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听罢穆凌尘那番关于乔婉娩身体状况的感知与建议,心中熨帖。他知晓穆凌尘性子清冷,素来不喜多言,更不爱主动理会旁人之事,能为自己留心这些,已然是极难得的情意。这份藏于平静话语下的体贴,终是让他心中欢喜,如同温水流过心田。
他不由得收拢手臂,将怀中人拥得更紧了些,下颌轻抵着穆凌尘微凉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他的声音温醇,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好,凌尘,我已知晓,多谢你提醒。我们先寻个妥当的地方落脚。至于先去何处……”他微微一笑,眼中泛起些许时光沉淀的感慨,“故人旧地,总是要都去看看的。”最后一句,他说得缓慢而清晰,目光温柔地落在穆凌尘沉静的侧颜上,那目光里,有对过往的释然,更有对未来的珍惜。
穆凌尘眼睫微动,感受到身后胸膛传来的稳定心跳和那份珍而重之的温情,并未接话,只是将身体更放松地靠入那温暖的怀抱,目光投向渐近的山峦轮廓。
这一路行来,李莲花心中诸多思绪亦在沉淀。他不该一时冲动不由分说地拉着穆凌尘赶过来。他虽嘴上没说过什么,但自己这般执着于故地旧人,对方心中定然会有不快。
李莲花深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与道路。四顾门是他李相夷的过去,他既已放下,便不该、也不愿再将身侧这珍视之人无端牵扯进那些陈年旧事与江湖纷扰之中。
穆凌尘为他而来,跨越时空,清冷却执着地守在他身边。这份情意,李莲花珍之重之,只愿与他共赴未来。只是,心中终究对那位曾并肩而立的故人存有一份故旧之情与未尽之责。他不忍见一位女子独力扛起四顾门那副沉重的担子,即便那曾是他的责任。
所幸,这一路行来,江湖传闻之中,对乔婉娩这位新任门主多有称道,言其处事公允,驭下有方,新四顾门气象渐新,声名日隆。
听闻这些,李莲花心中确感欣慰。阿娩终究是成长了,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与担当,这或许正是最好的结局。如此,他此行或许更多只是探望与确认,心中那块旧石,亦可安然落地了。
怀抱着这样既释然又带着些许复杂感慨的心绪,莲花楼在清源山脚下的小镇外停驻。
百川院与普渡寺同据此山,一者占据山阳开阔处,殿宇巍峨,剑气隐隐;一者深藏山阴幽静地,古刹深沉,梵音袅袅。晨钟暮鼓与江湖剑气在此奇异地交融,共沐清源山的灵秀之气。
他们最终决定先上普渡寺。
拾级而上,古木参天,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寺内香火气息宁静悠远,偶有僧人低眉合十走过,步履悄然。穆凌尘不喜人多的前殿,便与李莲花说好,让李莲花先去寻无了方丈叙旧,他自己则在寺内随意走走看看,领略这千年古刹的风韵。
无了和尚正在禅房内闭目诵经,察觉有人靠近,睁眼一看,竟是李莲花,不由得白眉微扬,面露诧异,随即浮起温和的笑意。
他放下手中念珠,招呼李莲花坐下:“阿弥陀佛,李施主,真是稀客。往常十年也见不着你一面,老衲给你去的信,十封有九封都犹如石沉大海。如今倒好,只这半年的光景,你竟来了两趟了,还真是稀奇。” 老和尚语气熟稔,带着长辈般的调侃,“怎么,你那穆小友这次没同你一起来?”
李莲花在对面蒲团上随意坐下,笑了笑:“他呀,嫌人多闹腾,自己在寺里转转呢。让我先过来。”
无了和尚颔首,念了句佛号,目光温和:“穆施主气度不凡,老衲记得。李施主此番与他同行,看来交情愈发深厚了。”
“是,过命的交情。”李莲花应得干脆,接着话头一转,“对了老和尚,他挺喜欢看书看典籍的,我记得你们寺里藏经阁挺气派,上回时间紧没仔细看,这回能不能行个方便,我带他进去转转?”
无了和尚捋着胡子笑了:“这有何难?藏经阁一楼对有缘香客本就开放,二楼虽多为寺内珍藏,但李施主与穆施主皆非俗人,老衲信得过。只是莫要损了经卷便是。”
“这是自然,老和尚你放宽心。”李莲花连忙应下。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近况,无了问起李莲花身体,得知他体内碧茶之毒已解,功力尽复,甚至更有精进,不由连声念佛,感慨苍天有眼。李莲花也未多言解毒的具体曲折,只道是机缘巧合,幸得贵人相助。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禅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李莲花耳力极佳,立刻听出是穆凌尘,唇角不由上扬。
穆凌尘并未直接闯入,他在禅房敞开的门外停下,抬手轻轻敲了敲古朴的门框,以示礼节。
“请进。”无了温和的声音传来。
穆凌尘这才步入禅房。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部分,其余披散肩后,衬得面容愈发清俊。他先向无了和尚合十行了一礼:“无了大师。”
无了和尚起身还礼,含笑道:“穆施主不必多礼,请坐。寺内景致,可还入眼?”
穆凌尘道谢后,走到李莲花身侧的蒲团坐下。闻言微微颔首:“寺内古树参天,殿宇肃穆,后山竹林清幽,是个静心修行的好地方。”
李莲花极其自然地伸手拎起小炉上煨着的茶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温声问:“逛得如何?可看到什么有趣的景致?” 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仿佛分享有趣见闻的是他自己一般。
穆凌尘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看向李莲花,“你与大师叙完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