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桃花岛缘
东海的风,和终南山的山风截然不同。
终南山的山风是清冽的,带着松柏的香气和晨露的湿润,吹在脸上温柔而缱绻;而东海的风,是粗犷的,带着咸涩的气息,混着海藻和鱼类的腥味,还有远处浪涛拍打礁石的轰鸣,拍打在脸上的时候,有种狂放不羁的自由感。
我站在船头,看着碧蓝色的海水在船身两侧分开,涌起白色的浪花,哗哗作响。海鸟在头顶盘旋,发出嘹亮的鸣叫,时而俯冲入水,叼起银光闪闪的小鱼。远处,海天相接处是一条笔直的线,将湛蓝的天空和深邃的大海分隔开来,又在视线的尽头融为一体。
这是我和李莲花离开终南山的第三十七天。我们从长安出发,沿黄河东下,至洛阳转汴河,至汴梁转运河,至扬州出海。这一路走了千里,见了许多病人,采了许多药材,也听闻了许多江湖传闻。
其中听得最多的,就是东海桃花岛。
“桃花岛主黄药师,琴棋书画、医卜星象、奇门遁甲、武功兵法,无所不通,无所不精。只是性情孤僻,行事亦正亦邪,常年隐居东海桃花岛,布下迷魂大阵,外人难以靠近。”
“听说岛上满是桃树,四季花开,美如仙境。但擅闯者多半困死阵中,或者被桃花瘴毒死,能活着出来的寥寥无几。”
“黄药师还有个女儿,叫黄蓉,聪明绝顶,古灵精怪,据说深得黄药师真传……”
这些传闻,我们听了一路。本来没打算去桃花岛——我们此行主要目的是采药,尤其是几味只生长在东海海岛上的珍稀药材,用来配制几种治疗疑难杂症的特效药。桃花岛虽有名,但主人不好客,我们也不想惹麻烦。
直到在扬州港,遇到一个从桃花岛附近回来的老渔夫。
“两位大夫要去采药?”老渔夫听了我们的来意,抽着旱烟,眯着眼说,“老汉我打了一辈子鱼,东海的大小岛屿都去过。要说药材最多最全的,还真就是桃花岛。”
他指着海图上一片被标记为“迷雾区”的地方:“这片海域,常年有雾,船进去就迷路。但雾的中心,就是桃花岛。岛上气候特别,既有海岛的湿润,又有内陆的温润,加上黄药师精心打理,什么稀罕药材都能长。”
李莲花问:“老人家去过桃花岛?”
老渔夫摇头:“我可不敢。年轻时不信邪,跟几个兄弟闯过一次,结果在雾里转了三天三夜,差点饿死。最后是黄药师发了善心,把我们放出来的。他那人吧……”老渔夫想了想,“怪是怪了点,但不算坏人。听说他夫人早逝,他就带着女儿隐居岛上,不太跟外界来往。”
我心中一动:“老人家可知,岛上有没有一种叫‘海石花’的药材?”
“海石花?”老渔夫想了想,“是不是长在礁石上,白色的小花,花瓣像珊瑚?”
“正是!”
“有有有!桃花岛北面的礁石滩上,退潮时能看见一片片的。不过那地方不好去,要算准潮汐,还得小心暗流。”
李莲花和我对视一眼。海石花是我们此行的主要目标之一,这种药材对治疗肺痨有奇效,但极其罕见,只在东海少数海岛的特定礁石上生长。既然桃花岛有,那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
“老人家,”李莲花拱手,“可否送我们一程?送到桃花岛外的迷雾边缘就行,我们自己进去。”
老渔夫犹豫了:“这……那地方邪门得很……”
李莲花取出两锭银子:“这是船资。到了地方,您不用进去,我们自己想办法。”
老渔夫看着银子,又看看我们,叹了口气:“行吧。看两位是正经大夫,又是去采药救人,老汉就送你们一程。不过说好了,我只送到雾外面,再往里,船就进不去了。进了雾,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就这样,我们雇了老渔夫的船,向桃花岛进发。
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天。这三天里,老渔夫给我们讲了许多东海的故事——哪片海域有暗礁,哪座岛上有淡水,哪个季节刮什么风,还有那些流传在渔民间的关于桃花岛的传说。
“黄药师不是本地人,是三十多年前来的。那时候桃花岛还是个荒岛,他来了之后,种桃树,建房子,布阵法,把岛打造成了现在这样。”老渔夫说,“有人说他是避仇,有人说他是伤心人,还有人说他在岛上藏了什么宝贝。但究竟是什么,没人知道。”
第三天傍晚,天色渐暗时,老渔夫指着前方:“看见那片雾没有?”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海天相接处,果然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像一堵巨大的墙,横亘在海面上。雾气翻滚涌动,却始终不散,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诡异的光晕。
“那就是桃花岛的迷魂阵。”老渔夫的声音压低了些,“船进了雾,罗盘会失灵,方向感会消失,再怎么划都是在原地打转。我年轻那次,明明看着岛就在前面,划了半天,回头看,船还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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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船,从舱里拿出一艘小艇:“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这小艇你们拿去,进了雾,慢慢划,别急。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到岛上;要是运气不好……唉,自求多福吧。”
我们谢过老渔夫,付了船资,改乘小艇。小艇不大,刚好容下两人和一些简单的行囊。李莲花划桨,我坐在船尾,看着那片白雾越来越近,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大口,准备吞噬一切。
“怕吗?”李莲花回头问,眼里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安抚,也有默契——我们经历过太多险境,早已习惯了彼此扶持。
“怕什么?”我挑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药丸,递给他一粒,“清心丹,防瘴气的。不就是个迷魂阵?咱们见过的阵法还少吗?”
这话倒不假。在别的世界,我们见识过比这复杂得多的阵法——有依五行八卦布置的,有借山川地势而成的,有靠奇门遁甲运转的。逍遥派本就精于此道,李莲花更是深得逍遥子真传。
李莲花接过药丸服下,继续划桨。小艇缓缓驶入雾中。
一进雾,世界就变了样。
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连坐在对面的李莲花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海水的声音变得沉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气湿冷,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那是桃花香,却甜得有些诡异,像是加了蜜糖的毒药。
李莲花没有急着划桨,而是停下来,闭上眼睛,仔细感受。
“雾在动。”他轻声道,“不是自然流动,是按照某种规律在旋转。东三丈,西五丈,南七丈,北九丈……是九宫八卦阵,但加了变化。”
他睁开眼睛,眼神清明:“跟我走。”
小艇在他的操控下,在雾中穿行。时而直行,时而转弯,时而停驻,时而疾行。他的动作看起来毫无章法,但我知道,他是在按照阵法的生门走。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的雾气忽然变薄了。
先是一缕阳光穿透雾气,接着是更多的光,最后雾气散尽,豁然开朗。
一座海岛出现在眼前。
岛上满是桃树,正是花开时节,粉色的桃花连成一片云霞,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海风吹过,落英缤纷,花瓣随风飘洒,有些落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像是一条粉色的绸带。香气随着海风飘来,这次是纯粹的、清甜的桃花香,甜而不腻,沁人心脾。
桃花深处,隐约可见亭台楼阁,飞檐翘角,精巧雅致。那些建筑依山而建,错落有致,与桃林融为一体,浑然天成。岛的最高处,似乎还有一座高塔,塔尖直指苍穹。
“好地方。”李莲花赞了一声,停下小艇,任它随着海浪轻轻摇晃,“难怪黄药师要在此隐居。这岛,这景,这桃花,确实配得上‘世外桃源’四个字。”
我们靠岸,将小艇系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上。踏上桃花岛的土地,脚下是细软的白沙,走在上面沙沙作响。路两旁桃树错落,有的老树虬枝,有的新树亭亭,但都开满了花。花瓣不时落在我们肩上、头上,带来一阵阵香气。
走了不远,就看见一块青石碑,半人高,立在路旁。石碑上刻着四行字:
桃花影落飞神剑
碧海潮生按玉箫
尘缘不到桃源处
逢人莫道武陵春
字是行草,飘逸潇洒,笔力遒劲,每一笔都像是随意挥洒,却又暗含法度。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孤傲,一种“此地是我家,闲人莫入”的疏离感。
“看来主人不太欢迎访客。”我笑,伸手摸了摸石碑。石头冰凉,刻痕清晰,应该立了有些年头了。
“既来之,则安之。”李莲花倒是不在意,反而仔细欣赏那几行字,“这字写得好,有魏晋风骨。黄药师果然如传闻所说,是个雅人。”
“但愿他是个讲理的雅人。”我说,“咱们是来采药的,不是来找麻烦的。但愿他能通融。”
话虽如此,我们还是小心地沿着小路往里走。桃花岛上安静得诡异,除了风声、鸟鸣、海浪声,再无其他声响。那些精巧的亭台楼阁,也像是空无一人,门窗紧闭,没有半点人烟气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我们在一处清泉边停下歇脚。泉水从山石间涌出,清澈见底,汇成一个小潭,潭水碧绿,倒映着岸边的桃树和天空。潭边有几块平整的石头,正好可以坐。
我放下药篓,蹲下身,捧起泉水喝了一口。水清凉甘甜,带着一丝桃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好水。”李莲花也喝了一口,“这岛上水土极佳,难怪能长出那么多珍稀药材。”
我点头,目光被潭边石头上几株奇特的植物吸引。那是几株灰白色的“花朵”,紧紧贴在石头上,形状像珊瑚,又像雪花,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海石花!”我惊喜道,小心地凑近观察,“果然是它!花瓣六片,质地坚硬,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这是上品!”
这正是我们来此岛的主要目的之一。海石花,一种只生长在东海海岛礁石上的药材,性微寒,味咸,归肺、肾经,能清热化痰,软坚散结,对治疗肺痨、瘿瘤等症有奇效。因其生长环境特殊,采集困难,在中原极为罕见,价比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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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身,用特制的玉刀小心地采下一株,正要放入药篓,忽然听见一声琴响。
琴声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就在耳边,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铮铮淙淙,起初如泉水流淌,清越动人;渐渐转为海涛起伏,汹涌澎湃;再后来竟生出金戈铁马之声,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听得人心神激荡,气血翻涌。
我心头一凛,立刻运起内力护住心脉。李莲花也神色一肃,站起身,将我护在身后。
琴声未歇,一个青衫人影从桃花深处缓步而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癯,眉目疏朗,颌下三缕长须,随风轻拂。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手里抱着一张焦尾古琴,琴身漆黑,琴弦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正是刚才琴声的来源。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着某种韵律,与琴声的余韵相和。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江湖人,倒像个隐居山林的文人雅士,只是那双眼睛——清澈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又带着三分孤傲、七分疏狂。
“二位擅闯桃花岛,所为何事?”他开口,声音清朗,像是玉石相击,却带着一股冷意,像是冬日的海风,寒而不冽。
李莲花拱手行礼,姿态从容:“在下李莲花,这是内子白芷。冒昧登岛,是为采一味药材——海石花。不知阁下可是桃花岛主黄药师黄前辈?”
黄药师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在我手中的海石花上停留片刻,眼神微动:“海石花?治肺痨的?”
“是。”我接口,将海石花小心放入药篓,“临安有位老病人,肺痨入骨,咳血不止,非此药不可。我们遍访东海诸岛,听闻桃花岛有此药,故冒昧前来。”
“既是救人,采几株无妨。”黄药师语气稍缓,但依然冷淡,“这潭边的海石花,你们可以采。采完了就请离开吧。桃花岛不欢迎外人。”
他说完,转身要走,我忽然开口:“黄岛主且慢。”
黄药师脚步停住,没有回头:“还有何事?”
“岛上除了海石花,应该还有‘龙涎香’、‘珊瑚草’、‘珍珠母’、‘海马藤’、‘血珊瑚’、‘碧海青天’,以及……”我顿了顿,看向他,“‘桃花瘴’的解药——‘清心莲’。”
我一口气说出七种珍稀药材的名字,黄药师终于转过身来。他盯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审视:“你认得这些?”
“药王谷传人,岂能不识天下奇药?”我坦然与他对视,“这七种药材,都是只生长在东海海岛的特殊药材,中原罕见。龙涎香生于鲸腹,珊瑚草长于浅海,珍珠母取之蚌壳,海马藤缠于桃树,血珊瑚藏于温泉,碧海青天悬于悬崖,清心莲开于瘴地——这七种药材,对生长环境的要求都极为苛刻。桃花岛地气特殊,四面环海,又有桃花瘴气滋养,正是它们生长的绝佳之地。”
黄药师打量着我,眼神中的冷意褪去几分,换上了真正的兴趣:“药王谷?没听说过。”
“隐世门派,岛主没听过也正常。”李莲花微笑道,语气平和,“我们夫妇游历四方,行医采药,不求闻达,只求济世。药王谷传承的,是医道,是仁心,不是江湖名声。”
“济世?”黄药师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嘲讽,也带着某种深藏的悲凉,“世人多愚昧,救了何用?今日你救他,明日他可能就为了一点利益,反咬你一口。这样的世人,救了何用?”
这话说得刻薄,但我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那是一种被伤害过后的不信任,一种看透世情后的失望。
“救一人是一人,治一病是一病。”我平静道,声音不大,但清晰坚定,“与世人愚不愚昧无关,与医者本心有关。我学医,是为了治病救人,不是为了评判世人值不值得救。他若真心感激,我欣慰;他若忘恩负义,我也无愧于心——因为我救他时,没想过要他回报。”
黄药师沉默了片刻。海风吹过,桃花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他的琴上。他伸出手,轻轻拂去花瓣,动作温柔,与刚才的冷硬判若两人。
良久,他忽然道:“你既然认得这些药材,可知道它们的药性?全部七种?”
这是考校了。我点头,开始如数家珍:
“龙涎香,性温,味甘,气腥,入心、肝、肺经。能开窍化痰,活血利气,主治咳喘、心痛、神昏。因其得自抹香鲸体内,蕴含海洋精气,对治疗寒症、瘀症有奇效。”
“珊瑚草,性寒,味咸,入肝、肾经。能软坚散结,清热化痰,主治瘿瘤、瘰疬、症瘕。此物生于珊瑚礁中,得珊瑚之形,有化石之功。”
“珍珠母,性寒,味甘咸,入心、肝经。能平肝潜阳,安神定惊,清肝明目。主治惊悸失眠,眩晕耳鸣,目赤翳障。需取活蚌珍珠层,炮制得法,方能尽显药效。”
“海马藤,性温,味甘咸,入肝、肾经。能补肾壮阳,活血散结,消肿止痛。主治阳痿、遗尿、肾虚作喘,以及跌打损伤、症瘕积聚。此物缠绕桃树而生,得桃木生机,药性温和持久。”
“血珊瑚,性平,味甘,入心、肝经。能镇心安神,活血化瘀,敛疮生肌。主治心悸失眠,外伤出血,溃疡不敛。生于温泉之旁,得地热滋养,色如鲜血,故名血珊瑚。”
“碧海青天,性凉,味苦,入肺、肝经。能清热利湿,解毒消肿。主治黄疸、淋证、疮疡肿毒。此物长于悬崖,受海风日夜吹拂,形似碧海,色如青天,故得此名。”
我一味一味说下去,每说一种,就详细说明其性味归经、功效主治、生长特点,甚至炮制要点。说到第六种“碧海青天”时,黄药师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当我准备说第七种“清心莲”时,他忽然抬手:“够了。”
他盯着我,眼中有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兴趣,甚至可以说,是惊喜。
“你既然认得这些,可知道‘清心莲’除了解桃花瘴,还有什么用处?”
我缓缓道:“清心莲,性凉,味苦,气清香,入心、肝经。除了解毒,还能清心火、平肝阳、安神志。若是配上龙涎香和珍珠母,可治心疾失眠;配上珊瑚草和海马藤,可化体内瘀结;若是单独使用,以特殊手法炮制……”
我顿了顿,看着他:“还能助人突破武学瓶颈时平心静气,防止走火入魔。尤其是修炼阳刚猛烈内功之人,在冲击关键穴位时,若有清心莲护持,成功率可提高三成。”
这话说完,黄药师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握着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琴弦发出细微的铮鸣。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依旧疏狂,却少了之前的冷意,多了几分真诚,几分“终于遇到懂行人”的欣慰。
“有点意思。”他说,语气变得温和许多,“药王谷……我记下了。既然来了,就多住几日吧。桃花岛难得有懂药的人来访,我也正好有些医药上的问题,想请教二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岛上的药材,你们可以采。只要不伤根本,不破坏环境,随你们取用。”
这转变来得突然,但也在情理之中。对于黄药师这样的奇人来说,孤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人能懂。我们懂药,懂他珍藏的这些药材的价值,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认可。
“那就叨扰了。”李莲花拱手,“多谢黄岛主。”
“叫黄兄吧。”黄药师摆手,“岛主岛主的,听着生分。你们既懂药,就是同道中人。同道之间,不必客气。”
他收起古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跟我来,给你们安排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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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们被允许留在桃花岛。
黄药师带我们穿过桃林,来到一处临海的竹楼。竹楼建在悬崖边上,三面环海,推开窗就能看见碧海蓝天,听见潮起潮落。楼前有一小块平地,种着几株特别高大的桃树,树下有石桌石凳。
竹楼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墙上挂着一张焦尾古琴和一支玉箫,琴箫相对,像是在对话。案上摆着一副玉石棋枰,黑白棋子装在紫檀木盒里。书架上除了《黄帝内经》《伤寒论》《千金方》等医书,还有许多乐谱、星象典籍、阵法图解,甚至有一些海外传来的异国书籍。
“这里原本是我读书弹琴的地方,安静,风景也好。”黄药师说,“你们就住这儿吧。日常用品楼下都有,需要什么自己取用。吃饭的话,岛上有厨房,食材都是自产的,新鲜。我会让人送过来,或者你们自己做也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岛上除了我,还有几个哑仆,负责日常杂务。他们不会说话,但听得懂手势,有事可以找他们。另外……我还有个女儿,叫蓉儿,正在外面游历,过些日子回来。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
安排妥当,黄药师就离开了,留下我们在竹楼里安顿。
“黄药师果然是个奇人。”李莲花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乐谱翻看,赞叹道,“琴棋书画,医卜星象,无所不通。你看这乐谱,是他自己整理的,将古曲与现代音律结合,创造了许多新曲。这水平,放在任何时代都是大家。”
“就是脾气怪了点。”我整理着药篓,将刚才采的海石花小心取出,放在通风处阴干,“不过能让我们留下采药,已经不错了。而且……”我看着这竹楼,这书,这琴,这海景,“他愿意让我们住在这里,说明是真把我们当客人了。”
李莲花放下乐谱,走到窗前,望着无垠的大海:“是啊。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这样的缘分……难得。”
我们在竹楼住下。第二天,我开始在岛上寻找那七种药材。
黄药师没有陪同,但给了我们一张简单的地图,标明了岛上的主要区域和危险地带。他淡淡说了句:“岛上有阵法,别乱走。尤其是西边的桃林,那是桃花瘴最浓的地方,没有清心莲护体,不要进去。”
他递给我一个小玉瓶,里面是三粒清心莲制成的药丸,每粒如龙眼大小,洁白如玉,散发着淡淡的莲香。
“遇到瘴气,吃一粒,可保一个时辰无恙。”他说,“清心莲一年只开三朵,我只能给你们这么多。采药时小心些,别浪费。”
我接过药瓶,郑重道谢:“多谢黄兄。”
桃花岛不大,但地形复杂,药材分布很散。我按照地图,先从容易的开始。
龙涎香长在海边的礁石缝隙里,要等退潮时才能采集。我算准潮汐,在清晨退潮时来到北面的礁石滩。礁石湿滑,布满青苔,行走要格外小心。龙涎香是一种灰白色的蜡状物,嵌在礁石缝中,要一点一点刮下来,收集在小瓷瓶里。
珊瑚草在浅海,需要潜水。我在岸边换了水靠,潜入清澈的海水中。海底是五彩的珊瑚礁,鱼群穿梭其间。珊瑚草是一种红色的海草,附着在珊瑚上,形如鹿角。我小心地采摘,尽量不破坏珊瑚。
珍珠母在海滩上,要一颗颗从蚌壳里取。桃花岛的沙滩上散布着许多巨大的蚌壳,有些还活着。我挑选那些自然死亡的蚌壳,撬开后取出珍珠层,洗净晒干。
海马藤缠绕在桃树上,这种藤蔓细如发丝,却坚韧异常,呈紫红色,在桃树的粉红中格外显眼。采集时要小心,不能伤到桃树,也不能将藤蔓扯断,要用特制的银剪,从根部剪下一小段。
血珊瑚藏在岛中央的温泉旁。那是一处天然温泉,水温适宜,雾气氤氲。温泉边的石缝里,生长着一种血红色的珊瑚状植物,那就是血珊瑚。采集时要注意温泉的热气,还要防止滑倒。
碧海青天则长在最高的悬崖上。我攀上岛东面的悬崖,那里风大,几乎站立不稳。碧海青天是一种蓝绿色的苔藓类植物,贴在崖壁上,远远看去,就像碧海映在青天上。采集时要用特制的竹铲,一点点刮下来。
最麻烦的是清心莲——它长在桃花瘴最浓的地方,那是一片桃林深处的沼泽,终年弥漫着粉红色的雾气。我站在沼泽边缘,就能感受到那股甜腻的香气,闻多了会头晕目眩。
我服下一粒清心莲药丸,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进瘴气。沼泽中央,几株清心莲亭亭玉立,茎秆碧绿,花瓣洁白如雪,花心一点嫩黄,在粉红的瘴气中格外显眼,像是一盏盏明灯。
正要采摘,忽然听见一阵箫声。
箫声很特别,呜呜咽咽,如泣如诉,却又暗含杀机,像是海潮中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汹涌澎湃。我心头一凛——这是碧海潮生曲的箫版,比琴版更加凌厉,更加直接,直指人心。
箫声越来越近,一个青衫人影从瘴气中走出,正是黄药师。他手持玉箫,眼神凌厉,箫声未停,直逼我而来。
“你采清心莲做什么?”他的声音透过箫声传来,带着寒意。
我运起内力,抵抗箫声中的杀伐之气,同时保持冷静:“救人。临安那位肺痨病人,需要清心莲做药引,化解体内积毒。他的肺痨已经转为肺痈,非清心莲不可。”
“清心莲一年只开三朵,我已经给了你三粒药丸。”黄药师冷冷道,箫声更急,“岛上的清心莲,不能外流。这是我给自己留的,也是给蓉儿留的。”
“我可以用药方换。”我说,声音在箫声中显得微弱,但坚定,“一个能增强清心莲药效的方子。能让清心莲的效果提升三成,而且不伤根本,不影响来年开花。”
黄药师的箫声微微一顿:“什么方子?”
“以不老长春功的内力催发药性,配合金针渡穴,能让清心莲的效果提升三成。”我看着他的眼睛,“黄兄武功盖世,但若我没看错,你最近是不是在寻求突破?而且卡在某个瓶颈,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黄药师的箫声彻底停了。他盯着我,眼神锐利如刀:“你怎知我在寻求突破?”
“观你气息,时强时弱,时稳时躁,像是内力在冲击某个关口,却又被什么东西挡住。”我实话实说,“而且你让我们留在岛上,恐怕不只是因为懂药——你是想看看,我们有没有能助你突破的东西。毕竟,能认出清心莲真正用途的人,不多。”
黄药师盯着我,看了很久。瘴气在我们周围流动,粉红色的雾气翻滚,清心莲的香气与桃花瘴的甜香混合,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忽然,他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朗,穿透瘴气,惊起林中的飞鸟。
“好!好个药王谷传人!不仅懂药,还懂人心!”他收起玉箫,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你说得对,我确实卡在‘碧海潮生曲’第九重的瓶颈,三年了,一直无法突破。清心莲是我准备的最后手段,但只有三成把握。如果你有法子提升药效,哪怕只提升一成,也是天大的帮助。”
他让开道路:“清心莲你可以采,但我要看你说的法子,是否真有效。”
我采下两朵清心莲,一朵留下自用,一朵递给他:“今夜子时,岛西听潮亭,我为黄兄演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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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桃花岛,别有一番景致。
明月当空,洒下清辉,海面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银。潮声阵阵,时起时伏,与风声相和,像是大自然的交响。听潮亭临崖而建,四面通透,只有几根柱子支撑着飞檐翘角的亭顶,海风穿亭而过,带来咸湿的气息和桃花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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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药师早已等在亭中。他换了一身白色的长衫,在月光下显得飘逸出尘。面前摆着那张焦尾古琴,琴旁是那朵清心莲,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开始吧。”他说,声音平静,但眼中有一丝期待。
我将清心莲放在石桌上,盘膝坐下,运起不老长春功。这门功法得自逍遥子,最擅养生疗愈,内力温和绵长,如春水潺潺,润物无声。真气缓缓渡入莲花,洁白的花瓣渐渐泛起一层莹润的光泽,像是被月光浸透,又像是内部有光在流动。香气也浓郁起来,从淡淡的莲香,变为一种清冽的、能穿透心扉的异香。
“现在我要施针。”我取出金针,七枚金针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请黄兄静坐,运转内息,将心神集中在膻中穴。我会以金针引导清心莲的药力,直入心脉。”
黄药师依言坐下,闭目调息。他的内息一开始有些躁动,像是海浪拍岸,汹涌澎湃。但渐渐地,在我的针法和清心莲香气的引导下,变得平稳下来,如潮退后的海面,宁静深邃。
我手起针落,七枚金针分别刺入他头部的百会、神庭、太阳、风池,以及胸口的膻中、鸠尾、巨阙。金针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与清心莲的香气产生共鸣。那共鸣很奇妙,像是琴弦的振动,又像是海潮的起伏,形成一种特殊的韵律。
“感受莲香入体,随内息运转周天。”我轻声道,声音融入那韵律中,“不用刻意引导,顺其自然。让药力如海水般浸润经脉,让心神如明月般清明宁静。”
亭中安静下来,只有海潮声、风声、金针的微鸣,以及我们三人的呼吸声。月光洒在黄药师身上,他眉头微蹙,额上渐渐沁出汗珠——那是内力冲关的迹象。他的气息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
我小心地调整金针的角度和深度,同时以不老长春功的内力为引,将清心莲的药力一丝丝导入他的经脉。这个过程很微妙,像是用最细的笔触描绘最精妙的画,稍有差错,就可能前功尽弃,甚至伤及自身。
约莫一炷香后,黄药师忽然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眼中精光四射,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又像是海面上突然升起的明月。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变——之前的疏狂还在,但多了一份圆融;之前的孤傲还在,但多了一份沉静。像是汹涌的海潮找到了归宿,像是奔腾的江河汇入了大海。
他长舒一口气,那口气悠长深远,仿佛要将胸中三年的郁结一吐而尽。
“成了。”他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毫不掩饰的愉悦,“困了我三年的瓶颈,终于松动了。虽然还没有完全突破,但已经看到了路,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他起身,对我郑重一礼,腰弯得很深:“多谢白姑娘。此恩,黄某铭记在心。”
这一礼,是真心实意的。我能感受到其中的分量——对于一个骄傲如黄药师的人来说,能让他如此郑重道谢,说明这件事对他确实意义重大。
“黄兄不必如此。”我收回金针,一一擦拭干净,“各取所需罢了。你允我采药,我助你突破,公平交易。”
黄药师却摇头,神色认真:“不,这不是交易。你助我突破,是恩情;我允你采药,是待客之道。恩情是恩情,待客是待客,不能混为一谈。”他顿了顿,“桃花岛的人情,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得的。今日我欠你一个人情,他日你若有所求,只要不违背道义,不伤天害理,黄某必当尽力。”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知道他不是在说客套话。江湖上都知道黄药师亦正亦邪,行事全凭喜好,他若认你是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他若视你为敌人,可以冷酷无情。他能说出这番话,说明是真把我们当朋友了。
“那就多谢黄兄了。”我拱手还礼,“我们夫妇在江湖上行走,只求行医济世,不求其他。但能有黄兄这样的朋友,是我们的荣幸。”
黄药师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真诚:“朋友……好,你们这个朋友,我交了。”
他收起清心莲,又看了看桌上的金针:“白姑娘的金针之术,神乎其技。我平生所见名医无数,但能将金针用到这个程度的,你是第一个。”
“黄兄过奖了。”我说,“金针之术,不过是医道的一种手段。真正重要的是对病情的判断,对药性的理解,以及对病人的仁心。针再好,也只是工具。”
黄药师点头:“说得好。医者仁心,这才是根本。”他顿了顿,忽然道,“你们在岛上多住些时日吧。岛上的药材,随你们采。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你刚才的手法教我。”他目光灼灼,“不老长春功我不强求,那是你的师门绝学。但金针渡穴配合药力之法,我想学。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蓉儿。那孩子聪明,但性子跳脱,练功时容易急躁,若有此法护持,将来突破时能少些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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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要求在我意料之中。我点头:“可以。不过学这个需要时间,金针认穴要准,内力运用要精,手法要稳,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入门。”
“半个月就半个月。”黄药师爽快道,“这半个月,你们就是桃花岛的贵客。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岛上的典籍、乐谱、阵法图,你们都可以看。我收藏的那些海外医书,你们也可以研究。”
于是我们就在桃花岛住了下来,而且从“客人”升级为“贵客”。
接下来的日子,我上午采药,下午教黄药师金针之术,晚上则和李莲花一起整理药材,研究新方。黄药师学得极快,他本就精通医理,对人体经络穴位了如指掌,又有深厚内力和灵巧手法,不过三五日,就已经掌握了基本手法,能自己施针治疗一些简单的病症。
第七天下午,我们在药圃旁的凉亭里休息。药圃是黄药师自己打理的,种着许多中原罕见的药材,有些连我都叫不出名字。凉亭里摆着茶具,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论及音律与医术的关系。
“音律通五脏。”黄药师抚琴,弹了一小段宫调,“宫音入脾,商音入肺,角音入肝,徵音入心,羽音入肾。这是《黄帝内经》里的说法。以音律调理内息,调和五脏,也是疗愈之道。”
他弹的是一首古曲《清心咒》,琴声清澈,如泉水叮咚,听着让人心神宁静。
我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个想法:“黄兄,你说音律能调理内息,那如果以金针为弦,以内力为指,是不是也能奏出调理之音?金针刺入穴位,内力激发,针身微颤,会产生特定的振动频率。如果能控制这种频率,是不是也能达到音律疗愈的效果?”
黄药师眼睛一亮,抚琴的手停了下来:“以针为弦,以内力为指……这个想法妙!试试?”
我取出金针,选了一枚最细最长的,运起不老长春功,内力缓缓渡入针身。针尖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澈,像是山泉滴落石上,又像是风吹过竹林,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
黄药师侧耳倾听,听了一会儿,忽然拨动琴弦。琴声与针鸣相和,竟产生奇妙的共鸣。他越弹越快,针鸣也随着变化,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时而和谐,时而对抗,时而融合,渐渐形成一曲完整的旋律。
那是碧海潮生曲,却不是原来的杀伐之音,而是多了几分温润,几分平和。琴声如海潮起伏,针鸣如浪花飞溅,听着听着,竟让人心神宁静,内息自发运转,五脏六腑都感到一种舒适的熨帖。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我和黄药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和兴奋。
“这曲子……”黄药师抚着琴弦,若有所思,“若是用来疗伤,效果恐怕比单纯的金针或音律都要好。金针直接作用于穴位,音律调理整体内息,两者结合,内外兼治。”
“可以叫《碧海潮生疗愈版》。”我笑道,“专门治内伤、调内息、平心火、安神志。尤其是对那些因练功走火入魔、或者心绪不宁导致的内伤,应该效果显着。”
黄药师也笑了——那是我上岛以来,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开怀,不带丝毫疏狂冷傲,只有纯粹的、如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喜悦。
“好名字。”他说,眼中闪着光,“这曲子,算我们共创。我负责音律部分,你负责针法部分。回头我把它记下来,编成曲谱,再配上针法要诀,可以传下去。”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的隔阂彻底消失了。黄药师不再称我们“二位”或“白姑娘”“李兄”,而是直接叫名字:“白芷,今天采什么药?”“莲花,来看看这段乐谱。”
他带我们逛遍了桃花岛,看了他珍藏的典籍——有失传的古琴谱,有海外的星象图,有精妙的阵法图解。他甚至让我们进了他的书房——那里有他毕生所学的心得手稿,包括碧海潮生曲的完整谱子,弹指神通的修炼法门,以及他对奇门遁甲的独到见解。
“这些本来是不外传的。”黄药师说,“但你们不是外人。而且我看得出来,你们对这些是真的感兴趣,是真的懂。给懂的人看,不算糟蹋。”
第十天,我们在书房里发现了一本残破的医书。
书放在书架最底层,用一个木匣装着。木匣已经有些腐朽了,但里面的书还用油纸仔细包裹着。打开油纸,是一本线装古书,纸张泛黄发脆,有些地方已经被虫蛀了,但字迹还能辨认。
“这是二十年前,我在一个海商那里买的。”黄药师小心地翻开书页,“那海商说,这是他在南洋一个古国买的,据说是唐代的海外医书,记载了许多中原没有的药材和方子。我花重金买下,但拿回来一看,残缺不全,很多地方看不懂。”
他指着书页上的文字:“你看,这些字像是梵文,又像是古波斯文,我请教过几个懂西域文字的人,也只能认出一些片段。还有这些图,画的药材我从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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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医书,小心翼翼地翻看。书确实很古老了,纸张薄如蝉翼,墨迹已经褪色。文字是一种扭曲的异国文字,夹杂着一些汉字注释,但注释也很模糊。插图倒是很精美,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矿物、甚至动物,旁边用汉字标注着名字,但那些名字都很陌生——什么“忘忧草”“还魂藤”“龙血树”“凤凰泪”……
李莲花也凑过来看,指着一页说:“这里,记载了一种叫‘忘忧草’的植物,生于火山口,百年一开花,花香能让人忘记烦恼。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然忘忧非真忘,乃暂封记忆,久用伤神’。”
黄药师点头:“我也看到了这段。但这忘忧草到底长什么样?在哪里能找到?书上只画了个模糊的轮廓,文字也残缺不全。”
我们又翻了几页。有一页记载了一种“还魂藤”,说能起死回生,但需要配合“龙血树”的树脂和“凤凰泪”一起使用;有一页记载了一种“长生果”,说吃了能延年益寿,但三十年才结一次果;还有一页记载了一种“易容花”,说用它的汁液可以改变人的容貌,但效果只能维持三天……
越看越觉得神奇,也越觉得可惜——这么好的书,却残缺不全,很多关键信息都丢失了。
我们三人围着医书研究了一下午,结合各自的医药知识,填补了几处残缺,也提出了更多疑问。有些药材我们推测可能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名称不同;有些方子看起来匪夷所思,但细细推敲,又似乎有道理。
最后黄药师说:“这书送给你们吧。”
我一愣:“黄兄,这太贵重了……”
“在我这里也是明珠蒙尘。”黄药师摆手,“我研究了二十年,也只能看懂三四成。你们懂药,又见过世面,也许以后能解开其中的秘密。就算解不开,当作收藏也好。反正放在我这里,也就是压在箱底,不如送给懂它的人。”
他说得诚恳。我看了看李莲花,李莲花点头:“那就多谢黄兄了。我们会好好研究,如果真能有所发现,一定告诉黄兄。”
“好。”黄药师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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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转瞬即逝。
该采的药材都采齐了——海石花采了二十株,龙涎香收集了一小瓶,珊瑚草、珍珠母、海马藤、血珊瑚、碧海青天各采了足够的分量,清心莲也采了五朵(黄药师坚持让我多采两朵,说以后可能用得上)。该教的针法也教完了,黄药师已经能独立施针治疗复杂的内伤。
离别前夜,黄药师在听潮亭设宴为我们饯行。
宴席很简单,但很用心。几样海鲜都是当天捕捞的——清蒸石斑鱼、白灼大虾、蒜蓉扇贝、海胆蒸蛋,还有一锅海鲜粥。蔬菜是岛上自种的,清脆爽口。酒是桃花酿——用岛上桃花和泉水酿制的酒,粉红色,香甜醇厚,后劲却不小。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我们三人坐在亭中,听着潮声,赏着明月,品着美酒,聊着天。
黄药师讲了他年轻时的故事——如何游历天下,如何结识爱妻冯蘅,如何隐居桃花岛,如何钻研各项技艺。我们也讲了我们的经历——如何在终南山建立别院,如何推行逍遥令牌,如何救治病人,如何教导弟子。
聊到兴起,黄药师弹琴,我以针相和,李莲花吹箫伴奏,三人合奏了一曲改良版的碧海潮生曲。这一次的合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和谐,都要动人。琴声、箫声、针鸣,三种声音完美融合,像是三股清流汇入大海,激荡出最美的浪花。
曲终人散时,月光已经西斜。黄药师递给我一个木匣,木匣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雕刻着精美的桃花图案。
“这是桃花岛的医药典籍抄本,以及我这些年行医用药的心得。”他说,“你们带走吧,或许有用。”
我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一叠手稿,字迹工整清秀,图文并茂。最上面是一本《东海药录》,详细记载了桃花岛及周边海域的所有药材,连生长习性、采集时节、炮制方法、配伍禁忌都写得清清楚楚。后面还有《桃花岛医案集》《海外奇方录》《音律疗愈初探》等,都是黄药师毕生心血。
“这份礼太重了。”我合上木匣,郑重道。
“比起你们助我突破,教我针法,共创疗愈之曲,这点东西不算什么。”黄药师倒酒,为我们三人斟满,“以后若有事,可来桃花岛。只要我黄药师还在,桃花岛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如果我不在,找蓉儿也一样——那孩子虽然调皮,但重情义,会替我招待你们。”
李莲花举杯:“黄兄高义,我们夫妇记下了。他日黄兄若到中原,务必来终南山逍遥别院,让我们尽地主之谊。”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酒香混着桃香,在夜色中飘散,融入海风,融入潮声,融入这片桃花岛的月色中。
第二天清晨,我们收拾行装,准备离开。黄药师送到岸边,小艇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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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时,黄药师忽然说:“白芷,你的金针之术,若是配上我的弹指神通,或许能有更大威力。”
我一愣:“弹指神通?”
“以指力激发金针,速度更快,力道更准,还能隔空施针。”黄药师说着,从地上捡起一枚小石子,指尖一弹。石子破空而出,发出尖锐的破风声,精准地打中十丈外桃树上的一片叶子,叶子应声而落,石子继续飞行,又打中后面一块礁石,嵌入石中半寸。
“就像这样。”他说,“如果用金针,威力会更大,而且可以控制入穴的深度和角度。对于那些不方便近身施针的病人,或者需要在紧急情况下快速施针的情况,很有用。”
我心中一动。这确实是金针术的绝佳补充。我现在的金针术虽然精妙,但受限于距离和速度,有些情况确实难以施展。如果能学会弹指神通,将金针弹出,那施针的范围和灵活性都会大大增加。
“不过弹指神通是我的独门绝技,不能外传。”黄药师话锋一转,“但我可以教你基础指力训练的法子。这些训练方法是我自创的,结合了武功和医理,能增强手指的力量、灵活性和精准度。至于能练到什么程度,能不能将金针弹出,就看你自己了。”
他说着,当场演示了几个练指力的动作——有捏石子,有弹水珠,有捻花瓣,有点穴道。每个动作都有讲究,发力方式、呼吸配合、心神专注,缺一不可。他又讲解了其中的要领,以及如何将内力凝聚于指尖,如何控制力度和方向。
我认真看着,用心记下。这些训练方法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高深的武学道理和医理精髓。黄药师毫无保留地传授,这份情谊,比任何礼物都珍贵。
演示完毕,黄药师拍拍我的肩:“好好练。以你的天赋和基础,三个月应该就能入门,半年能有小成。至于能不能练到弹指神通的程度,就看缘分了。”
我郑重行礼:“多谢黄兄。这份恩情,白芷铭记在心。”
黄药师笑了:“朋友之间,不说这些。去吧,海路迢迢,一路顺风。”
我们登上小艇,李莲花划桨,小艇缓缓离开岸边。黄药师站在岸边,青衫飘飘,目送我们远去。海风吹起他的长须和衣袂,在晨光中,他像是随时要乘风归去的仙人。
小艇渐行渐远,桃花岛在视野中渐渐变小,从一片粉红的云霞,变为海天之间的一点粉红,最后完全消失在海平线下。我站在船尾,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回头。
“没想到黄药师是这样的人。”我说,声音被海风吹散。
“什么样的人?”李莲花划着桨,笑问。
“外表孤傲,内心却有情。”我想了想,寻找着合适的词,“只是他的情,不给俗世,不给庸人,只给懂他的人。一旦认定了,就毫无保留。”
“所以我们是幸运的。”李莲花望着海面,目光悠远,“这一趟,不仅采到了药,还得了一位真正的朋友。这样的朋友,这样的缘分,可遇不可求。”
海风拂面,带着远方岛屿的气息,也带着桃花的余香。我打开黄药师送的紫檀木匣,翻看那些手稿。字里行间,不仅是一个医者的心得,更是一个奇才的毕生追求——对美的追求,对真的探索,对道的理解。
合上木匣时,我看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墨迹未干,应该是黄药师昨晚才写上去的:
“医者,治身亦治心。药者,救命亦渡人。桃花岛黄药师,赠予知音白芷、李莲花。愿此缘,如桃花年年开,如潮水日日来。甲子年三月廿八。”
知音。
这个词用得真好。不是朋友,不是同道,是知音——知道对方琴声中的心事,明白对方针法里的仁心,懂得对方孤傲下的真情。
我抬头看向李莲花,他正望着我,眼中是同样的了然和感动。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艇破浪前行,将桃花岛留在身后,也将一段不期而遇的缘分,深深印在了记忆里。这段缘,像桃花岛的桃花,美丽而短暂;又像东海的海潮,深沉而永恒。
而前路,还有更多的海,更多的岛,更多的药,和更多的故事。
但有了这段缘,有了这份情,有了这些珍贵的药材和知识,我们前行的脚步,会更加坚定,更加从容。
因为知道,在这茫茫江湖,浩瀚东海,还有一个地方,还有一个人,懂我们,信我们,在我们需要的时候,会敞开大门,会说:“朋友,进来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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