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被林如梦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的谢云峥，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指着林如梦怒骂：

    “林如梦！你少在这里巧言令色！分明是你心怀怨恨，故意用滚茶烫伤母亲！像你这等不孝不敬、心思恶毒的妇人，根本不配当这世子妃。”

    “峥儿！” 镇国公沉声打断了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林如梦红肿的手，又看了看夫人被烫红的手指。

    最终落在那个摔碎的茶杯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疲惫。“够了！一场误会，都少说两句！”

    他虽偏袒儿子，但也并非全然昏聩。方才情形，明眼人都看得出蹊跷。只是家丑不可外扬。

    镇国公夫人也勉强压下怒火，她知道再纠缠下去，自己“故意刁难”的嫌疑反而坐实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罢了，想来是下人们疏忽，用了滚水。如梦，你手也烫着了，回去记得上药。今日……就到这里吧。”

    这是要息事宁人。

    白悠悠却不想这么轻易放过。她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

    “姑母……表嫂初次敬茶就出了这般纰漏，虽说是下人疏忽，但表嫂身为新妇，未能察觉提醒，也……也算有些失察。

    不如……让悠悠替表嫂，再给姑母敬一杯茶，赔个不是，全了礼数可好？” 她说着，还楚楚可怜地看了谢云峥一眼。

    谢云峥立刻道：“悠悠说得有理！母亲，就让烟儿替这不懂事的敬一杯！”

    这一出可算是林如梦的颜面拿在地上去踩，毕竟明门正娶的新媳妇进门敬的茶公婆不喝，反倒是…

    镇国公夫人正有气没处撒，闻言点头：“嗯，还是悠悠懂事。”

    白悠悠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亲自从丫鬟手中接过一杯温度适中的茶。

    袅袅婷婷地走到林如梦面前，假意要递给她，实则手腕微转，杯口一斜，那茶水眼看就要朝着林如梦胸前华贵的衣裙泼去！

    她算准了，众目睽睽之下，林如梦要么惊慌躲开显得失态，要么就被泼一身狼狈！

    然而——

    林如梦的反应，快得超乎所有人想象！

    就在茶水泼出的刹那，她仿佛早有预料，非但不退，反而上前半步，右手如电般抄起旁边小几上一个空着的硬木茶盘，手腕一翻，茶盘如同盾牌般挡在了身前！

    “哗啦！”

    那杯茶，一滴不剩，全泼在了坚硬的茶盘上！茶水受力反弹，以更快的速度、更大的范围，劈头盖脸地溅了回去！

    “啊——！！！”

    白悠悠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离得最近，反弹的茶水大半浇在了她精心打扮的脸上和那身水蓝色的衣裙上！

    茶叶沫子挂在她的发髻和睫毛上，妆容瞬间花掉，衣裙湿透贴在身上，整个人如同落汤鸡般狼狈不堪！

    “我的脸！我的衣服！” 白悠悠尖叫着，再也维持不住柔弱，气得浑身发抖。

    “悠悠！” 谢云峥心疼地冲过去，搂住她，转头对林如梦目眦欲裂：“林如梦！你竟敢——”

    林如梦已“惊慌失措”地丢开了茶盘，后退两步，脸上满是“后怕”与“无辜”，声音却清晰明亮：

    “夫君！表妹！对不住！对不住！我只是见表妹手滑，茶水要洒，情急之下想用茶盘接一下，免得弄脏了地面……没想到……没想到这茶盘太滑，茶水竟反弹了回去！

    表妹，你没事吧？快擦擦！我真不是故意的！”

    又是“手滑”，又是“情急”，又是“不是故意”，把白悠悠那点小心思堵得严严实实，还反将一军！

    谢云峥气得额头青筋暴跳，看着怀中狼狈哭泣、却无法指责林如梦“故意”的白悠悠。

    再看一眼那个站在那里，看似惶恐实则眼神平静无波的林如梦，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想也不想，扬起巴掌，就要朝着林如梦的脸扇过去！

    “逆子！你敢！” 镇国公猛地喝道。

    同时，林如梦身形极其灵巧地一侧，看似慌乱躲闪，却恰好避开了那一巴掌，嘴里还惊呼：

    “夫君！你这是做什么？表妹不小心，我也不是故意的呀！

    你就算生气，也不能当着父亲母亲的面动手啊！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该怎么说镇国公府的家教？”

    谢云峥的巴掌落空，再听到她这番“义正辞严”的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憋得紫红。

    一场晨起请安，最终以柳如烟狼狈退场、谢云峥气结胸闷、镇国公夫人暗恨不已、镇国公心力交瘁而告终。

    林如梦带着春桃秋杏，在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中，平静地退出了正厅。

    回到自己的院子，春桃赶紧找来烫伤膏，小心地为林如梦涂抹红肿起泡的手心，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姐……您的手……他们怎么能这样……”

    秋杏也是满脸忧惧：“小姐，您今日……今日怎么……好像变了一些。”

    她印象中的小姐，温婉柔弱，逆来顺受，是绝不会如此“锋芒毕露”、甚至“咄咄逼人”的。

    “姑爷心中没有您，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呀？今日敬茶便如此，三日后回门，姑爷若是不陪着……夫人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发难……小姐您又该如何自处？”

    林如梦任由春桃上药，掌心传来清凉的刺痛感，却让她感觉无比舒畅。

    她看着窗外明媚的天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变了吗？

    或许吧。

    她感觉，每一次面对不公时的沉默顺从，都让灵魂蒙上一层灰烬。

    而每一次哪怕微小却坚定的反抗，每一次不再逆来顺受、说出自己真实想法哪怕是裹着“老实本分”外衣的反击，胸腔里那股莫名的、被压抑的快意就浓烈一分！

    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被打破，有什么真实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这个世界如此真实，这具身体如此真实，“林如梦”的记忆如此真实……可她知道，这不是她！

    既然不是，那就要找回自己！

    管他什么夫君婆母，什么深宅规矩，什么女子本分！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依附任何人，也不是在这四方院子里耗尽一生，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男人施舍一点怜悯！

    终有一天，她要挣脱这一切，拥有自己说了算的、快意的人生！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她心底熊熊燃烧起来，再也无法扑灭。

    掌心那点烫伤，与这觉醒的炽热相比，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