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的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指着林如梦,口不择言地咆哮道:
“林如梦!你这个善妒、泼辣、不敬夫君、不孝长辈的毒妇!本世子要休了你!立刻!马上!写休书!”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休妻?新婚不到十日,就要休了御赐婚事的正妻?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白悠悠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狂喜。
林如梦闻言,非但没有惶恐,心中反而涌起一股巨大的、近乎荒唐的喜悦!
休妻?太好了!这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解脱吗?
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牢笼,摆脱“世子妃”这个枷锁!
她几乎要忍不住点头说“好”,甚至想催他快点写休书。
然而,这份“喜悦”落在谢云峥和旁人眼中,却成了“难以置信的打击”和“强装的镇定”。
“逆子!你给我住口!” 镇国公暴怒,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架,瓷器碎裂声刺耳。
“休妻?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你敢写一个字试试!”
镇国公夫人也急了,连忙去拉儿子:“峥儿!休得胡言!快给如梦道歉!”
“我没错!我就要休了这个泼妇!” 谢云峥梗着脖子,如同发狂的牛犊。
这场闹剧,从内厅一路蔓延。
谢云峥愤怒的咆哮、镇国公的怒吼、柳如烟的哭泣、林如梦“沉默的悲愤”。
实则在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动静之大,早已惊动了府中下人,甚至传到了府墙之外。
不知何时,镇国公府气派的大门附近,已经悄悄聚集了一些“恰好”路过的百姓和好事者,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
当谢云峥那一声石破天惊的“休妻”隐约传出时,人群顿时哗然!
“听见没?世子要休妻!”
“才嫁过来几天啊?啧啧!”
“听说新娘子是靖远侯府的嫡小姐呢!”
“肯定是那世子宠妾灭妻!听说里面还有个什么表妹呢!”
“哎呀,真是造孽啊!高门大户,也这么不讲究!”
指指点点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如同潮水般涌向镇国公府。
府内管家和护卫急得满头大汗,却无法驱散越聚越多的人群。
当然,这其中的少不了林如梦布下的推手。
最终,这场闹剧以镇国公动用了家法(象征性地抽了谢云峥两藤条),强行将他押回书房,并严令封锁消息、驱散人群而告终。
白悠悠也被勒令回偏院禁足。
抬平妻之事,自然不了了之,连“贵妾”的名分也暂时没了下文。
但经此一闹,镇国公府“宠妾灭妻”、“世子荒唐”、“新妇受辱”的名声,已经在京城悄然传开。
白悠悠更是成了众人眼中那个“不知廉耻”、“勾引表哥”的狐狸精,羞愤得好几日不敢见人。
……
三日后,是林如梦回门的日子。
按照礼数,谢云峥理应陪同。
但经历了前几日的风波,所有人都觉得,这位世子爷是绝不可能给林如梦这个脸面的。
林如梦自己也不在意。
她早早起身,吩咐春桃秋杏准备好带给娘家的礼物,用的是自己的嫁妆,心情甚至有些轻快。
终于可以暂时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了。
然而,当她带着丫鬟走到二门,准备登上靖远侯府派来的马车时,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谢云峥。
他穿着一身墨蓝色锦袍,面容冷峻,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和压抑的怒火,正不耐烦地站在一辆更为华丽的国公府马车旁。
看到林如梦,他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林如梦挑了挑眉,心中了然。
想必是他那一双“要脸”的爹娘,深知若今日他不陪同回门,外界关于他们夫妻不和、国公府欺辱新妇的传言将会坐实,对国公府声誉是致命打击。
这是被强行押着来的。
“夫君。” 林如梦依礼唤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
谢云峥懒得搭理,径直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别以为本世子屈尊降贵,你就生出些不该有的非分之想。”
到现在谢云峥都还认为林如梦是因为爱而不得,才会性情大变的。
林如梦翻了个白眼,也无所谓,上了后面一辆稍小的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着靖远侯府驶去。全程无话。
到了靖远侯府,得到消息的林家人早已候在门口。
靖远侯林振岳面色沉肃,侯夫人王氏则眼圈微红,看着女儿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虽然脸色难看但终究是来了的谢云峥,心中五味杂陈。
例行公事的寒暄、见礼、入府。谢云峥勉强维持着表面功夫,与靖远侯在前厅说话,语气疏离冷淡。
而林如梦则被母亲王氏一把拉进了内室。
门一关上,王氏脸上的强笑就垮了下来,她抓住林如梦的手,力道很大,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
“我的儿!你在国公府的事情,娘都听说了!你怎么……你怎么就变得如此大胆!竟敢顶撞婆母,还与世子争执?甚至……甚至闹到世子要休妻?!”
她看着女儿平静无波的脸,更是气急:
“女子出嫁从夫!夫君就是天!他就算有千般不是,万般错处,你作为妻子,也只能劝谏,只能忍耐!
岂能如你那般针锋相对?你知不知道,‘善妒’、‘不敬’、‘泼妇’这些名声传出去,你一辈子就毁了!我们侯府的脸也让你丢尽了!”
“娘今日就告诉你,把《女诫》、《女训》给我刻在骨子里!回去之后,好好给婆母认错,给世子赔罪!
收敛性子,温婉顺从,早日生下嫡子,才是你的立身之本!听到没有?!”
若是从前的林如梦,此刻早已泪流满面,惶恐认错。
但此刻的林如梦,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激动而焦虑的脸,听着这些熟悉又令人窒息的话语。
心中再无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淡淡的悲哀。
这个时代,这个世道,对女子的束缚和规训,是如此根深蒂固,连至亲之人,也是这枷锁的铸造者和维护者。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也是在这样条条框框当中长大的。却如此的想打破桎梏。
仿佛她本来就见过更广阔,更自由的世界。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垂下眼帘,轻声说:“女儿知道了。”
见她如此“乖顺”,王氏才稍稍松了口气,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为妇之道”。
前厅的午宴,气氛更是尴尬。靖远侯与谢云峥话不投机,草草结束。谢云峥如坐针毡,只想快点离开。
饭后,按照规矩,林如梦还能在娘家待上一两个时辰。但谢云峥已迫不及待地起身告辞。
林如梦也随即起身,对父母行礼:“父亲,母亲,女儿也随夫君一同回去了。”
王氏还想留她再说说话,但见谢云峥脸色不善,只得作罢。
走出靖远侯府大门,谢云峥立刻恢复了那副倨傲冷漠的样子,看也不看林如梦,径直上了自己的马车,吩咐车夫快走。
林如梦看着那绝尘而去的马车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装得倒是挺像个人。可惜,内里早就烂透了。
她丝毫不以为意,甚至觉得这样更好。她从容地登上自己的马车,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辘辘而行,离开靖远侯府的范围。车厢内,林如梦靠在软垫上,闭上眼。
回门这一趟,更像是一场令人疲惫的演出。
母亲的“教诲”,父亲的沉默,谢云峥的虚伪……都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无论是国公府还是靖远侯府,都不是她的归处。
真正的路,需要她自己来走,自己来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