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已经成为林如梦的陈小满在宽敞柔软的床上醒来,精神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窗外天色微亮,春桃和秋杏已轻手轻脚地进来,准备服侍她梳洗。
按照规矩,新妇第二日需早起,去正厅向公婆敬茶请安。
春桃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
“小姐……方才奴婢去打水,听说……世子爷昨夜歇在……偏院柳姑娘那里了。
还有,正院那边……老夫人似乎很不高兴,一早就传了话,让您……早些过去。”
秋杏也满脸忧色:“姑爷这般行事,今日请安,恐怕……”
林如梦看着铜镜中那张被精心描绘、愈发显得娇柔的脸,眼神却平静无波。
“知道了。”她只淡淡应了一声,心中并无多少波澜。那个男人的去向,与她何干?至于婆母的不悦,早在预料之中。
换上得体的正红色百褶如意月裙,梳着端庄的牡丹髻,插上象征身份的赤金点翠步摇。
镜中人华贵美丽,却也如同被套上了一层精致的枷锁。
来到正厅时,里面已坐了不少人。
正上方端坐着面容严肃的镇国公夫人,旁边是脸色沉凝、带着几分威仪的镇国公。
下首两侧,坐着几位叔伯婶娘,以及几个面生的年轻女眷,想来是府中的姨娘或远房亲戚。
而本应站在她身旁的“夫君”谢云峥,此刻正大喇喇地坐在左下首第一位。
旁边依偎着一个身穿水蓝色衣裙、眉眼楚楚、我见犹怜的女子,正是那位“白月光”表妹白悠悠。
白悠悠见到林如梦进来,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与挑衅,随即又化作柔弱,往谢云峥身边靠了靠。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林如梦身上。空气仿佛凝滞,带着审视、挑剔、幸灾乐祸,以及毫不掩饰的冰冷。
镇国公夫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威压和刺骨的凉意:
“新妇请安,让一屋子长辈等候,这规矩……靖远侯府难道未曾教导?看来,高门大户教养出来的女儿,也……不过如此。”
这话,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她的出身和教养,是极重的敲打和羞辱。
若是真正的林如梦,此刻怕是早已惶恐跪下,泪盈于睫,连声请罪了。
但此刻的林如梦,只是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嘲。
她莲步轻移,上前几步,姿态标准地屈膝行礼,声音平稳,不见丝毫慌乱:
“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见过各位长辈。昨夜……歇息得晚了些,今晨梳洗略有耽搁,让父亲母亲久等,是儿媳的不是。”
她将“歇息得晚”咬得微重,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谢云峥和柳如烟,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果然,谢云峥脸色一黑,柳如烟更是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镇国公夫人眼神也沉了沉。
她避重就轻,只认“耽搁”之错,对婆母“教养”的指责不接茬,反而隐隐将“耽搁”的原因引向了昨夜新郎的缺席。
镇国公皱了皱眉,没说话。镇国公夫人冷哼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却显然更加不悦。
“敬茶吧。”她冷冷吩咐。
一个面容刻板、眼神精明的老嬷嬷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前,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盖碗,热气袅袅。
林如梦伸出手,准备接过。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一股灼烫的刺痛猛地传来!
那茶杯竟是被特意用滚水烫过,此刻温度高得吓人!
她手微微一颤,却没有缩回。
反而稳稳地、牢牢地握住了那滚烫的杯身!掌心迅速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皮肤瞬间通红,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水泡正在形成。
但这剧痛,非但没有让她退缩,反而像是一盆冰水,将她脑海中最后一丝属于“林如梦”的混沌与顺从,彻底浇醒!
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感,伴随着强烈的反抗意志,在胸腔里激荡!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恭敬的表情,仿佛感受不到掌心的灼痛。
她双手捧着那滚烫的茶杯,转身,朝着端坐上方的镇国公夫人,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过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无形的荆棘上,掌心的疼痛钻心,却让她的眼神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终于,她停在了镇国公夫人面前,微微屈膝,将茶杯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清晰:
“母亲,请用茶。”
镇国公夫人看着儿媳如此“恭顺”地举着茶,眼中掠过一丝快意,伸出保养得宜的手,准备接过,好好再敲打几句。
不过心中有些奇怪,这么滚烫的茶水,这柳如梦,怎可能好端端的端稳。
难不成底下的嬷嬷办事不力?并没有按照,吩咐,换成滚烫的茶水。
然而,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滚烫得惊人的杯壁时。
“啊!”
她惊呼一声,如同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缩回手!
茶杯失去平衡,从林如梦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碎瓷片飞溅!
“你!” 镇国公夫人又惊又怒,看着自己瞬间被烫红的手指。
再看向林如梦那双依旧稳稳举着、此刻才缓缓放下、掌心一片通红甚至起泡的手,一时竟不知该怒斥什么。
“反了!反了天了!” 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是坐在下首的一位婶娘,指着林如梦 。
“好你个林氏!竟敢拿如此滚烫的茶水敬奉婆母!你是想烫死你婆母不成?!心眼如此歹毒!”
“就是!新媳妇进门第二天就敢如此不敬长辈,靖远侯府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看向林如梦的目光充满了指责与厌恶。
白悠悠更是趁机靠在谢云峥肩头,小声啜泣:“表哥……表嫂她……她怎么可以这样对姑母……”
谢云峥脸色铁青,怒视林如梦,正要发作。
林如梦却在这片嘈杂的指责声中,缓缓抬起了头。
她脸上没有惶恐,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老实本分的困惑。
她摊开自己那双红肿起泡、触目惊心的手,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那些喧哗:
“母亲,各位长辈息怒。这敬茶的规矩,儿媳不懂。茶水是母亲院里的嬷嬷准备的,茶杯也是母亲院里的嬷嬷递过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脸色铁青的镇国公夫人:
“儿媳愚钝,只是按规矩接过,奉上。若说这茶水滚烫……儿媳方才捧着,也觉得烫手得很。
只是想着,这是给母亲敬茶,再烫也得忍着,万不能失了礼数。”
她微微蹙眉,仿佛真的在思考一个难题:
“可是……这茶水若真烫到能伤了母亲的手……那准备茶水的下人是何居心?
还是说……吩咐下人的主子……本就存了心,要刁难我这个新进门的媳妇呢?”
她这话,看似自辩,实则句句诛心!直接将矛头从自己“不敬”,引向了“茶水为何如此烫”这个根源!更是隐隐点出,可能是有人故意设局!
一时间,正厅内鸦雀无声。那些原本义愤填膺指责她的人,脸色都变得精彩纷呈。
是啊,茶水是正院准备的,杯子也是正院嬷嬷递的,新媳妇只是按规矩接过奉上……要怪,好像也只能怪准备茶水的人?或者……怪那个可能“存了心”的主子?
镇国公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的灼痛和心理被戳穿的难堪交织,让她呼吸都急促起来。
她死死盯着林如梦那张看似无辜、眼神却清澈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脸,心头第一次对这个“木头美人”儿媳,生出了一丝忌惮和……难以言喻的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