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广宗地界,昔日还算平坦的田野,如今已被无数杂乱的脚步、车轮和临时挖掘的沟壑糟蹋得面目全非。
一座庞大、混乱、却透着一种绝望生命力的军营,如同巨大的疮疤,覆盖了大地。这里便是“天公将军”张角麾下黄巾主力最新的汇集点。
与卢植军中那相对严整的秩序不同,黄巾大营更像是一个被强行聚集起来的流动城市。
帐篷五花八门,有的甚至是几根木棍支起一块破布。
人群熙熙攘攘,有头裹黄巾、手持兵刃却面有菜色的士卒,有拖家带口、眼神麻木的随军眷属,更有大量被一路裹挟而来、不知所措的百姓。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牲畜粪便、草药熬煮以及若有若无的伤口腐烂气味,各种声响——号令声、争吵声、哭喊声、诵经般的祈祷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喧嚣。
在中军区域,一座相对宽敞、由黄土垒砌并搭建了棚顶的议事厅内,张角正与几位核心渠帅及宗族将领商议军务。
他身披一袭略显陈旧却依旧干净的杏黄色道袍,头上也裹着黄巾,但面容却比起事之初憔悴苍老了许多,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忧思与疲惫。
连日来的转进、粮草短缺的压力、官军不断的袭扰,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这位大贤良师的身上。
“各地汇拢来的弟兄,都已初步安置,只是粮草……唉,卢植老贼坚壁清野,附近州郡难以补充,营中存粮最多再支撑半年……”一位负责后勤的渠帅面带愁容地汇报。
“半年……”张角咳嗽着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案,“广宗无险可守,卢植大军不日必至。必须在此之前,寻得破敌之法,或……另寻粮源。”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但深处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力不从心。
就在这时,议事厅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张角眉头一皱,略显不悦。
一名亲卫快步进来,低声禀报道:“天公将军,张忠、张义两位渠帅在外,带来了一群刚刚抵达的流民,说是……有异常情况需禀报将军。”
张忠、张义是张角的宗族侄子,颇受信任,被委以统领一部精锐以及巡查营防之责。
张角虽觉此时被打扰有些烦躁,但还是挥了挥手说道:“让他们进来。”
很快,张忠张义二人引着几十个面黄肌瘦、风尘仆仆的百姓走了进来。
这些人一看便是长途跋涉而来,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惊恐和茫然,一进入这相对“威严”的议事厅,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张忠上前一步,拱手道:“启禀天公将军,这些是刚从邺城方向连夜逃来跟上的百姓,说是……说是走散了,好不容易才跟上大队。末将巡查时发现他们,按例盘问,他们言语间似有蹊跷,故带来请将军示下。”
张角的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他惯有的、用于安抚信众的温和说道:“诸位乡亲,起来说话。既来广宗,便到了黄天治下,不必惊慌。你等一路辛苦,能跟上大军,实属不易。”
百姓们闻言,稍稍安心,颤巍巍地站起身,却依旧不敢直视张角。
张义在一旁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疑惑说道:“是啊,我们也觉得奇怪。按他们脚程,又缺粮少水,本不该这么快跟上。问他们如何撑过来的,他们却支支吾吾……”
张角闻言,心中一动,目光再次投向那群百姓中一位看起来最为年长、似乎还有些胆识的老丈身上说道:“老丈,莫怕。一路上,可是遇到了什么?或是……得了什么助益?”
那老丈被点名,身体一颤,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磕头道:“大……大贤良师饶命!我们……我们不敢隐瞒……我们……我们确实得了些……吃食……”
“哦?”张角身体微微前倾,“何处得来的吃食?是遇到了好心乡绅?还是劫掠了官军粮队?”他更倾向于后者,若是劫了官军粮队,倒可稍稍提振一下士气。
老丈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恐惧和矛盾的说道:“都……都不是……是……是官军……是官军给……给的……”
“什么?!”张忠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义也是一脸难以置信说道:“官军给你们粮食?老丈,你莫不是饿昏了头,说胡话?!”
议事厅内的其他渠帅也纷纷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张角的眉头紧紧锁起,脸上那丝温和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凝重和审视。
他抬手止住了张忠张义的呵斥,目光如电,死死盯住那老丈说道:“官军给的?细细说来!是哪一部官军?在何处?为何给你们粮食?领头的是何人?!”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疾风骤雨般砸向老丈。
老丈吓得魂不附体,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回忆道:“就……就在前两天夜里……离邺城好像不太远了……我们实在走不动了,落在后面……忽然就被好多骑兵围住了,都是黑甲,吓死人了……我们以为死定了……”
“然后呢?”张角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然后……然后出来一个将军,骑着匹特别高大的白马,他没杀我们……还问我们话……我们说了是大贤良师您让我们往广宗来的……”
老丈努力回忆着,“后来……后来他就下令,让那些兵……把他们的干粮全部分给我们……都是硬邦邦的饼子……”
“他为何如此?”张角追问,眼神锐利如刀,试图剖析这违背常理的行为背后隐藏的意图。
“不……不知道……他就说……说不杀老弱……让我们拿了粮食赶紧往南走,绕开城池……”老丈茫然地摇头,“哦对了……他……他好像还叹了口气……说……说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没活路的流民……”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张角的心底最深处。
他庞大的军队体系中,确实充斥着无数这样的“流民”,这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最大的软肋和痛处。
那个陌生的官军将领,竟一眼看穿了这一点?还是……只是一种虚伪的怜悯?
张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住最关键的信息说道:“那个将军!他姓甚名谁?何等模样?他的旗帜是什么?”
老丈努力回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天黑……看不清模样……就感觉……非常高大威武……让人害怕……旗帜……旗帜是红色的,上面好像绣着一个很大的字……像是……像是个‘吕’字……对,是‘吕’字!”
“吕?”张角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他迅速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卢植麾下将领的信息。
卢植本人、宗员、邹靖……似乎并没有以勇猛或骑兵见长,且姓吕的高级将领?
他立刻看向负责情报和对敌工作的张忠张义:“卢植军中,可有姓吕的统兵大将?你等可知?”
张忠和张义面面相觑,仔细思索了片刻,均露出茫然之色。
张忠拱手回道:“回天公将军,卢植麾下,北军五校将领、冀州本地郡将,乃至其幕府参军,有名有姓者,我等皆有名录,确未曾听闻有吕姓统兵大将……除非……”
“除非什么?”张角追问。
“除非是近日新至之援军,或是……并州、凉州等地边军系统的将领?”张义推测道,“并州刺史张懿,其麾下似乎多有边地悍将。”
“吕姓……并州边将……”张角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试图从中推演出什么。
一个拥有强大骑兵、行事风格迥异于中央军、甚至会对“黄巾流民”散发干粮的边地将领……这个突然出现的变量,打乱了他对卢植军队的固有认知。
是卢植新的杀手锏?还是一个不可控的因素?此举是真心怜悯?还是更阴险的攻心之计,意图瓦解军心,或是示敌以弱,麻痹自己?
无数个念头在张角脑中飞速闪过。他意识到,战场的情势正在变得复杂。卢植不仅稳扎稳打,步步紧逼,如今麾下似乎又多了一柄难以预测的锋利尖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对那老丈和流民挥了挥手说道:“此事本将军已知晓,你等下去吧,自会有人安排你们食宿。”
流民们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议事厅内重新陷入沉默,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张角站起身,走到棚屋门口,望着外面庞大而混乱的军营,目光深邃。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既像是对张忠张义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说道:
“卢植军中,何时多了这么一柄‘仁刀’?吕姓将军……有意思。传令下去,多加派斥候,不仅要紧盯卢植主力动向,更要给本将军查清楚。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吕’将军,究竟是何方神圣!他麾下有多少人马,战力如何,有何特点!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是!”张忠仗义凛然应命。
张角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仿佛要穿透重重营垒,看到那个给予流民干粮、却又打着“吕”字旗号的官军将领。
战局,似乎因为这一个意外的插曲,而增添了许多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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