来自极遥远的过去与未来。它诉说着“回归”的安逸,展示着“完整”的完美,承诺着“解脱”的永恒……每一个字句都直指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与疲惫,充满了令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但同时,在那诱惑的表象之下,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刺骨的“虚无”。仿佛一旦回应那呼唤,自我意识便会如冰雪消融,归于那永恒寂静的“完整”之中,成为那“歌声”本身的一个无意识音符。
“‘钥匙链接’!固守本心!”林闲厉喝一声,银白色的韵律之力率先从他身上爆发,并非向外攻击,而是形成一层柔和的、带着清凉守护意味的光晕,将他自己和离他最近的楚红袖、苏灵儿笼罩其中。
楚红袖立刻响应,炽热的炎阳之意不再外放,而是内敛于心,化作一团燃烧的意志火炬,抵御着那试图渗透进来的冰冷诱惑与虚无。苏灵儿则在柳如烟迅速喂服的定魂丹药辅助下,竭力收束几乎要涣散的心神,将“清心”意念催发到极致,如同暴风雨中的灯塔,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
陆锋、赵乾、柳如烟虽无“钥匙”之力直接对抗,但也各自运转功法,紧守道心,同时将飞舟的防护阵法功率提升到最大,隔绝外部能量干扰。
“歌声”如同潮水,一波波涌来,时强时弱。强时,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拉扯灵魂,要将人拖入那甜美的永眠;弱时,则化作无处不在的背景低语,持续消耗着心神防线。
飞舟在混沌的虚空中微微颤抖,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每个人都脸色发白,额头见汗,与那无形无质却恐怖无比的精神侵蚀对抗着。
林闲身处“钥匙链接”的核心,感受最为清晰。他不仅承受着“歌声”对自身的冲击,还通过链接分担着楚红袖和苏灵儿的压力,同时还要维持飞舟基本的稳定。银白色的韵律光晕不断波动,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但他眼神依旧沉静,甚至在这极致的压力下,捕捉到了“歌声”的某些特性。
“这‘歌声’……并非针对我们而来。”他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它更像是一种……自然散发出的‘场’,或者说,是这片混沌区域某种‘本质’的被动流露。我们只是恰好处在其影响范围内。它的源头……在更深处,而且似乎……不止一个?”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的“歌声”潮汐,开始缓缓退去。那直透灵魂的诱惑与虚无感逐渐减弱,最终消散于无形,只留下众人心有余悸的喘息和仿佛被掏空般的疲惫。
飞舟内一片寂静,只有阵法运转的嗡鸣和粗重的呼吸声。
“结……结束了吗?”赵乾喘着气,心有余悸地看向舷窗外依旧朦胧死寂的紫灰色空间。
“暂时。”林闲抹去嘴角一丝不自觉溢出的血迹,那是心神过度消耗的迹象。他看向脸色惨白、几乎虚脱的苏灵儿,又看了看同样消耗巨大的楚红袖,沉声道:“但我们不能停留。‘歌声’的出现说明我们已接近混沌海的核心危险区,且它的出现可能毫无规律。必须尽快找到相对稳定的区域休整,并尝试获取更确切的方位信息。”
他略作调息,再次引导起三碎片的微弱共鸣。这一次,在经历“歌声”侵蚀后,三碎片的反应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并非指向更明确,而是共鸣的“弦音”中,隐约多了一丝……对那“歌声”源头的“排斥”与“指向”?
仿佛碎片本身,也在本能地抗拒着那试图同化一切的虚无“歌声”,并隐隐指向某个与之“不同”的方向。
“调整航向,偏东十五度。”林闲根据共鸣反馈,做出新的判断,“那里……似乎有‘歌声’影响较弱、且空间相对‘坚实’的迹象。”
疲惫不堪的众人强打精神,操纵飞舟,向着那未知的、或许是短暂安全区、亦或是新危险的方向,继续深入这片无声却充满致命“歌声”的混沌之海。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飞舟刚刚驶离的那片区域,紫灰色的朦胧虚空中,几道完全由流动阴影与黯淡星光构成的、难以名状的轮廓,悄然浮现,无声地“注视”着飞舟离去的方向,随即又如水纹般缓缓消散。
仿佛黑暗中的猎手,在耐心等待猎物进入更深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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