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
日头悬在中天,却没什么温度。
风停了。
战场上的血腥气没了风的裹挟,变得更加黏稠,沉甸甸地压在人的鼻尖上。
怀顺军的营地里,秩序井然得有些过分。
昨夜那场狂欢似的杀戮已经过去,现在的营地,更像是一台正在安稳运转的机器。
安北军的老卒们在擦拭兵器,动作整齐划一,刀锋在磨刀石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草原降卒们则在搬运尸体,填埋坑洞,偶尔有几声低语,也迅速被巡逻队的马蹄声压了下去。
一只海东青刺破了苍白的天幕。
它收敛双翼,精准地砸落在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牛皮大帐前。
那双锐利的鹰眼,冷漠地扫视着周围忙碌的人群。
一名亲卫快步上前,左臂套着厚厚的皮护臂,让海东青稳稳落下。
他熟练地从鹰腿上取下一枚漆着红漆的细小竹管,双手捧着,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
炭火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百里琼瑶正站在一幅简陋的羊皮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炭笔,眉头紧锁。
听到脚步声,她没回头,只是手中的炭笔在铁狼城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副统领,王府急件。”
亲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百里琼瑶转过身,接过竹管。
火漆完好,印着安北王府特有的纹路。
她挥了挥手,亲卫识趣地退下,帐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百里琼瑶走到案几旁,指尖轻轻一挑,火漆碎裂。
她倒出里面的纸条。
纸上没有密密麻麻的战略部署,也没有对昨日大胜的只言片语褒奖。
只有两个字。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捧杀。
百里琼瑶捏着纸条的手指,猛地僵住。
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死死地盯着这两个字。
捧杀。
捧谁?
字面意思再简单不过。
把人捧得高高的,让他忘乎所以,让他狂妄自大,最后再狠狠地摔死他。
这是权谋场上最阴毒,也最有效的手段。
可这是战场。
这是两军对垒,刀刀见血的修罗场。
在这里,想要捧敌人,只有一种筹码。
人命。
用己方士卒的鲜血,用一场场看似真实的惨败,去喂饱敌人的骄傲,去填满百里穹苍那个蠢货的虚荣心。
百里琼瑶感觉指尖有些发凉。
她瞬间读懂了这两个字背后,苏承锦那冷酷到令人发指的算计。
昨日的大胜,只是开胃菜。
那是为了让怀顺军这把刀见见血,磨得锋利些。
而现在,刀磨好了。
苏承锦要开始用这把刀,去割肉了。
不仅是割敌人的肉,也要割她百里琼瑶的肉。
要诈败,就得败得真。
要败得真,就得死人。
死谁?
安北军的老底子是苏承锦的心头肉,自然不能死。
那就只能死她麾下的这些草原降卒。
这是一道无声的考题。
苏承锦把刀递到了她手里,询问她是否可以为了赢,为了复仇,舍得把自己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队伍,填进这个无底洞里?
百里琼瑶盯着那张纸条,足足看了一炷香的时间。
帐内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她阴晴不定的脸庞。
最终。
她将纸条凑近火盆。
火舌舔舐,纸条瞬间化为灰烬。
百里琼瑶扯出一抹无奈又了然的苦笑。
“苏承锦啊苏承锦……”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你就这么笃定,我看得懂,也狠得下这个心吗?”
她抬起头,眼中的犹豫已经被一片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既然上了这艘船,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要想在那个男人手底下赢得一席之地,要想真正杀回王庭,这点代价,她必须付。
“来人!”
百里琼瑶的声音穿透帐帘,清冷而坚硬。
“传我将令!”
“怀顺军各级将领,即刻入主帐议事!”
……
一刻钟后。
原本空旷的主帐,变得拥挤起来。
几十名将领分列两旁。
左边,是孟晓为首的安北军将校,个个神情肃穆,腰杆笔直。
右边,是朔兰武等一众草原降将,他们脸上还带着昨日大胜后的红光,彼此交换着眼神,眼底满是期待。
在他们看来,今日召集议事,必然是为了论功行赏。
毕竟,昨天那一仗打得太漂亮了。
孟晓站在左首第一位。
他看着对面那些兴高采烈的草原降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比这些人更早一步知道了王府的意图。
就在刚才进帐之前,他收到了苏承锦通过信鹰传来的信件。
只有一句话。
“此战俘虏,由百里琼瑶自行决断,可悉数吸纳进怀顺军;若有不愿者,则遣人送回逐鬼关,交由周雄带人送返胶州。”
这话听着像是放权,像是恩赐。
让百里琼瑶扩充兵力,壮大实力。
可孟晓听完,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是在补充炮灰。
苏承锦早就预料到接下来的诈败会消耗兵力,所以提前把这七百多名俘虏送给了百里琼瑶。
就是为了让她手里有足够的人命去填坑。
孟晓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百里琼瑶。
这位曾经的大公主,此刻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但孟晓知道,她一定也收到了什么。
而且,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角落里。
一个巨大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朱大宝盘腿坐在地上。
他怀里抱着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陶罐,里面装着半罐子炒熟的黄豆。
“咔嚓、咔嚓。”
他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扔着豆子,嚼得嘎嘣脆响。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没人在意他,又低头继续跟陶罐里的黄豆较劲。
这种诡异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大帐里显得格外刺耳。
但没人敢说什么。
哪怕是昨天最桀骜不驯的朔兰武,此刻听到这声音,也只是缩了缩脖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百里琼瑶扫视了一圈众人。
她的目光在那些草原降将兴奋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缓缓开口。
“传王府最新军令。”
所有将领心头一凛,齐齐挺直了腰杆。
百里琼瑶没有拿任何文书,只是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全军即刻拔营。”
“目标,铁狼城。”
这话一出,右边的草原降将们眼睛更亮了。
这是要乘胜追击?
直捣黄龙?
然而,百里琼瑶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此战,不为胜。”
“只为败。”
大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连朱大宝嚼豆子的声音都显得那么突兀。
“咔嚓。”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诈败?
刚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仗,士气正旺,兵锋正锐。
这个时候,去诈败?
这不是把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威风,又送回去吗?
朔兰武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开口质问,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安北军这边的将领虽然也有些错愕,但他们早已习惯了服从命令,只是短暂的惊讶后,便恢复了平静。
孟晓则是眼皮都没抬一下。
果然。
捧杀。
百里琼瑶无视了众人的反应,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中的炭笔重重地敲击在铁狼城的位置上。
“作战部署如下。”
“我亲率五千骑兵为先锋,直扑铁狼城。”
“沿途无视敌方斥候骚扰,大张旗鼓,务必让百里穹苍知道我们来了。”
“待敌军主力出城迎战……”
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变得森寒。
“只许败,不许胜。”
“丢盔弃甲,狼狈逃窜,怎么惨怎么演。”
“务必让敌军相信,我们不堪一击。”
说到这里,她转过头,看向孟晓。
“孟校尉。”
“你与朱统领,率领安北军主力,在后方三十里处接应。”
“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上前一步。”
“哪怕先锋军死绝了,也不许动。”
这话太狠了。
狠得连孟晓都忍不住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是要把最危险、最丢人、伤亡最大的任务,全部揽在自己和那些草原降卒身上。
而把安北军的主力,完完整整地保存在后方。
这是在纳投名状。
也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苏承锦。
我百里琼瑶,是一把好刀。
孟晓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角落里嚼豆子的朱大宝。
朱大宝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递出手里的陶罐。
“吃吗?”
孟晓嘴角抽搐了一下,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对着百里琼瑶抱拳行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末将,领命。”
说完,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把拉起还在发呆的朱大宝。
“统领,走了。”
朱大宝有些不舍地抱着陶罐,被孟晓拽着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
“还没吃完呢……”
随着安北军将领的鱼贯而出,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只剩下了百里琼瑶,和那一群面色惨白的草原降将。
帐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天光。
大帐内,光线昏暗。
压抑的气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草原降将的胸口。
安北军的人走了。
那股名为军令如山的无形威压,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躁动,是不解,是愤怒。
“大公主!”
朔兰武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嘶哑。
“我不服!”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原本还在压抑情绪的其他降将,也纷纷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百里琼瑶。
“大公主!这算什么军令?”
朔兰武指着帐外,手指都在颤抖。
“我们昨天才杀光了游骑军!我们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现在让我们去诈败?”
“而且还是当先锋去诈败?”
他狠狠地喘了一口粗气,眼珠子通红。
“您知不知道,一旦被敌军主力衔尾追杀,我们会死多少人?”
“那是铁狼城的主力!不是什么散兵游勇!”
“在那种情况下,溃败一旦开始,就很难止住!那是真的会变成大败!”
“我们会死伤惨重!甚至全军覆没!”
朔兰武的声音在大帐里回荡,带着一种悲愤。
“那些南朝人呢?他们躲在后面看戏!”
“这是拿我们的命,去给他们铺路!”
“这不仅是送死,更是耻辱!”
“这一仗要是败了,您在军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望,就全完了!”
“到时候,儿郎们会怎么看您?会怎么看我们?”
朔兰武的话,句句诛心。
也是在场所有降将的心声。
他们不怕死。
但他们不想死得这么窝囊,这么没有价值。
更不想被人当成随时可以抛弃的炮灰。
百里琼瑶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打断朔兰武的咆哮,也没有露出丝毫的愤怒。
她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些激动的将领。
直到朔兰武说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另一名身材魁梧的千夫长站了出来。
他叫纥石烈,是纥骨的族弟,性格最为暴烈。
“没说完!”
纥石烈的手按在刀柄上,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大公主!既然那个安北王把我们当炮灰,我们为什么还要给他卖命?”
这话一出,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紧张。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大逆不道的话。
但在此时此刻,却有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纥石烈见没人反驳,胆子更大了。
他环顾四周,大声说道:
“兄弟们!我们手里有刀,有马,有昨天缴获的粮草!”
“凭您大公主的威望,只要振臂一呼,那五千儿郎绝对愿意跟您走!”
“我们现在就杀出去!杀了后面那些安北军!”
“提着那个孟晓的人头,回王庭去!”
“我就不信,凭着全歼一支安北军精锐的功劳,再加上您大公主的身份,百里札那个老东西敢不接纳我们?”
“到时候,我们还是草原的雄鹰!不用在这里受南朝人的鸟气!”
这个提议,太诱人了。
不少降将的眼中,都露出了意动的神色。
是啊。
反正都是死,为什么不搏一把?
回草原,那是家。
哪怕是死在草原上,也比死在南朝人的阴谋里强。
朔兰武的眼神也闪烁了一下。
他看向百里琼瑶,似乎在等待她的决断。
只要大公主点头,他朔兰武第一个拔刀!
百里琼瑶看着这些面露凶光的部下,忽然笑了。
笑得很讽刺。
“呵呵……”
笑声在大帐里回荡,让纥石烈等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回王庭?”
百里琼瑶收起笑容,目光如刀,狠狠地刺向纥石烈。
“纥石烈,你脑子里装的是马粪吗?”
纥石烈一愣,脸色涨红。
百里琼瑶猛地踏前一步,气势陡然拔高,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你们以为,只要杀了孟晓,百里札就会放过你们?”
“别做梦了!”
她指着众人身上的甲胄,声音尖锐而刺耳。
“看看你们身上穿的是什么!”
“是安北军的制式甲胄!”
“看看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南朝人打造的安北刀!”
“再看看你们的手!”
“上面沾的是谁的血?”
百里琼瑶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口。
“昨天,就在这片雪原上。”
“你们亲手砍下了两千多名草原同胞的脑袋!”
“那是草原的游骑军!是各个部族混编而成的!”
“你们以为这笔血债,是一颗孟晓的人头就能抵消的?”
百里琼瑶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嘲弄。
“你们太不了解百里穹苍那个蠢货了。”
“他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在他眼里,你们就是一群背叛了草原、屠杀同族的叛徒!”
“你们回去,不是功臣。”
“是祭品!”
“是用来平息王庭怒火,用来给那些死去的游骑军陪葬的祭品!”
“他会把你们一个个剥皮抽筋,把你们的脑袋挂在铁狼城的城头上风干!”
“甚至,连你们留在部族里的妻儿老小,都会因为你们的愚蠢,而被贬为最下贱的奴隶,世世代代被人踩在脚下!”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纥石烈按在刀柄上的手,僵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地上。
所有人的幻想,在这一刻,被百里琼瑶无情地撕碎。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从他们挥刀砍向同族的那一刻起,那条回家的路,就已经断了。
彻底断了。
他们是孤魂野鬼。
草原容不下他们。
如果再得罪了安北王,这天下之大,将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地。
朔兰武的身子晃了晃,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他低下头,声音干涩,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那……我们就只能去送死吗?”
这是一种绝望的认命。
百里琼瑶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
她知道,火候到了。
要把这群狼驯服,不仅要打断他们的脊梁,还要给他们指一条活路。
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
百里琼瑶走回主位,缓缓坐下。
她的声音不再尖锐,而是变得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谁说这是送死?”
众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苏承锦这个人,我比你们了解。”
百里琼瑶直呼其名,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
“他狠,但他不蠢。”
“他舍得用人命去填坑,但他绝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这次诈败,是为了让百里穹苍那个蠢货付出代价。”
“只要我们演得好,把戏做足了。”
“等到他轻敌冒进……”
百里琼瑶的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那就是我们翻身的时候!”
她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众人。
“我也把话撂在这。”
“为了草原的将来,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杀回王庭,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些许儿郎的性命,算得了什么?”
“怕死,就别握刀。”
百里琼瑶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众人的心里。
没有退路,只有向前。
用鲜血,去换取信任。
用人命,去搏一个未来。
朔兰武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主位上,身形单薄却神色坚定的女人。
这一次,他的眼中没有了犹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地砸在胸口。
“末将,领命!”
“愿随大公主,赴死!”
随着他的动作,纥石烈也跪了下去。
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
帐内所有的草原降将,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他们的头颅低垂。
“愿随大公主,赴死!”
百里琼瑶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帐帘的缝隙,望向北方。
“即刻拔营。”
“全军,开赴铁狼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