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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不过是你曾居住过的一处地方罢了
    当夜,莲花楼内灯火温融,驱散了清源山脚的夜寒。两人用过晚饭,洗漱罢,并肩躺在宽大的床榻上。

    白日里那些被旧地勾起的、关于故人往事的飘忽思绪,在这静谧而私密的空间里,渐渐沉淀下来,却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了眼底一层看不见的微尘。

    李莲花侧过身,很自然地将穆凌尘揽入怀中,掌心习惯性地、一下下轻抚着他微凉的后背肌肤,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明日……便要上山了。”他略顿了顿,问得更委婉些,“可会觉得……心下不适?”他指的自然是百川院,以及那里所承载的过往烟云。

    穆凌尘的脸颊贴着他肩头的衣料,闻言,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声音透过那层布料传来,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纹:“有何不适?不过是你曾居住过的一处地方罢了。”

    于他而言,百川院本身确无特殊意义,那不过是李莲花漫长凡俗生涯中的一个片段场景,一处停留过的驿站。山中那些人,无论是曾举杯共饮的,还是曾背身离弃的,在他千年洞明的眼中,与山中嶙峋的石头、经冬不凋的草木并无本质区别,皆是尘世风景,不入心,亦不留痕。

    他穆凌尘乃修仙之人,岁月于他如同奔流不息的江河,已默默淌过千载,亲缘情谊,早在时光的冲刷下淡薄如远处峰顶的烟岚,似有还无;而对尘世中纷繁纠葛的人情冷暖,更是惯常持着一份近乎剔透的疏离与冷淡。

    他的全部热忱、专注与那罕为人知的温柔,早已在不知何时,便悉数系紧、缠绕于身边这一人,再分不出丝毫给予他者。

    然而,话虽如此决绝,一丝极淡的、淡到几乎让他自己都欲忽略的疑虑,还是在他那惯常如静水深潭般清冷的心湖最底处,悄无声息地漾开了一点涟漪。这涟漪无关天地,无关他人,只关乎李莲花,关乎李莲花明日可能泛起的任何一缕情绪。

    这思绪牵引着,让他想起白日里在普渡寺的光景。他当时借口嫌前殿人多喧闹,要独自去后山转转,实则一缕极其隐蔽的神识已化入清风,如最纤弱的蛛丝,悄然越过了那道分隔红尘与禅静的山脊,探入了相邻的百川院深处。

    这罕见的顾虑与行动——皆是因为李莲花。不久之前,石水等人一再试图打扰莲花楼清静的举动,终于彻底触怒了穆凌尘。他出手了,果决而毫不留情。

    此事是瞒着李莲花做的,但彼时李莲花或许有所察觉,虽未明确知晓细节,却也只于劝阻时定下“莫下死手”的底线,未曾更坚决地反对他施予惩戒。

    故而,他给了他们认为应得的“教训”。那改良过的“碧茶”之毒,不取性命,却专蚀筋骨经脉,损耗苦修而来的内力,令人在漫长的时间里清醒地品尝痛苦的滋味,反思己过。

    其中,云彼丘因昔日企图暗害李莲花,本已受过监察司裁决,却被纪汉佛、白江鹑等人运作,保 回百川院“看管”,穆凌尘对此等轻纵尤为不满,所施手段也刻意更为严酷些。

    但他终究记得李莲花那句“不要赶尽杀绝”,因而惩戒虽厉,到底都为他们留下了一口气,留住了性命,只是让他们在仿佛没有尽头的痛楚中,反复咀嚼自己种下的因果。

    这原是他心中最公正不过的处置,种因得果,天理循环,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可如今,真要这般陪着李莲花回去,亲眼让他见到那些旧日同僚——无论他们昔日是善是恶,与李莲花有过怎样的纠葛——如今这般凄惨狼狈的模样……李莲花看见了,会怎么想?

    那总怀着过多不必要的悲悯的心,会不会感到难过?会不会……在某一瞬间,觉得他穆凌尘的手段过于酷烈,失了仁恕之道?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冰针,刺了他一下。于是昨日那“闲逛”,最终变成了真身亲往。凭借精妙绝伦的隐匿术法,他如一抹无形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寻到了那几人。

    眼前的情形,或许比他预想的更为“有效”:云彼丘躺在病榻上,形销骨立,气息奄奄,仿佛一缕随时会散去的幽魂;白江鹑独坐窗前,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阴郁与痛苦,内力滞涩难行,举手投足都透着僵硬;纪汉佛也似老了十岁,面色晦暗,旧伤与新痛交替折磨,精神萎靡;就连石水,也如同困兽般的痛楚。

    穆凌尘静立阴影中,冷眼看了片刻,脸上无喜无悲。沉默良久,他终是翻手,自袖中取出一个朴素的玉瓶,倒出几颗自己炼制的丹丸。

    这药并非解药,无法根除痛苦,只能以霸道的药力暂时强行压制那蚀骨之痛,调和紊乱不堪的气血,令他们在接下来数日之内,外表看起来不至过于骇人,能勉强维持住一份摇摇欲坠的体面。痛苦其实仍在,只是被更深地压进了麻木的面孔与僵硬的肢体之下,如同冰封的火焰。

    做完这一切,穆凌尘心中并无半分轻松,反而更添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像是山雨欲来前凝滞的空气,压在心口。他不知自己这般作为是对是错,更不知这仓促的遮掩,能否瞒过李莲花那双洞察世情、明澈如镜的眼睛。

    他并非后悔当初的惩戒,那在他认知中是天经地义的报偿;他只是单纯地、几乎出于本能地,不愿李莲花因此事而有半分可能的伤心或困扰。这份私心,与他所秉持的因果之理微妙地抗衡着,让他此刻的呼吸,都仿佛染上了窗外清冷的夜露。

    穆凌尘的思绪飘回时,李莲花的话音恰好近在耳边落下。

    “你能这般想,我便放心了。”李莲花听出他话中那份固有的淡然,知他心性本如此,反而松了口气。他将人拥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蹭了蹭穆凌尘柔软的发顶,温声道:“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