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植帐内,气氛因吕布简洁而成功的战报刚刚缓和些许。卢植正欲对吕布面授下一步机宜,帐外亲兵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帐内的平静说道:
“启禀使君,护乌桓中郎将宗员将军、幽州校尉邹靖将军帐外求见!”
卢植闻言,目光微动,似乎早已料到他们的来意,他对吕布轻轻挥了挥手,语气平和说道:“奉先,辛苦了,先下去好生歇息,整备兵马,随时待命。”
“末将告退!”吕布抱拳行礼,转身向帐外走去。
在与掀帘而入的宗员、邹靖擦肩而过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两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中混杂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火辣辣的嫉妒。吕布面色不变,径直而出。
宗员与邹靖步入帐中,向卢植行礼后,宗员便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急切说道:“使君!末将听闻吕中郎将方才又立新功,焚毁贼军粮草无数,自身毫发无伤,真乃可喜可贺!”这话听起来是称赞,语气却有些发酸。
邹靖紧接着附和,语气更为直接说道:“是啊,使君!吕布将军固然勇猛,然我北军五校将士亦非庸碌之辈!如今全军将士求战心切,皆愿为使君效死,为国杀贼!
岂能终日困守营垒,坐视边军屡立奇功?末将等请命,愿率本部精骑,出城寻战,定要叫那张角贼子知晓我王师厉害!”
二人一唱一和,中心思想明确:眼红吕布的功劳,不愿风头被一个边将独占,迫切希望也能出战获取功勋。
卢植看着眼前这两位麾下重要将领,心中了然。
他深知军中此等争功之心难以避免,若一味压制反而不美,且让各部轮番出击袭扰,本就是他战略的一部分。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二位将军忠勇可嘉,既如此,便准你二人所请。各率本部精锐骑兵一千,出城向东、向北方向巡弋,搜寻战机。”
但卢植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特意加重叮嘱说道:“然,切记本官方略!你等此去,主旨在于 袭扰、试探、侦查 ,而非决战!若遇小股贼兵,可击之;
若遇敌军粮队,可扰之;若遇贼军大队主力,则需立刻避退,绝不可贪功恋战!一切以保全兵力为上,徐徐图之,尔等可明白?”
宗员和邹靖闻言大喜,几乎同时抱拳,声音充满了自信甚至有些轻敌说道:“末将明白!使君放心!定寻得战机,斩获贼首,万无一失,得胜归来!”
卢植看着二人脸上那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略显轻浮的态度,心中隐隐闪过一丝不安,再次强调道:“务必谨慎!切勿轻敌冒进!事若不可为,立刻撤回!”
“遵令!”二人齐声应道,显然并未完全将卢植的警告放在心上,兴冲冲地转身出帐点兵去了。
卢植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他期望他们成功,却又担心他们冒进。
张角的反应与陷阱。
而正如卢植所料,面对官军连日来的“软刀子割肉”和骑兵不断骚扰,尤其是粮道屡受打击,张角绝非束手无策之辈。
他虽大军分散,组织度不如官军,但能掀起如此浩大浪潮,其权谋与决断亦非寻常。
在接连损失粮草后,张角迅速做出了应对方法:
收缩兵力: 他果然开始下令散布各处的部队向广宗核心区域收缩集中,避免被卢植的小股部队一口口吃掉。这无形中正加速了卢植“驱敌于广宗”战略的实现。
谋划反击: 但收缩并非一味退让。张角深知,必须打击官军日益猖獗的骑兵,尤其是那些来去如风的匈奴义从和并州飞骑(张角他尚未知吕布本部未出)。他精心策划了一个陷阱。
宗员和邹靖各率一千骑兵,意气风发地出了邺城。初时颇为顺利,扫荡了几股零散的黄巾哨探,士气更盛。
不久,前方斥候飞马来报说道:发现一支规模不小的黄巾辎重队,约有数百辆大车,护卫兵力看似不足千人,正沿着一条河谷向南缓慢行进!
宗员和邹靖闻讯大喜,认为天赐功劳就在眼前。他们完全忘了卢植“不可恋战”的叮嘱,满脑子都是夺取这批辎重、甚至顺势击溃这支队伍的功勋。
“机不可失!全军突击!”宗员下令道。
两千汉军骑兵如同脱缰野马,冲向那支“羸弱”的辎重队。
果然,护卫的黄巾军一触即溃,稍作抵抗便四散奔逃,甚至丢弃了大量车辆。
“追!别让他们跑了!那北地蛮子可以我们亦可以。”邹靖兴奋地大喊,命令部队扩大战果,追杀溃兵,收缴车辆。
然而,就在汉军骑兵队形因追击和抢夺战利品而散开,陷入混乱之际——
河谷两侧的山林间,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和号角声!无数头裹黄巾的伏兵如同从地底涌出一般,瞬间填满了视野!
旗帜招展,人数远超预期,绝非散兵游勇,显然是张角麾下的数千精锐主力!他们早已在此设下口袋阵,那支辎重队,正是诱饵!
“中计了!快撤!”宗员脸色瞬间惨白,惊骇大叫。
但为时已晚!黄巾军伏兵截断了他们的退路,从三面合围而来。
尽管汉军骑兵装备精良,但仓促遇伏,队形已乱,兵力又处于绝对劣势,顿时陷入了苦战。
箭矢如同飞蝗般从两侧射来,黄巾长枪兵结阵向前挤压,更有悍勇的黄巾力士手持巨斧重锤,疯狂地冲击着汉军马队。
宗员和邹靖拼死指挥部队向外突围,战斗异常惨烈。每一次冲锋都被黄巾军用人海战术挡回来。汉军骑兵不断落马,伤亡迅速增加。
最终,凭借骑兵的冲击力和个人武勇,宗员和邹靖终于带着残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狼狈不堪地向邺城方向溃逃。
黄巾军追杀了十余里,方才收兵回营,战场上留下了大量汉军骑兵的尸体、无主的战马以及丢弃的兵器盔甲。
当宗员和邹靖带着仅剩的一千五百余骑(损失近五百骑,且大多带伤)逃回邺城时,早已没了出城时的意气风发。人人带伤,甲胄破损,旗帜歪斜,垂头丧气,如同斗败的公鸡。
落日西沉,将邺城高大的城墙拖出长长的阴影,也将来那支逶迤而来的败军身影拉得格外凄凉。
营门处,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残破的旗帜无力地垂着,伤痕累累的战马喘着粗气,士兵们互相搀扶着,许多人身上带伤,血迹斑斑,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与败军的耻辱。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臭味和一种压抑的沉默。
卢植站在营门前,身姿依旧挺拔,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个狼狈归来的士兵,最后定格在队伍最前方、几乎不敢抬头看他的宗员和邹靖身上。
他没有立刻发作,但那无声的威压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
“先下去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卢植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每一个字都像冰碴砸在宗员和邹靖心上,“其余事,稍后再说。”
宗员和邹靖面如死灰,羞愧得无地自容,低低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引着残兵败将涌入营门,只想尽快逃离卢植那失望而冰冷的视线。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有力的马蹄声从营内传来。只见吕布已披挂整齐,身后跟着数十名同样甲胄鲜明、精神抖擞的并州飞骑亲卫,正欲出营执行侦察任务,恰好撞见了这败军归营的一幕。
吕布勒住龙象马,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眼前凄惨的景象,又看向脸色铁青的卢植,瞬间明白了大概。他轻轻一磕马腹,来到卢植身前,翻身下马,抱拳沉声道:
“使君。”
卢植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压下胸中的怒火与失望,但语气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奉先,你也看到了……贪功冒进,轻敌中伏!
出兵前,我三令五申,切勿恋战,切勿恋战!唉……”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与挫败感。损失的几百精骑固然心痛,但将领违令、挫动锐气更让他忧心。
吕布神色平静,目光坚定地看着卢植,声音沉稳有力说道:“使君莫要心急。胜败乃兵家常事,胜败有时,不失其志。
一时得失,不足挂怀。亦让我等更明敌情。只要我军上下斗志不衰,此等小挫,来日必可加倍讨还!”
他的话不是空泛的安慰,而是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冷静和必胜的信念,仿佛在陈述一个必然的事实。
卢植看着吕布那毫无动摇的眼神,听着他沉稳的话语,心中的焦灼和怒气竟奇异地被抚平了几分。
他欣赏地看着眼前这员虎将,越是这种时候,越显出其沉稳可贵。
“奉先所言甚是。”卢植缓缓点头,情绪逐渐平复,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深邃,“败仗已发生,懊恼无益。
当务之急,是不能再让张角继续如此猖狂!必须尽快摸清其主力动向和虚实!”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原野,语气变得决断说道:“奉先,你之前提议的侦察之事,至关重要。
如今看来,更显急迫。我令你率领飞骑,即刻出发,深入贼控区域。
不仅要找到张角的主力大营,更要查明其兵力调配、防御虚实,尤其是……看看他是否因小胜而骄狂懈怠,或又有何新的动向。”
卢植特别强调道:“此行凶险异常,张角刚胜一阵,必然警惕。你务必谨慎,以探查为要,非万不得已,不可与之接战。我要的是准确的情报,而不是又一次冒险。”
吕布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毫无惧色,反而跃跃欲试。他猛地一抱拳,声音斩钉截铁,在暮色中清晰回荡:
“末将领命!使君放心,吕布定不辱命!必为使君探明贼情,揪出张角之虚实!”
说完,他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身,飞身上马。龙象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
吕布环顾身后已准备就绪的数十名精骑,手中方天画戟向前一挥喊道:
“飞骑我们走!”
蹄声雷动,这队精锐的骑兵如同离弦之箭,射出邺城营门,很快便融入了苍茫的暮色之中,向着未知而危险的敌占区疾驰而去。
卢植站在原地,久久望着吕布消失的方向,目光复杂。宗员和邹靖的失败让他失望,但吕布的沉稳与勇毅,又给了他新的希望和期待。
他知道,接下来的战局走向,很大程度上,就要看吕布这次深入虎穴,能带回来怎样的消息了。夜色,渐渐笼罩了整个冀州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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