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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夜探敌踪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了冀州平原。邺城那巨大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如同巨兽不情愿地张开了嘴。吕布一马当先,身后五百并州飞骑如同暗色的铁流,无声而迅疾地涌出城门。

    马蹄包裹着粗布,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声响,只有沉闷密集的落地声敲打着黄土官道。

    士兵们人人衔枚,马匹也都戴上了嚼头,整个队伍在一种压抑的肃杀气氛中向着东北方向疾驰。

    奔出约一里地,吕布下意识地勒住龙象马,回首望向邺城方向。

    巨大的城郭在渐浓的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轮廓,城头上火把如星,隐约可见一个身影依旧伫立在旗杆之下,正向这边眺望。

    是卢植。

    吕布心中微微一动,但并未停留。他只是朝着那个方向微微颔首,随即猛地调转马头,毫不迟疑地催动大军,加速没入了沉沉的夜幕之中。此刻,任务重于一切。

    城头上,卢植的确未曾离去。他凭栏远眺,直到吕布那支骑兵的最后一抹黑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再也看不见踪影。

    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带来远方原野上泥土和野草的气息,也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望着那片无尽的黑暗,仿佛能听到自己心中那无声的叹息。宗员、邹靖麾下中央精锐的败绩如同冰冷的河水,还在他心头流淌。

    而此刻,他能倚仗的、敢于深入虎穴去执行最关键任务的,却是一支来自边陲的军队和那个年轻的边将。

    一种复杂而苦涩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开来。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充满了难以排解的困惑与忧思喃喃自语道:

    “难道如今……这大汉的天下,真的只剩下这些边陲之地,这些常年与胡虏血战的边军,才堪有一战之力了吗?洛阳的北军,各地的郡兵……他们的刀,难道真的已经锈蚀到连拿起都费力了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夜风呼啸而过。

    夜探敌境吕布率军一路疾行,避开大道,专走小路荒径。他对方向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

    越往东北方向,气氛越发紧张。沿途开始出现被废弃的村落、烧毁的地窝棚,空气中偶尔能闻到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显示着大军过境的痕迹。

    他们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张角控制区的边缘。斥候被远远地撒了出去,如同敏锐的触角,探查着前方的任何风吹草动。

    约莫子夜时分,前方斥候飞马回报,声音压得极低说道:“将军!左前方五里外,发现火光!人数不少,但行动迟缓,不似军队,更像……逃难的流民队伍,但其中混杂着不少头裹黄巾者!”

    吕布目光一凝,抬手示意全军放缓速度,保持警戒,悄然向火光方向摸去。

    很快,一片凄惨的景象映入眼帘。那根本不是什么军队,而是一群扶老携幼、蹒跚前行的百姓。

    人数约有数百,大多面黄肌瘦,衣不蔽体。许多人头上歪歪斜斜地裹着黄色的布条,但那黄布肮脏破旧,与其说是信仰的标志,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被迫的识别物,或者是在混乱中寻求一丝虚无缥缈的庇护。

    他们推着破旧的独轮车,背着破烂的包袱,孩子们饿得哇哇哭泣,老人拄着木棍,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队伍中间点燃了几堆小小的篝火,用以驱赶夜寒和恐惧,微弱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麻木、绝望而又充满惊惧的脸庞。

    这就是黄巾军?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被战乱和饥饿驱赶着、失去了活路的流民!

    吕老四策马靠近吕布,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压低声音,带着浓浓的疑惑甚至是一丝不忍心的说道:“将军……这……咱们也要和中枢的军队一样,老弱妇孺也杀啊?”

    他习惯了在边塞与凶悍的胡人骑兵搏杀,面对眼前这群毫无威胁、甚至可以说是奄奄一息的老弱病残,他手中的刀实在有些挥不下去。

    吕布端坐马上,面无表情。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整个队伍,没有看到任何像样的武器,没有看到青壮年男子组成的护卫,只有绝望和饥饿。这绝不是张角的主力,甚至连辅兵都算不上。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做出了决断。他声音冷硬地下令说道:“围起来。保持距离,弓弩警戒,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不许伤人!”

    “诺!”

    五百骑兵如同无声的阴影,迅速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这群惊惶失措的流民围在了中间。

    突如其来的军队让流民们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人们尖叫着,哭喊着,下意识地蜷缩在一起,父母紧紧抱住孩子,老人瘫倒在地,仿佛等待着末日审判的降临。

    他们看着周围那些高大骏马、玄甲锐刃的骑兵,眼中充满了原始的恐惧。

    吕布策马,缓缓来到人群前方。龙象马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提高了声音,语气依旧带着军人的冷硬,却刻意收敛了杀意:

    “都听着!我等乃大汉官军!不杀老弱妇孺!尔等不必惊慌!”

    他的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让极度恐慌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但怀疑和恐惧依旧写在每一个人脸上。

    吕布接着问道:“你们为何深夜在此聚集行进?你们的大队人马在何处?”

    流民们面面相觑,不敢回答。最终,一个看起来还有些气力的老丈,在一个老妪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上前几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说道:

    “将军……将军饶命啊!我们……我们不是贼兵啊,我们只想活着…活着!我们都是附近村子的百姓,是被……是被裹挟来的啊!走慢了,就要挨打,甚至……甚至被杀掉啊!”

    老人涕泪横流,声音嘶哑说道:“是大贤良师下面的渠帅管理我们……不,是张角!他的大队人马这几天陆续就往广宗那边去了,命令我们这些走不动的、有病的、带小孩的,也都要跟着往广宗方向转移。

    说是……说是要在那里聚集,和官军决一死战……我们实在是走不动了,才落在这里……”

    广宗!果然是在向广宗收缩!

    吕布心中豁然开朗,卢植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张角果然在将力量向广宗集中。

    他看着眼前这些骨瘦如柴、眼中只剩下求生本能的“黄巾”,他们与昨日战场上那些狂热冲锋的教徒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战争的残酷,不仅仅在于刀光剑影,更在于它对最底层百姓这种无情的碾轧和裹挟。

    吕布沉默了片刻,忽然对身后的吕老四吩咐道:“把咱们多余的干粮,全都部分给他们。”

    吕老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将军会下这样的命令,但他立刻反应过来,抱拳道:“诺!”

    他转身对士兵们低声喝道:“将军有令!把各自多余的干粮拿出来,分给这些人!动作快点!”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军令如山。他们默默地从马鞍旁的干粮袋里掏出硬邦邦的麦饼、黍米团,虽然不多,但却是他们行军的口粮。

    他们驱马上前,将那些粗糙的食物,沉默地递给那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流民。

    起初没人敢接,直到第一个饿极了的孩子猛地抓过一个饼子狼吞虎咽起来,人群才仿佛苏醒过来,小心翼翼地、千恩万谢地接过那些救命的粮食。

    吕布看着这一切,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对那老丈和周围能听到他话的流民说道:“拿了粮食,尽快离开这里。

    记得,绕开所有城池和大的村镇,往南边走,或许能找到活路。”

    他无法拯救所有人,这区区一点干粮或许只能让他们多撑几天。但这已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不断磕头道谢的流民,调转马头,声音恢复了冷峻说道:“集合!继续前进!”

    五百骑兵迅速脱离接触,重新集结成队,如同暗夜的潮水般退去,继续向着更深处、更危险的敌境潜行。

    身后,只留下那群捧着一点点救命粮食、茫然无措又带着一丝微末希望的流民,以及这片被战火蹂躏得千疮百孔的土地。

    吕布的心中,对张角其人的判断,以及接下来任务的凶险,有了更深刻也更复杂的认知。

    他要找的,是那条隐藏在无数流民和狂热信徒之中的、真正的真像——张角。

    夜色深沉,五百并州飞骑如同融入墨中的铁流,在远离官道的荒芜野地里悄然行进。

    直到远离了那群流民数十里,找到一处背风且隐蔽的干涸河床,吕布才抬起手,下达了休整的命令。

    没有喧哗,没有火光。士兵们沉默而高效地执行着命令:派出斥候在四周高处警戒,给战马卸下鞍鞯、喂食豆料、饮少量水,人也各自寻找位置,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啃着硬邦邦的干粮。

    整个过程中,只有皮革摩擦、金属轻微碰撞以及战马偶尔的响鼻声,纪律严明得令人窒息。

    气氛有些沉闷,显然还未从方才遇到那群“黄巾流民”的景象中完全脱离出来。

    良久,吕布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没有看任何人,声音低沉却清晰得足以让周围几个军官都听见,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今晚之事,看到那些人的事,还有……分粮的事。”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回到邺城后,不要让中枢军队的那些人知道。

    尤其是邹靖、宗员,还有他们底下那些碎嘴的文官参军。听明白了么?”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下。

    吕老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将军,这是为啥?咱们又没杀良冒功,还……”他还想说“还做了好事”,但在吕布冰冷的眼神扫过来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吕布的目光缓缓扫过聚拢过来的几名军官,他们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类似吕老四的疑惑。

    “为啥?”吕布冷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和看透世情的冰冷,“你们以为,把这事说出去,那些住在雒阳繁华之地、穿着锦袍、喝着美酒的老爷们,会夸咱们并州军仁义?会觉得咱们做得对?”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冷厉说道:“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愚蠢!浪费军粮资敌!甚至……会有人弹劾我们勾结乱匪,纵放贼党!到时候,卢使君也保不住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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