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杨康入仕
绍兴十八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才二月末,终南山下的积雪就已化尽,溪水潺潺,野草冒出新绿,连风都带着温润的气息,吹在脸上不再刺骨,而是像母亲的手,轻柔地抚过。逍遥别院里,腊梅刚刚谢去,院角的几株桃树就迫不及待地吐出了花苞,粉嫩嫩的,在枝头颤巍巍地立着,像是少女羞红的脸。
孩子们脱去厚重的冬衣,换上轻薄的春衫,在院中追逐嬉闹。最小的那几个在药圃边捉迷藏,稍大些的在晾晒药材,最大的几个则在陆乘风的指导下学习记账。笑声、读书声、算盘声,混合着药草的清香,飘荡在别院的上空,安宁而祥和。
杨康坐在书房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是《宋刑统》的注释本。阳光透过新发的桃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今年十八岁了,身量已经完全长开,肩宽腰窄,背脊挺直,往那儿一坐,就是一棵挺拔的青松。眉目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和圆润,多了几分青年人的棱角和沉稳——眉峰更显,鼻梁更挺,下颌线清晰分明。只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只是清澈里沉淀了更多东西:有读万卷书后的明理,有行万里路后的练达,还有一份独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既想展翅高飞又难免忐忑的复杂心绪。
但他握着书的手指,却有些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书页半天没有翻动一页,眼神飘向窗外,看着那些嬉闹的孩子,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终南山峰,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紧张?”我端着茶盘走进去,把一盅清心安神的百合莲子羹放在他面前,温声问道。
杨康回过神,看到是我,连忙起身:“师娘。”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掩饰不住的忧虑,“有点。会试在即,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准备了这么久。”
我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暖洋洋的,将书房里浮动着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书架上堆满了书,有医书,有史书,有律法,有农书,还有这些年他自己做的笔记,厚厚一摞,都是心血。
“以你的才学,中个进士应当不难。”我缓缓道,舀了一碗羹推到他面前,“你师父让我来问问,会试之后,你有什么打算?是想留在临安翰林院,做个清贵编修,还是……”
“外放。”杨康毫不犹豫地说,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我挑眉,有些意外:“外放?这可是苦差事。同科进士,谁不挤破头想留在翰林院?那里清闲,体面,又能接近中枢,将来升迁也快。外放做个知县,天高皇帝远,事多权小,做好了是应该,做不好就是罪过。”
“我知道。”杨康放下书卷,目光清明如洗,直视着我,“但师娘,您和师父教了我这么多年,教我识药草、辨脉象、治伤病;教我读史书、明律法、知民生;教我种田、算账、修桥、铺路……不是为了让我在翰林院里吟诗作赋,写那些歌功颂德的文章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但更加恳切:“您二位教我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句话,这些年我反复咀嚼,越嚼越觉得重,也越嚼越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这话问得我心头一暖,像是一股温流淌过。是啊,从十二岁到十八岁,整整六年。我们看着他长大,教他医术,让他明白生命的可贵;教他武功,让他有自保之力;教他读书,让他明辨是非;教他农事,让他知道百姓疾苦。我们给他看《宋民录》,让他了解真实的世界;带他下乡义诊,让他看见最底层的生活;让他参与逍遥令牌的推行,让他明白规矩和秩序的重要。
这一切,确实不是为了培养一个在翰林院里皓首穷经、吟风弄月的清流文官。
“你想去哪里?”我问,声音柔和下来。
“边境。”杨康说,眼中闪着光,那是一种混合着理想和热忱的光芒,“北边,或者西边。哪里最苦,哪里最乱,哪里百姓最需要人,我就想去哪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方:“这些年,我跟着师父师娘义诊,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我看到过黄河决堤后,灾民易子而食的惨状;看到过边境百姓在金兵铁蹄下瑟瑟发抖的恐惧;看到过贪官污吏横征暴敛后,百姓家破人亡的绝望。”他转过身,眼神坚定,“师娘,我想做点实事。我不想在京城的高墙里,看着奏折上冰冷的数字,想象着千里之外的苦难。我想去那里,站在那片土地上,和那里的百姓一起,面对苦难,改变苦难。”
我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脸庞还带着青春的棱角,但眼神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担当。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那个冲进别院浑身湿透、眼中燃烧着不甘和迷茫的少年。那时的他,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幼兽,挣扎着想要找到出口。而如今的他,已经长成了一只羽翼渐丰的鹰,知道自己要飞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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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师父说了,你想去哪里都行。”我收回思绪,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我们支持你。不过外放之前,他有三句话要送给你。”
杨康立刻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弟子恭听。”
“第一句,”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审案须查实据,治县先问农桑,御敌当用民心。”
少年重复了一遍,眼中若有所思:“审案不凭口供,要重证据;治县不搞虚文,要抓根本;御敌不靠高墙,要得人心……弟子记下了。”
“第二句,”我继续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求千古留名,但求问心无愧。官做得好不好,不是看上司怎么评价,不是看同僚怎么议论,是看你治下的百姓,能不能吃饱饭,穿暖衣,睡安稳觉。”
杨康重重点头,眼神明亮:“弟子明白。当官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不是为了青史留名,是为了实实在在为百姓做点事。”
“第三句呢?”他追问。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第三句是——记住你姓杨,也记住你叫杨康。杨家后人,当有风骨;杨康之名,当有担当。你身上流着杨家的血,背负着父母的血仇,这是你的来处,也是你的枷锁。但你不只是杨家后人,你还是杨康,是你自己。你的路,要你自己走;你的名,要你自己挣。不必被仇恨困住,也不必被‘杨家’二字束缚。做一个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父母师长,也对得起你自己的——杨康。”
这话说得重。杨康沉默了,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良久,他才抬起头,眼圈微红,但眼神更加清明坚定。
“弟子记住了。”他说,声音有些哽咽,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杨家后人,当有风骨;杨康之名,当有担当。弟子……不会让师父师娘失望,不会让爹娘蒙羞,也不会……辜负自己。”
“那就好。”我拍拍他的肩,“去吧,好好准备会试。考完了,好好歇几天。前路还长,不急于一时。”
杨康重重点头,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百合莲子羹,一口一口,认真地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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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闱开考。
杨康提前半个月去了临安,住在逍遥商行的一处别院。陆乘风本想陪他去,但别院事务繁忙,走不开,最后是丘处机陪他去的。道长虽然不通文墨,但武功高强,能护他周全,也能在他紧张时开导几句。
会试在礼部贡院举行,连考三场,每场三天。考生入场要搜身,只能带笔墨和干粮,在小小的号舍里一待就是九天。出来时,个个面色蜡黄,脚步虚浮,有些身体差的,直接就晕倒在考场外。
杨康身体底子好,又有武功在身,出来时虽然疲惫,但精神尚可。他回到住处,倒头就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什么也不说,只是看书、练字、打坐,静待放榜。
放榜那日,临安万人空巷。贡院外的照壁上,贴出了黄纸红字的榜文。杨康没去挤,是丘处机去看的。道长挤在人群中,眯着眼找杨康的名字,从后往前找,没找到;从前往后找,终于在第三十七名看到了“杨康”二字。
“中了!中了!”丘处机激动得差点用上轻功,一路飞奔回别院,进门就喊,“康儿!中了!第三十七名!”
杨康正在院子里练剑,闻言收剑而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释然,有喜悦,但更多的是平静——像是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终于可以迈出下一步了。
消息传回终南山别院,陆乘风高兴得差点扔掉拐杖,孩子们更是欢呼雀跃,像是自己中了进士一样。我让厨房加了几个菜,大家热闹地庆祝了一番。虽然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但这份喜悦,是真真切切的。
殿试在四月,由皇帝亲自在集英殿主持。这不再是考文章,而是考对策,考见识,考应变。杨康准备得很充分,这些年读的书,看的民生,思考的问题,都化作了胸中丘壑。
殿试那日,他穿上了举子的蓝衫,随着其他进士进入皇宫。集英殿上,皇帝高坐,文武百官分列两旁。考题是“论边防与民生”。这个题目,正中杨康下怀。
他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两千言。从边境地理,到军事部署;从百姓生计,到赋税改革;从互市贸易,到民心向背。既有宏观分析,也有具体建议;既有对现状的忧虑,也有对未来的展望。字里行间,透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也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务实。
写完后,他工工整整地誊抄在试卷上,交了上去。
殿试结果出来,杨康得了个二甲第七名。这个名次,不高不低,正好可以外放做知县,又不会太过引人注目——不会因为太靠前而被留在翰林院,也不会因为太靠后而被派到穷山恶水。这或许有他答卷时有意收敛锋芒的缘故,也或许是冥冥中的安排。
总之,这正是他想要的。
吏部的任命下来时,连我都有些意外——襄阳府枣阳县知县。
枣阳在襄阳以北,临近宋金边境,是真正的边陲之地。那里土地贫瘠,气候恶劣,常年受战乱波及,民生凋敝,盗匪横行。加上地处要冲,金兵时常骚扰,宋军也时常驻扎,百姓既要应付天灾,又要应付兵祸,还要应付官吏盘剥,日子苦不堪言。这地方,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怎么会是枣阳?”陆乘风看着吏部文书,眉头紧皱,“那地方……太危险了。我年轻跑商时去过一次,城墙塌了半边,街上没几个人,县衙破得连门都关不严。而且听说那里的匪患特别严重,有好几股山贼,连襄阳守军都剿不干净。”
“是我自己要求的。”杨康坦然道,接过文书仔细看着,“吏部本来给我安排的是江南富县——湖州德清县,那地方富庶安宁,是个好去处。但我主动上书,请求调往边境。我说,杨家世代忠良,我虽不才,也愿效仿先祖,为国守边。枣阳虽苦,却是大宋北门,关系重大。我愿往枣阳,为陛下守此门户,为百姓谋此生路。”
这话说得硬气,也说得漂亮。既表达了忠心,又展现了担当,还隐含了“杨家后人”的身份——吏部官员看了,既不好拒绝,也乐得顺水推舟,把这块难啃的骨头扔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丘处机听说后,连夜从全真教赶来。他看着任命文书,又看看杨康,眼中满是欣慰,也满是忧虑。
“康儿,好,好!”道长拍着杨康的肩,声音都有些哽咽,“不贪安逸,不畏艰险,主动请缨守边,这才是我杨家的种!你爹娘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也该放心了,该笑了!”
但私下里,丘处机还是忧心忡忡地来找我们。那时已是深夜,书房里点着灯,道长坐在我们对面的椅子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李兄,白姑娘,枣阳那地方……我真不放心。”他压低声音,“金兵时常越境骚扰,杀人抢粮;境内匪患不断,有黑风寨、白虎岭好几股山贼,加起来不下三四百人,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枣阳县衙那几十个衙役,老的老,弱的弱,真遇上事,顶什么用?康儿才十八岁,虽然武功不错,但双拳难敌四手,我怕他……”
“怕他应付不来?”李莲花接过话头,语气平静,“道长,孩子长大了,总要去飞。我们能做的,是给他准备好翅膀,教他如何飞翔,然后放手。总不能因为他可能会摔跤,就永远把他关在笼子里。”
丘处机叹了口气,揉着眉心:“道理我懂。当年送他去终南山,也是想让他离开王府那个是非之地,学些真本事。这些年看着他长大,学医习武,读书明理,我心里是高兴的。可这次……这次不一样。枣阳那是刀山火海,他是要去当官,要独当一面,要面对真刀真枪,要应付明枪暗箭。我……我就是放心不下。”
“放心。”我安慰道,给道长倒了杯热茶,“我们会暗中看着的。至少第一年,不会让他真出什么事。陆乘风会跟他去枣阳,以逍遥商行的名义开个分号,既能帮他了解民情,传递消息,也能在必要时提供帮助。”
李莲花也点头:“而且,康儿不是一个人。他这些年学的东西,够用了。医术能让他了解民生疾苦,武功能让他自保,读书能让他明辨是非,和我们一起处理逍遥令牌的事,让他学会了如何与人打交道,如何建立规矩。这些,都是他在枣阳能用上的。”
丘处机这才稍微安心,端起茶喝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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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杨康来辞行。
那是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别院里还静悄悄的。杨康换下了常穿的布衣,穿上了七品知县的绿色官服——那是吏部颁发的,崭新的官服,胸前绣着鸂鶒补子,腰间系着素银带,头上戴着乌纱帽。那身官服穿在他十八岁的身上,不显臃肿,也不显老气,反倒衬得他挺拔清正,自有一股端方之气,像一棵刚刚长成的青松,虽未参天,但已有了栋梁之姿。
他跪在堂前,对着我们,也对着丘处机,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师父,师娘,丘道长。”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弟子此去枣阳,路远艰险,不知何时能归。这些年教导之恩、养育之情,弟子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李莲花上前扶起他:“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以后不必行此大礼。”
杨康站起身,眼眶微红,但强忍着没有落泪。他走到我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蓝布小包,双手奉上:“师娘,这是我这几年整理的医案和药方,有些是我自己琢磨的,有些是跟您学的,还有些是下乡义诊时从民间收集的偏方验方。留在别院,或许有用。”
我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不止是纸的重量,更是一个少年的心血,是他六年光阴的结晶。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十几本线装册子,用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每一页都有日期、病人情况、诊断、用药、疗效。还有几本专门记录了各种疑难杂症的治疗心得,有些方子我都没见过,显然是杨康自己钻研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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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心了。”我合上册子,小心收好,“我会让别院的孩子们都看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康师兄有多用功。”
杨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里还残留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
陆乘风也收拾好了行装,拄着拐杖站在一旁。他也要跟去枣阳,以逍遥商行二掌柜的身份。这几年,陆乘风把别院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商行已经扩展到十几个州县,有了稳定的货源和客源。他去枣阳,既是为了帮杨康,也是为了开拓北边的生意。
“康儿,走吧。”陆乘风说,“路还长,早点出发,天黑前能赶到下一个驿站。”
杨康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别院——这个他从十二岁起生活的地方,这个给了他温暖、教导和成长的家。晨曦中,别院的青瓦白墙静谧安详,药圃里新绿的药苗在晨风中摇曳,几个早起的孩子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停在院外的马车。
马车是逍遥商行准备的,不算豪华,但结实耐用。车夫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把式,跑过很多次北边的路。杨康和陆乘风上了车,车夫扬鞭,马儿嘶鸣一声,车轮缓缓转动。
我们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丘处机站在我身边,道长今天没有穿道袍,穿了一身寻常的灰色布衣,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者。他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久久不语,只是握着拂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马车消失在晨雾中,留下深深的车辙和满院的寂静。孩子们站在门口,一直望到看不见了,才蔫蔫地回来,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陆乘风拄着拐杖,望着远方的路,轻声说:“总觉得……院子里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是啊,那个从十二岁起就在别院长大的少年,那个跟着我们学医认药、跟着丘处机练剑习武、跟着陆乘风学算账理账的少年;那个会在义诊时耐心安慰病人、会在书房里熬夜读书、会在练功时咬牙坚持的少年;那个从迷茫到坚定、从稚嫩到成熟的少年,就这样踏上了属于他自己的征途,去往一个未知的、充满挑战的地方。
而我们能做的,只有祝福,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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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康到枣阳后的第一封信,是两个月后寄来的。那时已经是初夏,终南山的桃树已经结出了青涩的小果。
信很厚,用了三张信纸,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字迹起初工整,后来渐渐潦草,显是越写越激动,越写越想倾吐。
他说枣阳的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我到枣阳那天,是四月初八。天阴着,下着毛毛雨。马车驶进县城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一县治所——城墙塌了好几处,缺口处用木头和泥土胡乱堵着;街道坑坑洼洼,积水混着泥浆,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两旁的房屋,十间有五六间是空的,窗破门歪,屋顶长草。”
“县衙在城中心,还算完整,但也破败不堪。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大门上的漆剥落得差不多了,推开时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衙役只有二十几个,大多老弱,穿着破旧的号衣,无精打采地站在堂下。”
“我到任第一天,还没来得及熟悉情况,县衙门口就聚集了三十多个告状的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衣衫褴褛的妇人,有面带稚气的少年。他们跪在泥水里,举着状纸,哭喊着‘青天大老爷做主’。”
杨康在信中详细描述了那些案子:王家庄的王老汉,儿子被邻村的恶霸打死,告了半年,县衙不理;李村的李大娘,女儿被山贼掳走,生死不明;张镇的三户人家,田地被乡绅强占,告到县衙,反被打了板子……
“我坐在堂上,听着他们哭诉,看着他们眼中的绝望和期盼,心里又沉又重。那沉,是责任的重量;那重,是良心的压力。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肩上扛的,不仅是朝廷的任命,更是这几万枣阳百姓的身家性命。”
但他没有慌乱。他记着李莲花的话——审案须查实据。
“我把所有案子都记下来,一件件去查。田地去丈量,尸首去检验(虽然已经埋了半年,但我还是请了仵作开棺),证物去收集,证人去询问。有些案子年代久远,证据难寻,我就一遍遍跑,一遍遍问。一个月下来,三十多个案子,结了二十七个。虽然累,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但看着百姓拿到公道时流下的眼泪,看着他们跪下磕头说‘谢谢青天大老爷’,我觉得值。”
信的后半部分,写的是他推行“县衙公开审案”的事。
“枣阳以前的案子,都是县官在二堂私下审理,百姓不知情,就容易猜疑,觉得官官相护,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把审案搬到大堂,打开县衙大门,允许百姓旁听。起初有人闹事,在堂下喧哗、起哄,甚至有人想冲上堂来。我就让衙役维持秩序,讲明规矩——可以听,可以看,但不能喧哗,不能干扰审案。第一次公开审案,来了上百人,把大堂挤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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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果出奇的好。百姓亲眼看着案子怎么审,证据怎么查,判决怎么下,对县衙的信任就慢慢回来了。有几个陈年积案,就是因为公开审理,有旁听的百姓提供了新线索,才得以破获。比如王老汉儿子被打死的案子,就是有个旁听的老妇人站出来说,她那天在河边洗衣服,看见恶霸带着几个人从河边跑过,手里还拿着带血的棍子。有了这个线索,案子很快就破了。”
我看得连连点头,心中欣慰。公开、透明,这是取信于民的第一步。杨康做得对,做得聪明。他不是靠威严压服,而是靠道理服人;不是靠官威震慑,而是靠公正取信。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份厚厚的手稿,是杨康自己写的《枣阳民生调查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枣阳的人口、田地、赋税、物产、灾情,甚至每个村的户数、每户的人口、每人的田地,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对当地气候、土壤、水源的分析,对百姓主要生计(种地、打猎、采药、小买卖)的描述,对赋税负担、徭役情况的统计。
报告写得极其详实,数据清晰,分析到位,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少年能写出来的东西。显然,这两个月他不仅审了案,还深入乡间,做了大量的实地调查。
“治县先问农桑。”李莲花翻看着报告,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他确实听进去了,也做到了。这份报告,比很多在任多年的知县都写得好。”
报告的最后,杨康提出了几个初步设想:
一是在县城设“劝农司”,请经验丰富的老农,教百姓新的耕作法,比如轮作、间作、施肥;引进耐旱耐贫的作物,如高粱、粟米。
二是在各乡设“义仓”,丰年时百姓自愿捐粮,县衙也拿出一部分结余购粮储存;荒年时开仓放赈,平价售粮,防止粮商囤积居奇。
三是在边境设“互市点”,允许枣阳百姓与对岸的金国商人交易。枣阳产药材、兽皮、山货,金国那边有马匹、羊毛、盐铁。互市可以互通有无,增加百姓收入,也能缓和边境紧张气氛。
“想法很好。”我放下报告,对李莲花说,“但实行起来不容易。劝农司需要请人,需要花钱;义仓需要建仓,需要储粮;互市点需要选址,需要守军同意,还需要防止奸细混入。枣阳一穷二白,县衙那点赋税,连衙役的俸禄都发不全,哪来这些钱粮?”
“所以他需要帮助。”李莲花合上报告,沉吟道,“但我们不能明着插手,不能让人知道知县和江湖门派有牵连,否则会被弹劾结党营私,甚至通匪。”
我们商量了一夜,最后决定:以逍遥商行的名义,在枣阳设立分号。陆乘风已经在那边了,就以他为主,开个商行。一来可以收购当地特产——药材、兽皮、山货,运到南方去卖,为百姓增加收入;二来可以运来枣阳急需的粮食、药材、农具、布匹,平抑物价;三来……商行人来人往,消息灵通,可以成为杨康的眼睛和耳朵,帮他了解民情,传递消息,甚至在必要时提供一些暗中的支持。
陆乘风在下一封信中得知这个决定,立刻回信表示赞同。他说枣阳虽然穷,但确实有些特产不错,比如一种叫“枣阳艾”的艾草,药效特别好;还有山里的灵芝、茯苓、何首乌,品质上乘。如果能打通商路,不愁销路。
“而且,”陆乘风在信里写,“开商行有个好处——可以名正言顺地雇人。我可以雇一些青壮当伙计、护院,这些人平时是商行的人,关键时候,可以帮县衙维持秩序,甚至……剿匪。”
最后这句话,让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陆乘风想得周到,但也透露出枣阳局势的不稳——匪患,已经成了必须面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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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乘风的商行在枣阳开张后,消息来得更勤了。每月都有信,有时是陆乘风写的,有时是杨康写的,有时两人合写一封。从信里,我们看着枣阳一点一点地变化,像一个久病的人,慢慢恢复了生机。
劝农司建起来了。陆乘风从江南请来三位老农,都是种田的好手,经验丰富。杨康在县城划出一块地,作为试验田,让老农们示范新的耕作法。起初百姓观望,只有几户胆子大的跟着学。秋收时,那几户的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消息传开,第二年春天,跟着学的人就多了起来。
义仓也建起来了。杨康说服了几个还算开明的乡绅捐粮——不是强迫,是讲道理:荒年时百姓没饭吃,就会变成流民,流民就会变成匪盗,到时候谁都别想安稳。乡绅们想想有道理,加上杨康承诺在义仓的账目上公开透明,每笔进出都张榜公布,接受监督,他们也就捐了。县衙也挤出一点钱,买了一批粮。再加上逍遥商行以“慈善”名义暗中补贴的,四个乡的义仓总算有了点规模。
那年秋天,枣阳遭了蝗灾。黑压压的蝗虫从天边飞来,所过之处,庄稼被啃得精光。百姓哭天抢地,眼看就要绝收。杨康当机立断,开义仓放粮。四个义仓同时开仓,按人头平价售粮,特别困难的家庭可以借粮,来年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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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场蝗灾,枣阳没有饿死人。百姓领到粮食时,跪在县衙门口磕头,说杨知县是“再生父母”。杨康在信里写:“师娘,当我看到那些百姓捧着粮食,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时,我觉得,这两个月的奔波劳累,值了。”
互市点最麻烦。金国那边倒是愿意,派了个小官来接触,说他们也需要中原的茶叶、丝绸、瓷器、药材。但宋军这边不答应,襄阳守将吕文德亲自写信给杨康,说互市点容易成为奸细往来的通道,坚决不同意。
杨康没有放弃。他亲自去襄阳,面见吕文德。那时他上任才三个月,一个十八岁的七品知县,去见正三品的襄阳守将,压力可想而知。但他去了,带着详实的方案和数据。
“他真敢。”陆乘风在信里写,语气里满是佩服,“那天我也在襄阳,在商行分号等着。杨康去了两个时辰,回来时脸色平静,说吕将军答应了,但有几个条件。”
杨康提出的方案是:把互市点设在两军都不驻防的缓冲地带——枣阳以北三十里的“三不管”河谷。那里地势开阔,易于监视。互市点由县衙派衙役维持秩序,双方商人凭路引进出,货物登记在册,交易时间限定在每月初一、十五,每次只开一天。这样既做了生意,又便于监管,还能防止规模过大引起两国朝廷的注意。
吕文德被他说动了。这位老将军守襄阳多年,深知边境百姓的苦处,也明白完全封锁边境不现实。杨康的方案,既照顾了民生,又考虑了安全,而且把互市点放在县衙控制下,比让商人私下偷运要强得多。
互市点开张那天,杨康亲自去坐镇。陆乘风也去了,以商行掌柜的身份。他们在河谷里搭了几个简易的棚子,衙役在四周巡逻。宋金两边的商人小心翼翼地从各自的方向走来,带着货物,在棚子里交易。
“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陆乘风在信里详细描述了那天的情景,“金国商人带来的是皮货、马匹、羊毛、盐块;我们这边带去的是茶叶、丝绸、瓷器、药材。起初大家都很警惕,交易时话都不多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交易了几笔后,气氛就缓和了。有个金国老商人,买了一批茶叶后,用生硬的汉话说‘茶好,谢谢’。我们这边有个药铺掌柜,买了几张上好的狐皮,也拱拱手说‘皮子不错’。”
“杨康站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但眼神很复杂。后来他跟我说,师娘,以前我觉得,宋和金,就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但现在看着这些普通百姓,他们不想打仗,不想杀人,只想活下去,做点小生意,换点需要的东西。我在想,也许仇恨和战争,从来就不是百姓想要的。想要打仗的,是上面的君王、将军、贵族;而下面的百姓,无论宋人金人,想的都是一样的——吃饱,穿暖,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话让我感慨良久,拿着信纸,久久没有放下。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边境的烽火中,在官场的漩涡里,悟出了这样的道理。这道理很简单,很简单,但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多少英雄豪杰,就是参不透。
不知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
枣阳的变化,渐渐传开了。邻县的百姓听说枣阳有清官,审案公正;有义仓,荒年不饿;有互市点,能做买卖换钱,开始有人偷偷迁过来。起初是零星的几户,后来是成村成村的迁。杨康来者不拒,给新迁来的百姓分田地(枣阳荒地多),减免赋税,帮他们安家落户。
枣阳的人口,从他刚到时统计的三千二百户,慢慢增加到三千五百户、四千户、四千五百户。荒地开垦了,市集热闹了,县城的城墙也修补一新——是杨康发动百姓,以工代赈,用县衙仅有的那点钱,买了材料,百姓出力,把塌陷的城墙一段段修起来。
但麻烦,也随着人口的增加和生意的红火,悄然而至。
那天陆乘风的信到得特别急,送信的是商行的快马,马到别院时浑身是汗,几乎累瘫。信是陆乘风亲笔,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汗浸得模糊,显然是在仓促中写的。
“师娘、师父:出事了。枣阳南边三十里,黑风寨的土匪下山劫掠,一夜之间洗劫了三个村子——王家庄、李村、张镇。抢走粮食二百石,钱财无数,杀了二十多人,掳走青壮男女三十余人。县衙接到报案,杨康当即带所有衙役(共二十八人)去剿匪。在黑风山下中了埋伏,土匪从两边山崖滚下巨石、射下箭矢,衙役伤了十几个,其中三人重伤。杨康手臂中了一箭,所幸不深。”
“匪首‘黑面虎’放话,要县衙交出五千两银子,否则三天后血洗枣阳城。现在枣阳人心惶惶,百姓拖家带口往城里涌,城门都快挤破了。杨康坚持不交钱,说要死守县城,但我看他脸色不好,伤口虽包扎了,但失血过多,加上连日劳累,已经有些发烧。”
“事急,望师父师娘速来。陆乘风拜上。绍兴十八年十月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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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得心头一紧,手都有些发抖。黑风寨是枣阳一带最大的匪窝,盘踞黑风山多年,据险而守,连襄阳守军都剿了几次没剿掉。杨康手下那几十个衙役,怎么可能是对手?
李莲花看完信,脸色沉静,但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他沉吟片刻,道:“他需要帮助,但不能是明面上的帮助。我们是江湖人,他是朝廷命官,如果我们公开插手剿匪,会被言官弹劾勾结江湖、擅自动武,甚至会被扣上‘蓄养私兵、图谋不轨’的帽子。”
“你想怎么做?”我问,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我亲自去一趟。”李莲花说,“不带别院的人,就我一个人。以游方大夫的身份去枣阳,暗中助他。你留在别院,稳住局面,也随时准备接应。”
我立刻摇头:“不行,我也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而且杨康受伤了,需要治伤。我是大夫,去给他治伤,名正言顺。”
李莲花看着我,看了很久。他知道我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不会改变。而且我说的有道理——大夫去治伤,确实名正言顺。
“好。”他最终点头,“那就一起去。但记住,到了枣阳,我们是游方大夫李莲花和白芷,是偶然路过,听说枣阳有匪患,留下帮忙治伤。其他事情,暗中进行。”
我们当即收拾行装。我带了足够的药材——金疮药、止血散、解毒丸、清心散,还有特制的伤药和补药。李莲花带了简单的衣物和药箱,还有……他的剑。那柄剑已经很久没用了,但这次,恐怕不得不用。
我们连夜出发,骑马走官道,日夜兼程。从终南山到枣阳,八百多里路,我们用了四天三夜赶到。到枣阳时,已是十月十三的傍晚,距离土匪限定的“血洗枣阳”之日,只剩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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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阳县城比我想象的要好,也比陆乘风信中描述的更紧张。
城墙确实修补过,虽然还有些地方显得粗糙,但整体完整,城门也结实。只是此刻城门紧闭,城楼上站满了人——不只有衙役,还有许多百姓自发组织的青壮,拿着简陋的武器:锄头、扁担、菜刀,甚至削尖的木棍。他们脸色紧张,但眼神坚定,显然已经做好了守城的准备。
我们表明身份——游方大夫,听说枣阳有匪患,特来帮忙治伤。守门的衙役认识陆乘风,见我们是商行掌柜的朋友,又背着药箱,便放我们进城,还派了个人带我们去县衙。
城里的气氛更加紧张。街道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行人,也是行色匆匆,背着包袱,显然是想逃难又无处可去。县衙门口聚集了不少百姓,有的在打听消息,有的在帮忙搬运守城物资——石头、滚木、火油。
陆乘风在县衙门口等我们,拄着拐杖,脸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显然多日未眠。
“师娘,师父。”他迎上来,声音沙哑,“你们可算来了。”
“杨康呢?”我急问。
“在后衙,刚换了药,睡了。”陆乘风压低声音,“伤在左臂,箭伤,不深,但伤口有些红肿,像是感染了。我按您教的法子处理了,用了金疮药,但效果不大。而且他这些天几乎没合眼,白天布置防务,晚上巡城,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我们快步走进县衙。县衙里也很乱,大堂上堆着守城物资,几个衙役在清点。穿过大堂,来到后衙。后衙的厢房里,躺着十几个受伤的衙役,呻吟声不断。最里面一间,是杨康的卧房。
推门进去,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杨康躺在床上,盖着薄被,脸色苍白,额上沁着冷汗。左臂露在外面,包扎着绷带,绷带上渗出血迹。他睡得不安稳,眉头紧蹙,嘴唇干裂,偶尔发出含糊的呓语。
我轻轻掀开绷带查看伤口。箭伤在左上臂外侧,创口不大,但周围红肿发热,有脓液渗出,确实感染了。而且看杨康的样子,已经开始发烧。
“伤口不干净,箭上可能有毒,或者处理时感染了。”我低声对李莲花说,“得重新清创,上药,还要退烧。”
李莲花点头:“你处理伤口,我去看看城防布置。”
我让陆乘风准备热水、干净布巾、烈酒、金针。然后小心地拆开绷带,用烈酒清洗伤口,挤出脓液,再用特制的消毒药水冲洗。杨康在昏迷中疼得抽搐,但咬紧牙关,没有喊出声。
清洗完伤口,我敷上特制的消炎生肌膏,重新包扎。又取出金针,在他曲池、合谷、大椎等穴位施针,清热解毒,退烧安神。
针下不久,杨康的呼吸渐渐平稳,额上的冷汗也少了些。我坐在床边,用湿布巾擦拭他脸上的汗,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才十八岁,肩膀还单薄,却要扛起一县安危;他本该在翰林院里吟诗作赋,在父母膝下承欢,却要在这边境小城,面对刀光剑影,生死考验。
但这就是他选的路。他选了,就要走下去。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他跌倒时扶一把,在他迷茫时点一盏灯。
一个时辰后,杨康醒了。他睁开眼睛,起初有些茫然,看到我时,愣了一下,随即挣扎着想坐起来:“师娘……您怎么来了?”
“躺着别动。”我按住他,“伤口感染了,发烧,刚退了点,别又严重了。”
他这才感觉到伤口的疼痛,皱了皱眉,但还是听话地躺下,只是眼睛一直看着我,眼圈渐渐红了:“师娘……我……我没用。土匪没剿掉,还伤了这么多弟兄……”
“别说傻话。”我给他掖了掖被角,“剿匪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黑风寨盘踞多年,凭县衙这点人手,能全身而退已经不错了。现在养伤要紧,伤好了,再想办法。”
正说着,李莲花和陆乘风进来了。李莲花已经看完了城防布置,脸色凝重。
“康儿,”他在床边坐下,“城防布置得不错,滚木、礌石、火油都备齐了,百姓也动员起来了。但光守城不行,土匪围城,城里粮食能撑几天?十天?半个月?时间一长,不用土匪打,城里自己就乱了。”
杨康脸色更白:“那……那怎么办?”
李莲花看着他,缓缓道:“硬拼不行,就想别的办法。我问你,黑风寨有多少人?地形如何?头领是谁?有什么弱点?”
杨康定了定神,开始详细讲述。这些天他虽然受伤,但脑子没闲着,把了解到的情况都梳理了一遍。
黑风寨在枣阳南边三十里的黑风山上。山势险峻,三面悬崖,只有一条蜿蜒的山路通到山顶,易守难攻。寨中有土匪百余人,头领外号“黑面虎”,本名不详,四十来岁,心狠手辣,武功不弱,据说早年是军中逃兵。寨中还有二当家、三当家,都是亡命之徒。
“这次他们下山,抢了三个村子,但抢到的粮食不多。”杨康说,“我审问过从山上逃下来的一个土匪,他说山寨里其实已经断粮半个月了,靠打猎、挖野菜勉强维持。这次下山,主要是想抢粮,但看到村子里的粮食也不多,就改成要银子,想用银子去别处买粮。”
“断粮……”李莲花若有所思,“这倒是个机会。”
“师父的意思是?”
“围而不攻。”李莲花说,“他们断粮,我们就断了他们的粮道。黑风山虽然易守难攻,但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他们总要下山买粮、买盐、买药、买酒。把这些路都堵死,在山下设卡,盘查所有进出的人,发现往山上送东西的,一律扣下。困他们几个月,山寨里没吃没喝,自然就乱了。”
杨康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怎么堵?县衙只有几十个衙役,还要守城,分不出人手。而且黑风山周围地形复杂,小路很多,堵不住。”
“谁说一定要用衙役?”李莲花笑了,“用百姓。”
“百姓?”
“黑风寨为祸多年,周边村庄哪个没被抢过?哪个没有亲人死在土匪手里?百姓恨之入骨。你贴出告示,悬赏捉拿匪徒,提供线索者有赏,抓到匪首重赏。再组织乡勇,由县衙发兵器(哪怕只是削尖的木棍),训练他们守村、巡山、设卡。百姓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保护自己的粮食,自然会出力。而且……”李莲花顿了顿,“乡勇熟悉本地地形,知道哪些是小路,哪些是密道,比衙役更适合堵截。”
杨康听得认真,眼中重新燃起光,但仍有疑虑:“可是……土匪凶残,百姓怕他们报复……”
“所以要有策略。”我接话道,“黑风寨断粮,山寨里肯定人心浮动。有人想硬拼,有人想投降,有人想逃跑。你可以放出消息,下山投降者,既往不咎,还给田地安家;提供匪首线索者,额外有赏;杀死或擒获匪首者,赏银百两。分化他们,从内部瓦解。土匪也是人,也要活命。当活命的路摆在面前时,很多人会选择走。”
杨康的眼睛完全亮了。他撑着坐起来,虽然牵动伤口疼得龇牙,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我明白了!硬的不行来软的,明的不行来暗的。围困、分化、招降……多管齐下!”
“对。”李莲花点头,“但记住,招降要真诚,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否则以后没人信你。而且招降后要妥善安置,给田给屋,让里正监督,让他们真正安定下来,不再为匪。”
杨康重重点头:“弟子记下了。”
接下来的三天,枣阳县衙忙得不可开告。
告示贴遍了全县各乡各村,悬赏捉拿黑风寨匪徒。乡勇组织起来了,出乎意料的是,报名的人很多。百姓受够了土匪的欺压,听说县衙发武器(虽然是简陋的),组织他们保护家园,都踊跃参加。短短三天,就组织了三百多乡勇,分成十队,由几个受伤痊愈的老衙役带领,在黑风山周围设卡、巡山。
分化匪徒的消息也悄悄放了出去。陆乘风通过商行的渠道,找了几个人——有山里的猎户,有采药人,有曾经被掳上山又逃出来的百姓,让他们把消息带进山寨:下山投降者,免罪安家;提供线索者,有赏;顽抗到底者,死路一条。
第四天,黑风寨没有屠村。他们又送了信来,口气软了些,只要三千两银子,还说“只要银子到手,保证不再骚扰枣阳”。
杨康回信,让送信的人带回去:一两银子都没有,但下山大门敞开,投降者免罪安家,还给路费。
双方僵持住了。
但僵持对黑风寨不利。他们断粮,山寨里开始闹内讧。第一个下山投降的是个老匪,五十多岁了,瘸了一条腿,是山寨里做饭的。他趁着夜色偷偷溜下山,被巡山的乡勇抓住。杨康亲自审问,兑现承诺,给了他一小块田,一间县衙闲置的破屋,还让他帮忙指认山上的情况——哪些人是头目,哪些人是胁从,山寨里还有多少存粮,士气如何。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十天后,下山投降的已有十五人。半个月下来,达到三十多人。黑风寨人心浮动,连“黑面虎”亲自杀人立威,都压不住了。
一个月后,黑风寨内讧。二当家和三当家联手,趁“黑面虎”睡觉时,将他杀死,割下首级,带着剩下六十多人,全部下山投降。
困扰枣阳多年的匪患,就这样平了。没有大规模的剿匪战斗,没有血流成河,靠的是围困、分化、招降,靠的是人心向背。
庆功宴上,杨康喝多了。这个一向沉稳、甚至有些少年老成的年轻人,第一次在我们面前露出了脆弱和激动的一面。他端着酒杯,眼眶通红,手还在微微发抖。
“师父,师娘,”他看着我们,声音哽咽,“我……我差点就……就撑不住了。那天中埋伏,看着弟兄们一个个倒下,看着百姓惊恐的眼神,我真想……真想认输,想交钱,想让这一切结束。”
他顿了顿,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混着眼角的泪:“但我不能。我交了钱,土匪会更猖狂;我认了输,百姓会更绝望。我只能硬撑,只能想办法。是师父师娘来了,给我指了路,是枣阳的百姓站出来了,给了我力量。”
他放下酒杯,对着我们深深一躬:“谢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没有枣阳的百姓,黑风寨……平不了。”
“但你做到了。”李莲花扶起他,拍拍他的肩,“康儿,你记住今天的感觉——不是靠武力,是靠智慧,靠人心,靠坚持。治国治县,都是一个道理。武力能平一时之乱,但平不了人心;只有得人心,才能长治久安。”
杨康重重点头,把那句话刻在心里:“弟子记住了。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治国如此,治县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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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枣阳又住了半个月,帮杨康处理匪患的善后事宜。投降的八十多个土匪,一一甄别。罪大恶极的(亲手杀过人的)十二人,按律处置,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胁从的(被掳上山被迫为匪的)四十多人,训诫后释放,安排到各村,分田地,让里正监督,定期向县衙汇报情况;愿意改过自新、且有家人担保的三十多人,也分给田地房屋,让他们安家落户。
陆乘风的商行也趁机扩大了规模。黑风寨平了,商路安全了,他不仅在枣阳开了更大的铺面,还在襄阳、南阳、甚至更远的州县开了分号。逍遥商行的货物——南方的茶叶、丝绸、瓷器,北方的皮货、药材、马匹,开始在各地流通。商路通了,物资活了,枣阳的经济慢慢有了起色。
临走前夜,杨康来送我们。那是十一月的夜晚,天已经冷了,夜空中繁星点点,一弯新月斜挂天边。县衙的庭院里,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杨康穿着常服——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外面罩了件黑色披风,站在月光下,身姿挺拔如松。十八岁的少年,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砺,眉宇间少了些书卷气,多了些风霜色,但眼神更加坚定,肩膀也更加宽阔。
“师父,师娘,明天就要走了?”他问,声音里有不舍。
“该走了。”李莲花说,“枣阳已经走上正轨,你能应付了。我们在这里,反而让你放不开手脚。”
杨康沉默片刻,忽然问:“师娘,我这样……算是对得起我爹娘了吗?”
这话问得我心头发酸。这么多年了,从他知道身世的那天起,这个问题就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他读书、习武、行医、为官,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背后都有这个问题的影子——我这样做,爹娘会欣慰吗?我这样活,对得起杨家吗?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我眼前长大的孩子,认真地说:“康儿,你爹娘若在天有灵,看到今天的你——看到你为民请命,为百姓谋福;看到你审案公正,治县有方;看到你平匪患,安民心,让枣阳从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地,变成一个人人愿意安家的乐土……他们会骄傲的。”
我顿了顿,加重语气:“他们会骄傲,不是因为你是进士,是知县,是因为你成了一个有担当、有作为、有仁心的好人。杨家后人,不该被仇恨定义,而该被德行定义。你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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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康的眼圈又红了。月光下,能看见他眼中闪烁的泪光。但他没有让泪流下来,只是深吸一口气,对着我们,也对着夜空,郑重地说:“弟子……定不负师父师娘期望,不负父母之命,不负百姓之托。此生,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民,无愧于……杨家之名。”
第二天清晨,我们离开枣阳。马车驶出城门时,我回头望去,看见杨康还站在城楼上,朝我们挥手。寒风吹起他的披风和发丝,猎猎作响,但他的身影站得笔直,像一棵已经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树,风再大,也吹不倒。
李莲花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怎么样?放心了吗?”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枣阳城墙,轻轻点头:“放心了。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马车驶向远方,将枣阳留在身后,也将一个少年的成长,一个知县的开端,深深印在了这个冬天的记忆里。
而前路,还有更多的县城,更多的百姓,更多的挑战,和更多的故事。
但我知道,无论杨康走到哪里,无论他将来是继续做知县,还是升任知州、知府,甚至走入朝堂,他都会记得那三句话,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肩上的责任。
他会记得审案须查实据,所以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会记得治县先问农桑,所以不会忽视百姓根本;
会记得御敌当用民心,所以不会只靠武力强权。
他会记得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所以不会贪图安逸享乐;
会记得不求千古留名,但求问心无愧,所以不会为了政绩弄虚作假。
他会记得自己姓杨,是杨家后人,当有风骨;
会记得自己叫杨康,当有担当,当对得起这个名字,对得起天地良心。
这就够了。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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