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风波后，镇国公府表面维持着诡异的平静，但暗流从未止息。
谢云峥连着几日都宿在偏院白悠悠处，几乎将正妻林如梦视为无物。
而白悠悠，仗着谢云峥的宠爱和姑母（国公夫人）的偏袒，气焰愈发嚣张，俨然以女主人自居。
时不时便以“帮姑母分忧”、“陪伴表哥”为名，在林如梦的院子附近晃悠，言语间多有挑衅。
林如梦对此视若无睹，每日请安后便关起门来，或是看书找些史书杂记。
，或是活动筋骨，这具身体太柔弱，她需要掌握一些力量，或是静静思考。
掌心的烫伤结了痂，又慢慢脱落，留下淡淡的红痕，如同某种觉醒的印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林如梦正在窗前临帖春桃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都白了：
“小、小姐！不好了！世子爷……世子爷带着柳姑娘去正院了！听说……听说世子爷要抬柳姑娘做平妻！”
笔尖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开，污了即将写好的字。
林如梦缓缓放下笔，抬眸，眼中并无惊慌，只有一丝冰冷的了然和讥诮。
“平妻？” 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让旁边的秋杏都打了个寒颤。
所谓平妻，虽名义上低于正妻，但在某些宠妾灭妻的人家，几乎能与正妻分庭抗礼，所出子女也算嫡出。
白悠悠一个五品小官庶女，无才无德，仅凭谢云峥的宠爱和国公夫人那点见不得光的偏袒。
就想与她这个靖远侯府嫡女、御赐婚事的世子妃平起平坐？
这不仅是对她林如梦个人的极致羞辱，更是将靖远侯府的脸面踩在脚下摩擦！传出去，靖远侯府将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走，去正院。” 林如梦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神色平静得可怕。
还未走近正厅，便已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谢云峥语气带着不耐烦和理所当然：“父亲，母亲！悠悠温柔娴淑，知书达理，与儿子情投意合，更是悉心服侍母亲。
让她做个妾室，实在是委屈了她！儿子要抬她做平妻，日后与林氏共同执掌中馈，也好让烟儿名正言顺地为府里分忧！”
白悠悠娇滴滴、带着泣音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姑父，姑母……烟儿不敢奢求什么名分，只要能常伴表哥左右，伺候姑母膝下。
悠悠就心满意足了……只是……只是表嫂她……似乎对悠悠有些误会，悠悠实在惶恐……” 这话，以退为进，茶香四溢。
镇国公的声音带着怒意：“胡闹！平妻是说抬就能抬的？白氏什么身份？如梦又是什么身份？这成何体统！”
镇国公夫人却有些迟疑：“老爷……峥儿说得也有道理，悠悠这孩子，确实贴心。
林氏那性子……你也看到了，倔强不懂事，若有个知冷知热的帮衬着，也好……”
林如梦就在此时，一步踏入了正厅。
厅内瞬间一静。所有人都看向她。
谢云峥看到她，眼中厌烦更甚。白悠悠则下意识往谢云峥身后缩了缩，露出一双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眼睛。
林如梦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云峥脸上，开口，声音清亮，不带丝毫情绪：
“听闻世子要抬白表妹为平妻？”
谢云峥冷哼一声：“是又如何？悠悠蕙质兰心，比你更适合做这国公府的当家主母！”
林如梦仿佛没听到他的贬低，只是微微侧头，看向白悠悠，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疑惑：
“白表妹口口声声与世子‘情投意合’、‘常伴左右’，更是已‘悉心服侍婆母’多时。
只是，如梦愚钝，有几个问题实在想不明白，想请教白表妹与世子。”
她顿了顿，不等众人反应，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第一，白姑娘与世子虽以表兄妹相称，但说到底，既无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白姑娘入府，是以何身份？是客？是婢？还是……无名无分，不清不楚？”
“第二，” 她目光转向镇国公夫人，“母亲，儿媳入门第二日敬茶，礼仪繁琐。
却不知白姑娘可曾向您这位‘姑母’，亦或是向儿媳这位‘表嫂’，正正式式、恭恭敬敬地敬过一杯妾室茶？
若没有，她这‘服侍’之名，从何而来？国公府的规矩，莫非与别家不同？”
“第三，” 她再次看向谢云峥，眼神锐利如刀，“世子口口声声要抬白姑娘为‘平妻’，与儿媳‘共同执掌中馈’。
敢问世子，白姑娘如今，连侯府名册上的妾室都不是，一个无媒无聘、无茶无契、与外男‘暗通款曲’、‘无媒苟合’的女子……”
她将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成功地看到白悠悠脸色瞬间惨白，谢云峥怒目圆睁。
“凭什么，与我这个御赐婚事、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来的靖远侯府嫡女，平起平坐？！”
“又凭什么，让她来执掌中馈，触碰我靖远侯府嫁女的嫁妆，管理这国公府的家业？！
世子这是将我靖远侯府置于何地？将皇家的脸面置于何地？！”
一连串的质问，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直接将“平妻”这件看似关乎“情爱”的事情。
拔高到了礼法、规矩、家族颜面甚至涉及皇室尊严的层面！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
谢云峥被堵得脸色铁青，张口结舌，只会反复吼道：“你……你强词夺理！悠悠与我两情相悦！那些虚礼算什么！”
白悠悠更是摇摇欲坠，哭得梨花带雨：“表嫂……你怎能如此污蔑悠悠……悠悠与表哥是清白的……”
“清白？” 林如梦轻笑一声，那笑容却无半分温度，“夜夜宿于世子偏院，白日形影不离，这叫清白？白表妹，你的‘清白’，定义倒是与众不同。”
“够了！” 镇国公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难看至极。
他虽偏袒儿子，但也知道林如梦这番话句句在理，根本无法反驳。
若真强行抬了平妻，不用等明天，今晚御史的弹劾就能递到御前！靖远侯府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镇国公夫人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道：“如梦说得是，是峥儿考虑不周了。平妻之事，休要再提！悠悠……日后就按贵妾的份例吧。”
她想打个圆场，将白悠悠的身份定为“贵妾”，算是个折中。
但谢云峥正在气头上，又被林如梦一番话羞辱得下不来台，尤其是那句“无媒苟合”简直刺穿了他的肺管子！
他从小到大顺风顺水，何曾受过这等气？还是在心爱的女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