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腊月辰时,五原郡南郊祭台)
吕布与崔质前后踏过青石阶,吕布的玄甲与崔质的官袍在朔风中翻卷。台下百姓屏息,唯闻燎炉中柏枝噼啪作响。
吕布按剑立于碑前,声震霜天喊道:
“今光和六年腊祭吉时,祀我五原郡英灵!”他挥剑指向少牢牺牲,“依郡守制,奉特豕九头,酹酒三巡——凡护郡战殁者,永享血食香火!”
崔质展竹简大声朗声道:
“谨按《汉官仪》郡祀礼:碑刻七载阵亡者名录,燎匈奴战旗以告天地!”他忽提袖指向北方,“自熹平五年匈奴、鲜卑犯边至去岁,郡兵战殁九百七十三人,今悉录于此!”
吕布斩断特豚绳索,血洒碑基大声说道:“此牲飨断头者!”酒浆泼入燎火,青烟直冲云霄,“此酒敬碎骨者!”九头乳猪掷入铜鼎,焦香弥漫四野。
台下忽爆哭嚎,老卒以拳捶地大哭道:“俺营队三十七人都在碑上!”严夫人于粥棚前焚香,青烟缭绕如招魂幡。
(崔质投名册入火,烈焰卷动竹简)
吕布忽以剑锋凿碑,火星迸溅大声说道:“五原子民须记——岁岁腊祭,携稚童叩拜!让娃娃知碗中粟米,是英烈血肉换来!”
数千百姓如山崩跪倒,祭台上郡守的剪影,与碑文一同烙进并州苍茫大地。
(祭台上朔风卷动祭幡,吕布振臂指向城南方向)
吕布声如沉雷滚过旷野大声喊道:
“明岁开春,五原城内起英烈祠、立荣养院!”执剑劈开寒风,“凡伤残士卒,月供粟米三石、盐二斤;阵亡者高堂双亲,岁赐帛布冬炭,医药汤药不绝!”
他猛然抓起一把黄土扬向人群说道:“英烈遗孤——无论男女,荣养院供衣食蒙学至十五岁!我要让娃娃们挺直腰板说‘俺爹是为护乡亲死的’!”
台下瘸腿老卒突然捶胸哭喊道:“将军!俺儿死在鲜卑刀下……留的孙儿刚满五岁……”
吕布跃下祭台扶起老者:“老伯!你孙儿便是荣养院头名院生!十五岁时若愿从军,我亲自授他马戟!”
(崔质即刻挥毫记录政令,严夫人命婢女向人群分发粥食)
百姓如山崩叩首,米粥香气混着泪滴渗入冻土。吕布返身指碑立誓说道:“此碑为证!若荣养院缺一粒米,我吕布自削禄填仓!”
(祭台下的声浪如潮水般翻涌,百姓交头接耳间溅起无数惊叹)
瘸腿老卒揪住身旁书生衣袖大声说道:
听见没?伤残月供三石粟!老子这条腿丢在五原城五年啦,终于能养活孙儿了!
布衣妇人搂着幼子哽咽着喃喃自语道:
孩儿他爹死在匈奴马刀下...若真能读书认字,将来不必像他爹般卖命...
私塾先生扶正幞头惊叹说道:
荣养院设蒙学?寒门子弟竟可与士族同窗!此乃光武皇帝以来未有之仁政!
独臂铁匠举着铁锤高呼道:
将军!我愿捐半月工钱助修荣养院!让阵亡兄弟的娃崽穿暖些!
角落老妪颤巍巍指着碑文说道:
可这钱粮从何而来?莫不是加赋税...
商贾打扮者拨弄算盘接口说道:
非也!严氏商行让利三成,太守府拨官田五百亩——我刚看见账目,光匈奴战利品就值千金!
吕老四突然踹翻木箱,铜钱哗啦洒地说道:这是俺们飞骑营凑的给荣养院钱财!哪个官敢贪墨半文,老子拧断他脖子!
崔质命书吏抬出算架当众核账,严夫人将第一批孤儿名册投入功德箱。夕阳西下,百姓争相投米捐布的身影,在祭台上吕布的玄甲反射出万丈金光。
(祭台上朔风卷起残雪,吕布玄甲与素幡猎猎作响)
吕布单膝蹲跪台沿,目光如炬扫过人群大声说道:
“父老们的心意,奉先铭刻五内!荣养院建成开灶首日,若有一人端稀粥碗,我自减三餐俸禄!”他猛然抓过案头麦饼掰碎,“但丑话说前头——”碎渣随指缝洒落,“五原郡新修数百里水渠,官仓种子白给,若还有人懒耕荒田……”
吕布手中宝剑骤然劈裂祭台木栏大声说道:“军法处置!惰农者罚徭役,荒田者充军粮!”剑尖挑起一捧冻土,“我能带飞骑砍匈奴头颅,就能揪出蛀虫扒皮实草!”
老农颤抖着举起龟裂的手说道:“将军!今秋渠水浇透俺家二十亩地,旱地变水田收成翻倍啊!”
吕布跃下高台扶起老者说道:
“好!这样的老汉该赏!”转身厉喝,“可那些占着肥田睡大觉的孬种——趁早滚出并州!”
(崔质适时展开《田律》竹简)
严夫人悄然命人抬出十袋粟种说道:“今日立约:勤耕者赏,惰农者罚!”
夕阳将吕布的身影拉长如悬顶利剑吕布对着人群大声喊道:“祀成——!”
猛然顿地,震起青石板上未干的血酒,“英灵已飨血食,生者当继其志!散!”
台下万千百姓如山崩叩首,飞骑齐举戟刃向天,寒光刺破初冬阴云。吕布转身扶起跪地的老卒,玄色披风扫过碑文上新刻的名字。
(严夫人悄然示意庖厨撒福饼,崔质收卷祭文)
暮鼓声自五原城头传来,吕布最后望一眼香烟缭绕的燎炉,纵马驰下祭台。
身后残阳如血,将英烈碑的投影拉长,横贯整片沉默的冻土。
吕布纵身跃上燎炉台基,玄甲撞得铜鼎嗡嗡作响。他夺过掌旗官手中的号旗猛挥三下,嘶声咆哮道:“飞骑所有人听着!左翼压住东巷口,右翼锁死西街——枪杆横胸缓步推,人墙间距留三指!”
吕布手中执剑突然指向几个推搡的壮汉大声喝道:“再挤的拖出来抽十鞭!吕老四——带你的人把老弱围成圈,学雁阵慢慢挪!”飞骑瞬间化作赤色堤坝,枪戟交错成栅,将人潮分割成股。
(吕布拽着崔质退到碑阴处,一把将他按在青石上)
“文实,烟没散尽就得盘算春耕!”他从铁护腕里抽出发皱的舆图,“看见大黑河这条支流没?开春前后要把渠线划到阴山脚!”指甲掐进羊皮,“新垦田必须赶在化冻后深耕三遍!”
崔质呛着烟尘摊开竹简说道:“需先造耧车八百具,但冰封期伐木……”
吕布说道:严氏商行已经准备好了耧车需要的木头,吕布扯断腰间箭囊砸在地上,“五原郡城所有匠户全归你管——告诉他们,造耧车比造箭弩要紧!”忽见个老农被挤掉鞋,他扭头暴喝,“那个穿褐衣的!扶老汉到粥棚,赏你半石粟种!”
飞骑的枪杆已结成铜墙铁壁。暮色渐浓,祭台四周人潮已如退潮般散去
吕布踏过满地纸钱余烬,玄甲下摆沾着斑驳酒渍。他伸手拂去严夫人鬓角被风吹乱的青丝,掌心老茧擦过她冰凉的耳坠。
吕布声音较平日低沉三度说道:
“心兰,回府吧。”他屈指弹开她肩头一片灰烬,“站了整日,腿怕是肿了。”
严夫人侧身避开他欲搀扶的手,反将暖炉塞进他甲缝说道:
“夫君莫管这些琐碎。”她指尖轻点西侧——吕思忠正指挥家丁杂役搬运祭器,“收尾事交给思忠。你带飞骑儿郎回营喝碗热汤,他们嗓子都喊哑了。”
吕布忽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酥饼香气混着血腥味散开说道:“辰时揣的胡麻饼,竟压碎了。”他掰开尚存余温的饼块,强硬塞进妻子掌心,“路上垫一口。”
(远处传来飞骑整队的马蹄声)
严夫人推着吕布转身说道:“快去!蓝琦在家中还等着你教她认碑文呢。”忽压低声音说道:夫君早去早回。
吕布大笑扬鞭,玄色披风卷起最后一丝祭烟。严夫人伫立原地,直到那包碎饼被她仔细包进帕中——饼屑拼出的,恰是并州地图的轮廓。
(暮色渐沉,祭台四周只余零星役卒收拾器具)
严夫人轻提裙裾踏过满地纸钱,见崔质仍在碑前俯身校勘木牍,青袍下摆已沾满泥渍。她伸手虚按住竹简,袖中逸出一缕安神香。
严夫人(指尖轻点木牍上未干的朱砂):
“文实先生,且停笔歇片刻。拿了出两块没发完福饼给到崔质,说道:文实先垫垫肚子总比冷墨充饥强。”
崔质抬头欲辞,却被她截住话头说道:“将军去去便回,屯田章程大可摆在客厅沙盘上议。”忽然抽走他手中笔,“您若累倒了,这诸多农事政务可没人能处理了!”
(吕思忠正巧扛着祭幡经过)
严夫人转头吩咐:“思忠,差人把文实先生的卷宗装箱运回府。”又对崔质浅笑,“您那青袍袖口的破洞,妾身顺道让绣娘补了。”
晚风卷起残烬,崔质终是苦笑作揖。严夫人前行半步忽又回眸说道:“对了,客厅炭盆边搁着您寻的《汜胜之书》残卷——妾身今早差人从吕氏老宅捎回的。”
二人身影渐没入官道暮色,祭台上未熄的燎火,将碑文“英烈祠”三字映得愈发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