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蒙古来客
春深时节,终南山下的野花开得正好。山坡上,淡紫色的二月兰成片绽放,像铺开的地毯;溪水边,金黄的蒲公英点缀着嫩绿草丛;药圃里,去年秋播的当归、黄芪也抽出了新芽,嫩生生的叶片在晨光中舒展。
逍遥别院里的孩子们趁着天气晴好,在陆乘风的带领下清理药圃、翻晒药材。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有男有女,最小的才七八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穿着统一的青布衣裳,在药圃间忙碌着。有的在拔杂草,有的在松土,有的把前几日采收的药材摊在竹席上晾晒。晨光洒在院子里,药香混着泥土的清新气息,宁静而祥和。
杨康刚从全真教回来两天,正坐在书房里整理这个月的笔记。书桌上摊着几本册子:一本是全真剑法的要诀,丘处机亲笔批注的;一本是医案记录,记着这半个月他随我们义诊时遇到的病例;还有一本是他自己的心得,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柔和了少年日渐硬朗的轮廓——这两个月他长高了些,肩膀也宽了些,脸上的稚气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气度。
我端着刚熬好的凉茶经过院中时,就看见这样一幅安宁景象——孩子们的笑声,药材的清香,杨康书房里隐约传出的翻书声,一切都那么平和。
如果没有那几个突然闯入的外来客的话。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了山间的宁静。四匹马,三个人,还有一个少年,顺着山路蜿蜒而上,最后停在别院门前。
陆乘风放下手中的草药筐,上前开门。门开处,来的是四个男人,打扮各异。为首的是个蒙古商人打扮的中年汉子,约莫四十岁上下,浓眉阔眼,高鼻深目,一脸的风霜之色。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皮袍,袍角沾满了尘土,腰间束着宽大的牛皮腰带,上面挂着一把镶银的短刀。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汉人模样的向导,三十来岁,精瘦干练,眼神机警;另一个也是蒙古人,身材魁梧,沉默寡言。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第四个人——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比杨康略小一点,穿着湖蓝色的蒙古袍子,袖口和领口镶着银色的滚边。头发梳成几十根细细的小辫,用彩色的丝线扎着,在脑后束成一束。皮肤被草原的太阳晒得黝黑,但五官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鹰,清澈锐利,透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灵动。他骑在一匹枣红色的小马上,马鞍是上好的皮革制成,马镫上还嵌着绿松石,显然身份不凡。
少年好奇地打量着别院里的一切——晾晒在竹席上的各色药材、捣药的铜臼、研磨药材的石碾,还有那些正在忙碌的孩子们。他的目光从一个个孩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陆乘风的拐杖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移开了。
“请问,这里是逍遥别院吗?”中年商人用生硬的汉话问道,口音很重,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但发音还算清晰。
陆乘风放下手中的活计,拄着拐杖上前,不卑不亢地还礼:“正是。在下陆乘风,逍遥别院管事。阁下是……”
“我叫巴图,从草原来,做皮毛和药材生意。”商人从怀中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信封已经磨损,但封口处的火漆还完整,“这是临安‘回春堂’陈掌柜写的介绍信。陈掌柜说,你们这里医术好,药材也全,让我们路过时可以来看看。”
陆乘风接过信,拆开仔细看了看,确实是熟悉的笔迹。他回头看我,我正端着茶盘站在廊下。我微微点头:“既是陈掌柜介绍来的,就是客人。里面请。”
陈掌柜是临安有名的药商,为人正派,与我们合作多年。他能写介绍信的人,应该不会是什么歹人。
巴图松了口气,回头用蒙古语对那少年说了几句。少年点点头,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漂亮,显然马术娴熟。他把缰绳递给那个魁梧的随从,然后跟着巴图走进院子。他的目光依然充满好奇,在经过药圃时,还特意放慢了脚步,盯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植物看。
进了会客的堂屋,我让杨康去沏茶。少年端着茶盘进来时,那个蒙古少年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大约是同龄人之间的天然吸引。他打量着杨康,从头发到衣着,从举止到神态,像是在研究一件新奇的事物。
杨康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神色如常,将茶一一奉上,然后在我身边站定,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这位是我的少主人,拖雷。”巴图介绍那少年时,语气带着明显的恭敬,甚至微微欠身,“我们这次南下,一来是做生意,采买些中原的丝绸、瓷器、药材;二来也是带少主人见见世面,看看中原的山川风物,了解中原的人情世故。”
拖雷站起身,像模像样地抱拳行礼——这个动作他显然练过,虽然还有些生硬,但架势到位:“拖雷见过先生、夫人。”他的汉话比巴图标准得多,发音清晰,语调也自然,显然是专门学过,而且下过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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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意外:“少主人汉话说得很好。”
“师父教的。”拖雷露出一个少年人特有的、带点小骄傲的笑容,那笑容坦荡明亮,让人心生好感,“我有两个师父,一个教我骑马射箭,一个教我汉话和汉人的书。我父汗说,要了解一个敌人,先要了解他的语言和文化。语言通了,才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文化懂了,才能明白他们在想什么。”
这话说得直白,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巴图脸上闪过尴尬,正要解释什么,李莲花却笑了。那笑声温和,不带半点火气:“令尊是个明白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孙子兵法里的道理,令尊领会得很透彻。”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他看向拖雷,眼神平静,“我们不是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拖雷眨眨眼,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现在不是,那以后可能是吗?”
这个问题问得尖锐,甚至有些冒犯。连杨康都忍不住看了过来,眉头微蹙。但李莲花却不慌不忙,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啜了一口,才缓缓道:“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也许以后是朋友,也许是敌人,也许只是互不相干的陌路人。但至少今天,你是客,我是主。我们中原有句话,叫‘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待客之道,是先看茶,再看病。”
他把“先看茶,再看病”几个字说得清晰。既回答了问题,又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还点明了当下该做的事——看病。
巴图赶紧接话,语气带着感激:“对对,治病!李大夫,我这一路上胸口老是发闷,喘不上气,尤其是晚上躺下的时候,总觉得有东西压在胸口。临安的陈掌柜看了,说可能是水土不服,加上路上劳累,让我到了终南山一定来找您看看。”
我让巴图伸出手,三指搭在他腕上。脉象浮紧,搏动有力但略显急促;再看舌苔,白腻厚浊,中间有裂纹。确实是外感风寒加上水土不服的症状,而且劳累过度,心脾两虚。
“无大碍。”我收回手,“外感风寒,湿邪困脾,加上劳倦伤气。开个方子,吃三剂就好了。”我提笔写下:藿香三钱,佩兰三钱,苍术两钱,陈皮两钱,茯苓三钱,甘草一钱。这是藿香正气散的加减方,芳香化湿,健脾理气。
写完方子,我递给杨康:“康儿,去抓药。”
杨康接过方子,恭敬地应了声“是”,转身去药房。拖雷见状,眼睛一亮,也站起身:“我能去看看吗?”
他问得直接,带着少年人的好奇。我看了巴图一眼,巴图点点头:“去吧,别捣乱。”
拖雷高兴地跟着杨康去了。两个少年的身影一前一后穿过院子,阳光在他们身上跳跃。
药房里,杨康熟练地拉开一个个药柜抽屉,按方抓药。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先看标签,确认药材;再拉开抽屉,用铜秤称量;称好后倒在纸上,一味味分开,最后再包成一包。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显然已经做过无数次。
拖雷站在一旁看着,眼睛跟着杨康的手移动。药房里弥漫着复杂的草药香气,几十个药柜整齐排列,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工整的小楷。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奇的。
“这些草,”他指着杨康刚称出的藿香,“都能治病?”
“不是草,是药材。”杨康纠正他,语气平和,“草是野生的,随处可长;药材是经过挑选、炮制,有药用价值的植物。每一味都有性味归经,搭配好了才能治病,搭配错了可能致命。”
“性味归经?”拖雷重复这个词,眉头微皱,显然没听懂,“什么意思?”
杨康停下手,想了想该怎么解释。他拿起一片藿香叶子:“就像这藿香,性微温,味辛,归脾、胃、肺经。‘性’是说它的性质,温、凉、寒、热;‘味’是说它的味道,辛、甘、酸、苦、咸;‘归经’是说它主要作用于哪条经络,治疗哪个脏腑的疾病。”他顿了顿,看拖雷还是一脸茫然,又换了种说法,“就像你们草原上的马,有的跑得快,适合做战马;有的力气大,适合拉车;有的耐寒,适合在冬天行走。药材也一样,有的性温,能驱寒;有的性凉,能清热;有的入肺经,专治咳嗽;有的入肝经,专治眼疾。”
这个比喻很妙,拖雷听懂了,眼睛更亮了:“那你怎么知道哪个药治哪个病?要记住所有的……性味归经?”
“要学。”杨康言简意赅,继续抓下一味药,“要认药——认识药材的长相、气味、质地;要背方——背诵经典方剂的组成和主治;要诊脉——通过脉象判断病情;要临床——在实际治病中积累经验。”他看了拖雷一眼,“没有三五年功夫,入不了门;没有十年八年,成不了好大夫。”
“三五年……”拖雷喃喃,像是被这个时间震撼了,“我学射箭,师父说我是他教过最有天赋的,三个月就能射中百步外的靶子了。”
“治病和杀人,不是一回事。”杨康的声音淡了下去,听不出情绪,“射箭是为了命中目标,目标越准越好;治病是为了调理平衡,太过或不及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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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房里安静了片刻。两个少年,一个在称药,动作沉稳;一个在看,眼神专注。窗外传来孩子们背诵《汤头歌诀》的声音,稚嫩却认真:“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发热恶寒头项痛,喘而无汗服之宜……”
拖雷被这声音吸引,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七八个孩子围坐在陆乘风身边,摇头晃脑地背着歌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
“你们这里,”拖雷回过头,眼中满是不解,“还教小孩学医?”
“教。”杨康包好第一包药,开始抓第二剂,“只要是愿意学的,我们都教。不只是医,还有识字、算数、农事、手艺。”
“为什么?”拖雷走回药柜边,“教这么多,要花很多钱吧?请先生要钱,买书要钱,还耽误他们干活。这些人……”他指了指窗外,“是你们的奴隶吗?”
杨康手一顿,转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那复杂里没有恼怒,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不是奴隶。”他平静地说,“他们是孤儿,或者是家里太穷养不起的孩子。我们教他们本事,让他们以后能靠自己活下去,活得好。”
拖雷沉默了。他走到另一个药柜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签,良久,才轻声说:“在我们草原上,孤儿会被别的部落收养,但不会教这么多东西。能干活、会放羊就行了,长大了能成为勇士最好,成不了就当个普通牧民。”
“这里不是草原。”杨康合上药柜抽屉,声音依然平静,“在这里,人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好。识字,就能看懂契约,不被地主、商人欺骗;学医,就能治病救人,也能靠这门手艺养家;懂农事,就能种出更多的粮食,让更多人吃饱;学手艺,就能做出东西来卖,换钱改善生活。”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但拖雷听得很认真,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赞同,也不是反对,而是一种被打开新世界的震撼。
“活得好……”拖雷重复这个词,“怎么才算活得好?”
杨康已经包好了三剂药,用麻绳系好。他抬起头,看着拖雷:“有饭吃,有衣穿,有病能治,有冤能申,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这就是活得好。”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师父师娘说的。我以前……也不懂。”
拖雷还想问什么,但杨康已经提起药包:“药抓好了,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堂屋。巴图接过药,连声道谢,又问了煎服之法。李莲花一一解答,然后说:“这药一天一剂,连服三天。这几天你们就住在别院吧,等身体好了再继续南下。”
巴图大喜,又要道谢,李莲花摆摆手:“不必客气。客房已经收拾好了,乘风会带你们过去。”
陆乘风领着巴图主仆去客院。拖雷临走时,又回头看了杨康一眼,杨康微微点头,算是道别。
等他们走了,杨康才轻声说:“师父,师娘,那个拖雷……是蒙古王子吧?”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看出来了?”
“嗯。”杨康点头,“他的袍子料子是上好的织锦,马鞍嵌着绿松石,随从对他恭敬得不寻常。而且他自称‘拖雷’——蒙古大汗铁木真的第四子,就叫拖雷。”
我有些惊讶:“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杨康低头:“丘道长教过我天下大势。他说……说蒙古崛起迅速,铁木真统一草原各部,建立大蒙古国,将来必是中原大患。拖雷是他最宠爱的儿子之一,也是他麾下重要的将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蒙古是金国的敌人,而金国是他的“杀父仇人”。敌人的敌人,理论上可以是朋友,但……
“康儿,”李莲花温声道,“你怎么看这个拖雷?”
杨康想了想,认真地说:“他很聪明,学汉话学得很快;也很好奇,对什么都感兴趣;而且……很坦率,想到什么就问什么,不藏着掖着。”他顿了顿,“但他是蒙古王子,将来可能会带兵南下。师父师娘,我们这样招待他……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沉重。李莲花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觉得,我们是应该现在把他赶出去,还是杀了他,以绝后患?”
杨康一愣,随即摇头:“那不行。他是客人,又没做什么坏事,我们不能……”
“所以啊。”李莲花拍拍他的肩,“他是客,我们是主,待客之道不可废。至于将来——将来太远了,谁也说不准。也许他这次南下,看到中原的富庶,更想带兵来抢;也许他看到中原的文化,心生向往,将来会约束部众,减少杀戮。谁知道呢?”
他看着杨康:“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当下的事。治病救人,教书育人,立规矩,传道理。至于这些道理别人听不听,听了之后怎么做,那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杨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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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图喝完药,果然感觉好多了。他说要在别院借住几日,等身体完全好了再继续南下。李莲花答应了,安排他们住在西厢的客院——那里有三间房,正好够他们主仆三人住。
接下来的几天,拖雷成了别院里最特别的一道风景。
这孩子对一切都充满好奇,而且不像一般贵族子弟那样端着架子。早晨天刚亮,他就起床了,跟着别院的孩子们一起晨读。虽然他汉字认不全,很多句子听不懂,但坐在那里,捧着陆乘风给他的一本《三字经》,听得认真,偶尔还跟着念几句。
上午我们义诊,他就在旁边看。看见我给人诊脉,他会问:“白先生,您按着他的手腕,是在听什么?”看见李莲花给人正骨,他会问:“李先生,您怎么知道骨头是往这边扭,不是往那边扭?”看见杨康给人包扎伤口,他会问:“杨康,为什么要先用酒擦伤口?”
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些问题很幼稚,有些却很深刻。但他问得诚恳,我们也就耐心解答。渐渐地,他对中医有了基本的了解,知道“望闻问切”是怎么回事,知道“阴阳五行”不是迷信而是理论模型。
下午,他缠着陆乘风教他算数。陆乘风起初觉得奇怪:“少主人学这个做什么?”
拖雷很认真地说:“父汗说,不会算数的人管不了账。管不了账,就不知道部落里有多少牛羊,多少粮食,收了多少税,花了多少钱。不知道这些,就当不好首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大哥术赤、二哥察合台、三哥窝阔台,还有我,我们都要学算数。父汗请了回鹘的先生教我们。”
陆乘风大感意外,对这个蒙古少年的印象改观了不少。于是他开始教拖雷算数——从最简单的加减乘除,到复杂的田亩计算、粮草调配。拖雷学得很认真,常常为了解一道题,在纸上写写画画半天。
晚上则是拖雷的自由时间。他有时在院子里练射箭——别院后面有片空地,他就在那里立个靶子,一箭一箭地射,箭术确实精湛,十箭有八九箭能中靶心;有时则拉着杨康,问各种关于中原的问题。
“杨康,你们汉人为什么要在房子里挂那么多字画?”
“那是书法和绘画,是艺术,也是修养。”
“艺术是什么?”
“就是……让人看了觉得美的东西。”
“美?美有什么用?”
“美让人心情好,让人在辛苦的生活里还能感受到快乐和希望。”
两个少年,一个问得直接,一个答得认真。一个来自草原,习惯了直来直往;一个长于王府,习惯了含蓄内敛。但在这远离尘嚣的山间别院,他们找到了某种奇特的共鸣——那是对知识的渴望,对世界的好奇,还有少年人之间天然的亲近。
杨康起初有些戒备,毕竟拖雷的身份特殊。但架不住拖雷的锲而不舍和坦诚相待,渐渐也打开了话匣子。他会给拖雷讲中原的四季变化,讲不同节气的农事活动,讲百姓的生活习俗。拖雷听得入神,常常感叹:“原来汉人不是都住在城里,也有这么多人种地!”“原来你们过节要吃这么多不同的东西!”
第三天下午,我在药房整理新收的一批草药——是山下药农刚送来的,有柴胡、黄芩、连翘、金银花,都是清热解毒的常用药。我正一株株检查品质,听见院子里传来拖雷兴奋的声音:
“这个我知道!这是甘草,甜的!”
我从窗口望出去,看见杨康正带着拖雷认药。两个少年蹲在药圃边,杨康指着一株株植物讲解,拖雷听得入神,时不时伸手摸摸叶子,凑近闻闻气味。春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他们身上,药圃里的新绿衬着他们青涩的面容,画面宁静美好。
“你怎么知道这是甘草?”杨康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这几天的相处,他对拖雷的态度明显缓和了。
“巴图买过,我尝过。”拖雷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不过我不知道它是怎么长出来的,原来是这样的小叶子,我还以为是大树呢。”
“甘草是多年生草本植物,不是树。”杨康拔起一株,指着根部,“药用部分是根,要挖出来晒干切片。”他掰下一小段根递给拖雷,“你尝尝,是不是甜的?”
拖雷接过,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真是甜的!比糖还甜!”
“甘草性平,味甘,归心、肺、脾、胃经。”杨康开始背药性,“能补脾益气,清热解毒,祛痰止咳,缓急止痛,还能调和诸药——就是让不同的药在一起不起冲突。”
拖雷听得认真,但显然对“调和诸药”不太理解。杨康又解释:“就像你们草原上不同的部落,有时候会吵架甚至打架。如果有个德高望重的首领在中间说和,大家就能和平相处,一起对付外敌。甘草在药方里就是这样的角色。”
这个比喻拖雷听懂了,连连点头:“明白了!那这甘草真是好东西。”
“但也不能多用。”杨康提醒,“甘草虽好,多用会助湿壅气,让人腹胀、水肿。所以再好的东西,用多了也会变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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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雷若有所思:“所以万事万物,都要讲究个度?就像我们草原上的马,一天跑三百里是良驹,跑五百里可能就累死了?”
“是这个道理。”杨康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拖雷的悟性确实不错。
两个孩子蹲在药圃边的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杨康讲解,拖雷提问,一问一答间,时间过得飞快。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晚饭时,厨房做了四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豆腐、香菇炖鸡、葱爆羊肉,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巴图主仆和我们同桌吃饭——这是别院的规矩,只要客人愿意,都可以一起用餐。
席间,拖雷又问了几个关于药材的问题,我都一一解答。他听得认真,扒饭的速度都慢了。
等吃完饭,收拾碗筷时,我对李莲花说了那个念头:“让拖雷旁听几天课如何?”
李莲花正在泡茶——他饭后有饮茶的习惯。闻言,他放下茶壶,看向我:“你想教他什么?”
“不是教,是让他看。”我说,“让他看看,中原的百姓是怎么生活的,中原的学问是怎么传承的,中原的医者是怎么治病的。也许看得多了,了解得深了,将来……能少些杀戮。”
这话说得很轻,但李莲花懂我的意思。我们经历过太多世界,见过太多战争,知道很多时候,仇恨和杀戮源于无知和误解。蒙古铁骑横扫欧亚,所到之处往往屠城灭族,其中固然有政治军事的考量,但也与他们对其他文明缺乏了解、缺乏尊重有关。
“他毕竟是蒙古王子。”李莲花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教得太多了,会不会……将来反而成为祸患?比如教他医术,他用来救治蒙古士兵,让蒙古军队战斗力更强?”
“有可能。”我承认,“但反过来说,如果他学会了尊重生命,明白了医者仁心,也许将来攻城略地时会多一分仁慈,少一分杀戮。”我看着李莲花,“我们不能因为担心未来的可能,就放弃当下的可能。至少,让一个未来可能左右天下命运的孩子,看到另一种活法,另一种价值观。”
李莲花沉默片刻。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跳动的烛光。良久,他点头:“也好。不过要把握好分寸,莫要太过。有些东西可以教,有些东西点到为止。”
“我明白。”
于是第二天,拖雷正式成了别院的“旁听生”。
陆乘风给他安排了详细的课程表:上午一个时辰识字、一个时辰算学;下午一个时辰医理、一个时辰农事;晚上可以自由活动,或者找杨康聊天、下棋、练字。
拖雷学得很刻苦。这孩子有种草原狼一样的韧劲,不懂就问,不会就练,从不叫苦叫累。学写字时,手腕酸了也不停,一张纸写满了就换一张;学算数时,一道题算不对就反复算,直到算对为止。连陆乘风都私下跟我说:“这孩子若是生在汉地,以他的聪慧和刻苦,考个功名不成问题。”
但最让我意外的,是拖雷对医学的兴趣。
那天下午,我在教孩子们辨识外伤药材。这是别院的必修课——孩子们将来未必都行医,但基本的急救知识必须掌握。我把金疮药、止血散、续骨膏、生肌散等常用外伤药一一摆在桌上,讲解它们的配方、功效、用法。
“金疮药主方:乳香、没药、血竭、冰片、麝香,研末备用。功效:止血生肌,消肿止痛。用法:清洁伤口后撒上药粉,包扎固定。”我拿起一个小瓷瓶,“这是止血散,主方是三七、白及、地榆炭,止血效果极佳……”
拖雷坐在第一排,听得眼睛都不眨。他身边坐着杨康,杨康偶尔会补充一两句,或者纠正其他孩子记错的地方。
讲到续骨膏时,我特意强调:“骨折接好后,要用夹板固定,再敷上续骨膏。膏药要每三天换一次,换药时要检查骨头位置是否移动……”
“白先生,”拖雷忽然举手——这是陆乘风教的课堂规矩,有疑问先举手,“这些药,在战场上真的能救命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际。我点头:“能。战场上的伤亡,很多不是当场死亡,而是受伤后失血过多,或者伤口感染溃烂。及时止血,伤口就不容易溃烂;正确接骨,断肢就可能保住;清创消毒,就能防止败血症。”我顿了顿,补充道,“一场大战下来,好的军医能救回三成伤兵的命。这三成伤兵里,有很多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他们伤愈归队,能带新兵,能传授经验,价值不可估量。”
拖雷眼睛亮了,那光芒锐利而炽热:“三成!那如果……如果我们蒙古也有这么好的军医,这么好的药……”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懂。杨康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但没说话。
其他孩子也听懂了,有几个脸色变了变。他们都是汉人孩子,从小听大人讲“蒙古鞑子”如何凶残,对拖雷这个蒙古王子本就有几分畏惧和排斥。现在听拖雷这么一说,更觉得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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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静地继续讲课:“医者眼中,只有病患,没有胡汉。战场上的伤兵,无论属于哪一方,都是需要救治的生命。这是医者的本分。”
这话是说给所有孩子听的,也是说给拖雷听的。拖雷怔了怔,随即认真点头:“我记住了,先生。”
下课后,孩子们散去。拖雷却追着我到了药房:“白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这些外伤药的配方,”他指着桌上那些瓶瓶罐罐,“能外传吗?我是说……能带到草原上去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少年的眼神坦荡而热切,没有遮掩,没有算计,只有单纯的渴望——对知识的渴望,或许还有对拯救生命的渴望。
“你想带回蒙古?”我问。
少年点头,声音很轻但坚定:“草原上打仗多,部落之间经常有冲突,和塔塔尔人打,和蔑儿乞人打,和金国人打……受伤的人也多。我们也有大夫,但不如中原的好。有些伤,我们的大夫治不了,只能看着人死。”他顿了顿,“如果能有更好的药,更好的方法,就能少死很多人。那些死去的人里,有很多是勇士,是父亲,是儿子。”
这话说得真诚。我看着他黝黑的脸庞、明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后,那个横扫欧亚的蒙古帝国,想起那些倒在铁蹄下的城池和生命。也想起在另一个世界,我们曾经做过的尝试——在战乱中建立伤兵营,不分敌我救治伤员;在瘟疫中推广防疫知识,让更多人活下来。
也许,在这个世界,我们可以做得更多?
“配方可以给你。”我缓缓道,“但有两个条件。”
拖雷眼睛一亮:“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这些药只能用来救人,不能用来作为征战的助力。你要发誓,这些药不会让你觉得‘反正伤了能治,死了能救’,就更加肆意地发动战争。医者的本意是减少伤亡,不是助长杀伐。”
拖雷怔了怔,显然没想过这一层。他低头想了想,再抬起头时,眼神更加郑重:“我发誓。我用长生天的名义发誓,这些药只用来救人,绝不会因为有了这些药就轻易发动战争。”
“好。”我点头,走到药柜前,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册子的封面是素色的,上面工整地写着《常见疫病防治手册》。
“第二,”我将册子递给他,“这是《常见疫病防治手册》,里面写了怎么预防伤寒、霍乱、天花、鼠疫等常见疫病,怎么隔离病人,怎么消毒水源,怎么处理尸体。你也要带回去,在草原上推广。”
拖雷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翻开。册子不算厚,大约三十多页,但内容详实:文字简洁明了,配着简单的图示——怎么挖厕所远离水源,怎么用石灰消毒,怎么制作简单的口罩,怎么识别疫病早期症状……每一条都是实用的经验总结。
他看了几页,抬起头时,眼中满是震惊,甚至有些难以置信:“这些……这些都可以给我们?这些知识……在很多地方都是秘传的吧?”
“疫病不分胡汉。”我淡淡道,“草原上爆发瘟疫,牲畜会死,人也会死。死了的人和牲畜如果不处理好,瘟疫会蔓延,可能传到中原。教你防疫,既是为了救草原上的人,也是为了救中原的人。这是双赢。”
少年捧着册子,手有些发抖。良久,他深深一鞠躬,腰弯得很低:“拖雷代草原上的百姓,谢过先生。这份恩情,拖雷永世不忘。”
那一刻,我在他眼中看到的,不只是感激,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尊重的触动,一种超越族群的认同。也许在他以前接受的教育里,汉人是狡猾的、软弱的、该被征服的。但现在,他看到了另一种汉人:有知识,有智慧,有胸怀,愿意把救命的学问无私地传授给“敌人”。
这种冲击,对他的世界观的影响,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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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别院就来了不速之客。
那天黄昏,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橙红,我在药房配第二天义诊要用的药散,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喧哗声。声音很大,夹杂着呵斥和叫骂,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我放下药杵,走出去一看,只见院门外站着七八个江湖打扮的汉子,个个带着兵器,满脸戾气。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四十岁上下,左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更添几分凶相。他腰挎一把鬼头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布,此刻正指着陆乘风的鼻子骂骂咧咧。
“……老子再说一遍!把那蒙古崽子交出来!不然老子拆了你这破院子!什么逍遥别院,我看是包藏祸心,通敌卖国!”
陆乘风拄着拐杖,站得笔直,虽然面对这么多人,气势却不弱:“阁下何人?为何要我们交人?又凭什么说我们通敌卖国?”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黄河三煞的老大,鬼刀刘!”壮汉唾沫横飞,手指几乎戳到陆乘风脸上,“那蒙古崽子在张家口杀了我兄弟,抢了我们的货!老子追了他一路,从张家口追到保定,又从保定追到这里!今天非得拿他的人头祭我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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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一沉。这些天拖雷在别院的表现,让我几乎忘了他蒙古王子的身份,忘了他身后可能牵扯的恩怨仇杀。现在麻烦找上门来了。
“刘大当家,”我上前一步,站到陆乘风身边,“请问令兄弟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被杀的?可有证据是拖雷所为?”
鬼刀刘转头看我,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淫邪的光,但很快被怒火取代:“半个月前,张家口外三十里的黑风坡!我们三兄弟押一批皮货南下,遇上那蒙古崽子带着七八个人,见财起意,杀人夺货!我二弟当场死了,三弟重伤,就剩一个活口,指认就是那穿蒙古袍子的小子!”
“亲眼看见的人呢?”我问。
“死了!”鬼刀刘咬牙切齿,“伤太重,没撑过三天!临死前亲口说的,就是那蒙古崽子!老子一路打听,有人说看见他们往终南山方向来了,有人说进了你们这院子!今天老子把话放这儿——不交人,别怪老子不客气!”
正说着,巴图和拖雷也闻声出来了。巴图脸色凝重,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拖雷跟在后面,穿着那身湖蓝色的蒙古袍子,脸色有些发白,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鬼刀刘一见拖雷,眼睛顿时红了,像见了血的野兽:“就是这小崽子!兄弟们,上!给我二弟报仇!”
他身后的汉子们亮出兵器,就要动手。七八个人,有拿刀的,有拿剑的,有拿棍的,个个目露凶光,显然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李莲花这时也从屋里出来,他没走正门,而是从侧面绕过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中。他抬手一拦,声音平静:“且慢。”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也不大,但不知怎的,那些汉子都停住了动作,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挡住。有人想往前冲,却发现自己迈不开步;有人想拔刀,却发现手不听使唤。
鬼刀刘脸色一变,盯着李莲花:“阁下要管这闲事?我劝你掂量掂量,黄河三煞在道上也不是无名之辈!”
“不是管闲事。”李莲花平静道,目光扫过那些人,“这里是逍遥别院,有逍遥别院的规矩。在我这里,没有查清真相之前,谁也不能动手伤人。”他看向鬼刀刘,“要拿人,可以,但要先说清楚——人证何在?物证何在?如果真是拖雷杀了人,我们绝不包庇,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但若是诬陷,我们也要还他清白,不能让人蒙冤。”
“清白?”鬼刀刘冷笑,笑声里满是嘲讽,“蒙古鞑子有什么清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杀我们汉人还少吗?张家口外,每年有多少汉人商队被蒙古马匪劫杀?你跟老子讲清白?”
这话一出,院中气氛顿时紧张到极点。别院的孩子们都聚了过来,有些胆小的已经吓得脸色发白,几个女孩子紧紧抱在一起。陆乘风示意几个大点的孩子把小的带回屋去,但孩子们都没动,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拖雷站在巴图身边,手握成了拳,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我能看出他在极力克制,但那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从小在草原长大,是铁木真最宠爱的儿子之一,何时受过这样的辱骂和诬陷?
巴图按住拖雷的肩膀,用蒙古语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让他冷静。
“刘大当家,”李莲花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冷意,“令兄弟被杀,你报仇心切,我能理解。但报仇也要讲究证据,不能凭空指认,更不能因为对方是蒙古人,就认定一定是凶手。你说有人亲眼看见,那人是死是活?如果死了,是怎么死的?尸体现在何处?如果活着,可否让他来当面对质?如果对质不了,可有其他物证?比如你们被抢的货物,可有发现?”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鬼刀刘哑口无言。鬼刀刘支吾半天,才梗着脖子说:“人证死了!物证……物证被他们抢走了!但那活口临死前指认得清清楚楚,就是这蒙古崽子!”
“口说无凭。”李莲花摇头,“而且你说的‘活口’,现在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仅凭一句临终指认,就要取人性命,未免太过草率。我中原律法,也要讲‘人赃俱获’。”
鬼刀刘恼羞成怒,指着李莲花骂:“老子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从来都是快意恩仇!什么律法不律法,老子不懂!老子只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们包庇蒙古鞑子,是不是也通敌卖国,收了蒙古人的好处!”
这话说得太重,连陆乘风都变了脸色。杨康更是上前一步,沉声道:“刘大当家,慎言!我师父师娘行医济世,救人无数,岂容你污蔑!”
“慎什么言!”鬼刀刘啐了一口,满脸不屑,“你们这些读书人,就会之乎者也,满嘴仁义道德!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还不是软骨头!老子今天把话放这儿——不交人,就别怪老子不客气!兄弟们,给我上!连这院子一起拆了!”
他拔出鬼头刀,刀身在夕阳下闪着寒光。他身后的人也纷纷亮出兵器,就要冲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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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一场冲突在所难免,拖雷忽然开口:“等等。”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所有人都看向他。
少年从巴图身后走出来,站到院子中央,面对鬼刀刘。他的脚步很稳,腰板挺直,虽然比鬼刀刘矮了一个头,但气势不弱。
“你说我杀了你兄弟,有什么凭证?”他问,汉话说得流利,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鬼刀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蒙古少年敢直接跟他对话,而且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凭证?老子说的话就是凭证!我兄弟临死前指认,就是凭证!”
“那我说我没杀,我的话就不是凭证?”拖雷反问,眼神锐利,“你们汉人不是讲‘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吗?你既没抓到我的手,也没找到我抢的货,凭什么说是我杀的?就因为我穿着蒙古衣服?那天下穿蒙古衣服的人多了,都是杀你兄弟的凶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你们中原还有句话,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是不是看我是蒙古人,好欺负,就把什么罪都往我头上扣?”
这番话有理有据,反驳得鬼刀刘一时语塞。围观的别院孩子们中,有人小声嘀咕:“说得对啊……没证据怎么能乱抓人……”
鬼刀刘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小崽子牙尖嘴利!看刀!”
他一刀劈来,势大力沉,刀风呼啸。这一刀若是劈实了,拖雷非得被劈成两半不可。
巴图惊呼:“少主!”就要冲上去。
但拖雷竟然不躲。不是吓傻了,而是挺直了腰杆,眼神坚定,直视着劈来的刀锋。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倔强,还有一丝……悲凉?
刀没落下。
李莲花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拖雷身前,速度快得没人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就夹住了鬼头刀的刀锋。那势大力沉、足以劈开牛头的一刀,就这么停在了半空,离拖雷的头顶只有三寸。
鬼刀刘用力想抽刀,脸憋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但那刀在李莲花指间纹丝不动,像被铁钳夹住。
“刘大当家,”李莲花松开手指,鬼刀刘踉跄退后几步,差点摔倒,“今日之事,疑点重重。你说拖雷杀人,除了一个已死之人的口供,别无证据。而拖雷说他没杀,却有行程记录可以证明他当时不在张家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汉子:“不如这样——给我三天时间,我来查明真相。若真是拖雷杀人,三天后我亲自绑了他,送到你面前,任你处置。若不是……”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就请大当家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这孩子赔礼道歉,还他清白。同时,你要为你今日污蔑逍遥别院‘通敌卖国’的话,郑重道歉。”
鬼刀刘喘着粗气,瞪着李莲花,又瞪了拖雷一眼,眼中满是怒火和不甘。但他不傻,刚才李莲花露的那一手,已经让他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武功深不可测。硬拼,他们这些人加在一起,恐怕都不是对手。
权衡再三,鬼刀刘咬牙道:“好!就给你三天!三天后若不给老子一个交代,老子就一把火烧了你这破院子!我们走!”
他带着人悻悻离去,马蹄声渐远。院中恢复了安静,但那股紧绷的气氛还在,像一张拉满的弓。
拖雷走到李莲花面前,深深一躬,腰弯得很低:“多谢先生相救。”
“不必谢我。”李莲花看着他,眼神严肃,“我只问你一句——人是不是你杀的?你要说实话。”
少年抬起头,眼神清澈如泉水,没有一丝闪躲:“不是。我们这趟南下是秘密行事,父汗再三交代,不可惹是生非,不可暴露身份。这半个月,我们一直沿着商路走,白天赶路,晚上在驿站或客栈投宿,从没去过张家口外,更没杀过人、抢过货。”
巴图也连连点头,急得汉话都说不利索了:“是啊李大夫,我们可以对长生天发誓!绝对没杀过人!我们一路都很小心,就是怕惹麻烦!”
李莲花点点头,看向我。我明白他的意思——要查清楚。不仅要还拖雷清白,也要维护逍遥别院的声誉,更要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捣鬼,为什么要诬陷拖雷。
那天晚上,别院的灯火亮到很晚。
堂屋里,李莲花、我、陆乘风、杨康,还有巴图和拖雷,围坐在一起。桌上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是陆乘风凭着记忆画的从张家口到终南山的路线图。
“巴图,你把你们这半个月的行程,详细说一遍。”李莲花说,“每一天,在哪里落脚,见过什么人,买过什么东西,越详细越好。”
巴图拿出一本羊皮封面的小册子——那是他的行程记录。他翻开册子,一页页讲:
“三月十二,我们从大都出发,走官道南下。当晚在昌平驿投宿,驿丞姓王,留了登记。”
“三月十三,到怀来县,住‘悦来客栈’,掌柜姓李。我们在那里买了些干粮。”
“三月十四,过居庸关,在关外的‘边塞客栈’住了一晚。那晚客栈里还有几个山西商人,我们一起喝了酒。”
“三月十五,到宣化府,住‘四海客栈’。我们在那里的药铺买了些常用的金疮药、止泻药,药铺叫‘济生堂’,老板姓张。”
“三月十六,也就是张家口命案发生那天,”巴图翻到那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我们其实没进张家口,而是在张家口以南五十里的‘平安镇’住了一晚,住的是‘福来客栈’。因为张家口人多眼杂,我们不想惹人注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平安镇的里正那晚还来查过房,看了我们的路引,登记了名字。客栈的掌柜、伙计,还有那晚住店的几个客商,都可以作证。”
李莲花仔细听着,不时问几个问题:“路引还在吗?上面盖的什么印?”
“在。”巴图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是大都路总管府开的路引,上面有蒙古文和汉文,盖着总管府的大印。我们一路南下,每个关卡都查验过。”
李莲花接过路引看了看,点点头,递还给他:“所以三月十六日,你们在平安镇,不在张家口。从平安镇到张家口外的黑风坡,至少五十里,骑马快跑也要一个多时辰。如果你们在平安镇住下,就不可能去黑风坡杀人。”
“正是!”巴图激动地说,“我们那晚在客栈吃了饭就睡了,第二天一早就继续南下,根本没去过黑风坡!”
李莲花沉吟片刻,看向杨康:“康儿,你明天一早,跟我出门。”
杨康眼睛一亮:“师父,我们去张家口?”
“不。”李莲花摇头,“去相反的方向——往东,沿着巴图他们南下的路线走。我们要找到足够的证人,证明他们确实按计划在走,没有时间去张家口杀人。”
陆乘风皱眉:“可是师父,就算找到了证人,鬼刀刘也可能说我们收买了证人,或者说证人说谎。”
“所以我们不仅要找证人,还要拿到物证。”李莲花说,“客栈的登记簿,驿站的记录,商铺的账本——这些白纸黑字的东西,比人口述更可靠。而且我们要找多个证人,互相印证。一个人可能说谎,一群人同时说谎的可能性就小得多。”
他看向巴图:“巴图,你记得这一路上,有哪些地方留下了书面记录?”
巴图想了想:“每个客栈我们都有登记,驿站也有记录。在宣化府的‘济生堂’买药,掌柜开了药方,账本上应该有记录。在保定府,我们在一家绸缎庄买了些布料,应该也有账本。”
“好。”李莲花起身,“明天一早,我和康儿就出发。乘风,你在别院守着,加强防卫。鬼刀刘虽然答应给三天时间,但难保不会搞小动作。夭夭,你照顾院里。”
分配完任务,已是深夜。拖雷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先生,我……我能做些什么吗?”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你留在院里,哪也别去。这是最好的证明——如果你真是凶手,早就逃了,不会留在这里等别人查。”
拖雷点头,眼神坚定:“我明白了。我不会逃,我要等一个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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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李莲花和杨康就出发了。他们骑了两匹马,带了干粮和水,沿着巴图南下的路线往东去。
他们走后,别院里只剩下我、陆乘风,还有拖雷主仆。气氛有些压抑。陆乘风加强了院子的防卫——在院墙周围布置了简单的警示机关,让孩子们轮流值夜,虽然知道这些机关挡不住真正的高手,但至少能示警。
孩子们也都被告知,这几天尽量不要外出。他们看拖雷的眼神变得复杂——有同情,有疑惑,也有隐隐的排斥。毕竟鬼刀刘的话,在他们心里种下了芥蒂:这个蒙古少年,真的是杀人凶手吗?
拖雷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午饭时,他吃得很少,闷闷不乐。饭后,他主动帮我收拾碗筷,忽然低声说:“白先生,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正在洗碗,闻言转头看他。少年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那副倔强的模样,竟有几分像杨康刚来的时候。
“麻烦不是你们带来的,是那些想挑事的人带来的。”我擦干手,拍拍他的肩,“不过经过这件事,你应该明白了——中原不是铁板一块,不是所有人都一样。有人想跟蒙古交好,做生意赚钱;有人想跟蒙古为敌,报仇雪恨;也有人只想浑水摸鱼,从中得利。”
少年抬起头,眼中若有所思:“我以前以为,中原人都是一样的——怕我们蒙古人,恨我们蒙古人,但又打不过我们。现在才知道,原来也分好人坏人,聪明人蠢人,就像我们草原一样。有的部落勇敢忠诚,有的部落狡猾卑鄙。”
“本来就是这样。”我笑了,继续洗碗,“天下的人,哪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都要吃饭穿衣,都有喜怒哀乐。不同的只是生长的环境,学的道理,走的路。草原上的人未必都凶残,中原的人也未必都文明。关键在个人,在教化。”
拖雷认真听着,帮我递碗。午后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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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照常上课。今天讲的是《伤寒论》里的“上工治未病”。孩子们围坐在院子里,我拿着书,一句句讲解:
“上工治未病,中工治欲病,下工治已病。最好的大夫,是在人还没生病的时候,就预防疾病发生;中等的大夫,是在人将要生病的时候,及时干预;下等的大夫,是在人已经生病了,才去治疗。”
我放下书,问孩子们:“你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举手:“先生,是不是说,预防比治疗更重要?”
“对。”我点头,“预防就像修堤坝,洪水来了才能挡住;治疗就像发洪水了再去堵,费时费力,还未必能堵住。”
这时,拖雷忽然举手。他这几天上课都很认真,但很少主动发言。我有些意外:“拖雷,你说。”
少年站起身,神情认真:“先生,这句话是不是也能用在治国上?最好的君主,是不是在国家还没出乱子的时候,就预防乱子发生?中等的君主,是在乱子将要发生的时候,及时制止?下等的君主,是在乱子已经发生了,才去镇压?”
我愣住了。堂下,孩子们也都愣住了。这个问题问得很直白,却触及了治国的根本——防患于未然。
我看着这个十二岁的蒙古王子。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是真的在思考,在求知。这一刻,他不是什么蒙古王子,不是什么未来的征服者,只是一个好学的学生,在探索知识的奥秘。
“是。”我缓缓道,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治国如治病,要防微杜渐。看到小的弊端就要及时纠正,看到民生的困苦就要及时解决。等到乱子大了,就像病入膏肓,再治就难了,就算勉强治好,也会元气大伤。”
我顿了顿,补充道:“所以圣明的君主,不会等到百姓饿死了才开仓放粮,不会等到民变了才减免赋税,不会等到外敌打到家门口才整顿军备。他们会时时关注百姓的生活,倾听百姓的声音,及时调整政策,让国家始终走在正确的路上。”
拖雷认真地记下了这段话。下课后,他找来纸笔,坐在石凳上,一字一句地抄写。有些字他不会写,就问我;有些意思他不完全懂,就请我解释。阳光照在他身上,少年低头书写的侧影,专注而美好。
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我忽然想: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一个怎样的统治者呢?是像他父亲铁木真那样,用铁腕统一草原,用铁蹄征服四方?还是……能明白“上工治未病”的道理,成为一个防患于未然、关心民生的明君?
我不知道。历史有它的惯性,但人也有选择的权利。至少,我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现在很小,很不起眼,但也许有一天,在合适的土壤和气候下,它会发芽,会长大,会开花结果。
至于结出的是什么果,就看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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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黄昏,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李莲花和杨康回来了。
他们风尘仆仆,马背上驮着两个鼓鼓的包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轻松。一进院门,李莲花就把包袱放在堂屋的桌上,解开。
包袱里是几本厚厚的册子,还有一卷卷文书。
“查清楚了。”李莲花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欣慰,“这是巴图他们这半个月的行程记录——客栈的登记簿抄本,驿站的记录副本,商铺的账本摘录,还有十二个证人的证词和手印。”
他翻开最上面一本册子,那是他自己整理的总录:
“三月十二,昌平驿,驿丞王大有证言:确有蒙古商人巴图一行四人投宿,登记在册。这是登记簿的抄本,上面有日期、姓名、人数、马匹数。”
“三月十三,怀来县悦来客栈,掌柜李福贵证言:巴图一行住店,买了二十个烧饼、五斤牛肉干。这是客栈的流水账,有记录。”
“三月十四,居庸关外边塞客栈,掌柜赵老四证言:那晚有几个山西商人也住店,可以作证。那几个山西商人的名字、籍贯、商号,都记在这里。”
他一页页翻下去,每一天的行程都有至少两个证人,有的还有物证。最关键的,是三月十六日——张家口命案发生那天。
“三月十六,平安镇福来客栈。”李莲花翻到那一页,声音提高,“掌柜钱德海证言:巴图一行酉时初刻(下午五点)到店,要了两间房。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里正刘三元来查房,查验了路引,登记了姓名。同店还有三个客商:贩丝绸的苏州人周文彬,贩药材的亳州人孙守义,贩瓷器的景德镇人吴良才。这三人都可以作证,那晚巴图一行在店里,没有外出。”
他拿出一份证词,上面有三个红红的手印:“这是周文彬、孙守义、吴良才的证词,他们都按了手印,愿意上堂作证。”
他又拿出另一份文书:“这是平安镇里正刘三元的证词,还有他查房时登记的簿册抄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月十六,戌时二刻,查福来客栈,住客四人,蒙古商人巴图,携少主人拖雷,随从二人,路引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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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花合上册子,看向拖雷:“从平安镇到张家口外的黑风坡,五十里山路,骑马快跑也要一个时辰。你们酉时到店,戌时里正查房,期间只有一个时辰。就算你们立刻出发去黑风坡,杀人抢货,再立刻返回,也绝不可能在戌时二刻回到客栈,更不可能瞒过同店的三个客商和里正。”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所以,铁证如山,拖雷不可能去张家口杀人。”
拖雷捧着那本册子,手有些发抖。他一页页翻看,看着那些陌生的汉人名字,看着那些红红的手印,看着那些详实的记录。他的眼眶渐渐红了,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谢谢……”他说,声音哽咽,“谢谢先生……谢谢你们……”
他看向杨康。杨康站在李莲花身边,脸上也有疲惫之色,但眼神清澈。这三天,他跟着师父奔波数百里,走访十几个地方,说服那些证人作证,抄录那些簿册文书。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来说,这不仅是体力的考验,更是心智的磨炼。
“先别急着谢。”李莲花拍拍拖雷的肩,虽然疲惫,但笑容温和,“明天鬼刀刘来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这些证据要摆出来,要让他心服口服。如果他不服,可能还要请官府,或者请江湖上有名望的前辈来仲裁。”
拖雷重重点头:“我明白。无论多难,我都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那天晚上,拖雷一夜没睡。他坐在客房的油灯下,一遍遍翻看那些证词和记录,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也许在他年轻的心里,这不仅是一份清白的证明,更是一份珍贵的礼物——一群汉人,为了一个蒙古少年,不辞辛劳,奔波取证,只为求一个公道。
这份经历,对他未来的影响,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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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一早,鬼刀刘果然来了。这回他带的人更多,足有二三十号,个个带着兵器,把别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有些是生面孔,应该是他临时召集的帮手。
“三天到了!”鬼刀刘叉着腰,声音洪亮,带着志在必得的嚣张,“人呢?证据呢?要是拿不出证据,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李莲花不慌不忙,让陆乘风搬出一张桌子,放在院门口。然后他将那几本册子、证词、文书,一一摆在桌上。
“刘大当家请过目。”李莲花的声音平静,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是拖雷他们这半个月的行程记录,有沿途客栈、驿站、商铺的证明,有十二个证人的证词和手印。命案发生那天——三月十六日,他们在五十里外的平安镇福来客栈投宿,有里正和三个客商可以作证。从平安镇到案发地黑风坡,五十里山路,他们不可能在一个时辰内往返杀人。”
鬼刀刘接过最上面一本册子,粗鲁地翻了几页。他识字不多,看得吃力,但那些红红的手印、那些官府的印鉴,他还是认得的。他的脸色变了变,但随即把册子往地上一摔!
“这些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伪造的!”他吼道,但底气明显不足,“你们和那蒙古崽子是一伙的,当然向着他说话!这些证人,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收买的!”
“我们可以请官府来查。”李莲花依然平静,弯腰捡起册子,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长安府衙离这里不远,快马半天就到。我们可以把这些证据呈交官府,请官府派衙役去这些地方核实。若是伪造,我逍遥别院从此关门,我李莲花任凭大当家处置。”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围观的百姓和鬼刀刘带来的汉子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刘大当家,”我上前一步,声音清晰,“你说有人亲眼看见拖雷杀人,那人现在何处?若是死了,尸首何在?埋在哪里?我们可以开棺验尸。若是真有这么个人,验尸官能看出他的死因,也能看出杀他的人用的是什么武功、什么兵器。到时候一比对,真相自然大白。”
鬼刀刘支支吾吾:“那人……那人伤重不治,死了!尸首……尸首埋在山里,找不到了!”
“埋在哪里总有个地方吧?”杨康开口,少年清亮的声音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就算埋在山里,挖出来就是。我们愿意出钱,请仵作来验尸。如果真是拖雷杀的,尸体上可能会有蒙古刀造成的伤口,或者蒙古箭的痕迹。验一验,就知道了。”
鬼刀刘脸色越来越难看,额上冒出冷汗。他身后的人群中,有人开始动摇:
“大当家,要不……算了吧?我看这家人不像说谎……”
“是啊,这么多证据,还有官府印鉴……”
“那蒙古小子要真是凶手,早跑了,还留在这儿等咱们?”
“闭嘴!”鬼刀刘怒喝,但声音已经有些发虚。他瞪着李莲花,又瞪着拖雷,眼中满是不甘和恼怒。显然,他没想到逍遥别院真能在三天内找到这么多证据,更没想到对方态度如此强硬,连报官、验尸都不怕。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回头,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约莫十来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浓眉大眼,腰挎长剑,正是黄河帮副帮主赵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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