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再次降临邺城,但这一次,军营中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一种大战将至的、引而不发的凝重感取代了之前的沉闷或偶尔因小胜而起的躁动。
士兵们检查兵刃甲胄的频率更高了,军官们低声交谈时表情也更为严肃,连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和油脂味——那是大规模军事行动前加紧保养装备特有的气息。
就在这片肃杀的氛围中,邺城西门再次悄然打开。
吕布一马当先,率领着他那五百并州飞骑以及八百长水营匈奴义从,如同倦鸟归林般驰入军营。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们并非彻夜潜行而归,而是遵循着“夜出昼归”的节奏,进行了为期数日的高强度、大范围的战场遮蔽与战术侦察。
人马皆显疲态,战马的皮毛被汗水反复浸湿又干涸,结出了一层白色的盐霜;士兵们的甲胄上布满了尘土与露水混合的泥痕,许多人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那一双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隼,闪烁着完成任务后的疲惫与亢奋。
他们带回来的,不再是零星的线索或模糊的判断,而是经过反复验证、确凿无疑的终极情报。
吕布甚至来不及让部队完全解散休整。他勒住龙象马,对迎上来的吕老四和叱干赤快速下达指令说道:“带弟兄们回营区,饮马喂料,整装待发,全体待命,未有我的将令,不得卸甲!”
“诺!”吕老四和叱干赤毫不迟疑地领命。他们从吕布的语气和眼神中,感受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急迫。
吕布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甚至顾不上拍打一下征袍上的尘土,便迈开大步,几乎是小跑着,径直向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疾行而去。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踏在夯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在这渐沉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沿途遇到的军官士卒,纷纷下意识地为他让开道路,并投去敬畏与探究的目光——所有人都意识到,吕将军如此急切,必有惊天动地的消息。
中军大帐依旧灯火通明,如同整个军营跳动的心脏。守卫的亲兵们显然也得到了某种指令,神情比往日更加肃穆警惕。
看到吕布大步流星而来,亲兵队长并未如往常般只需简单通报,而是主动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吕将军,使君吩咐,若您返回,即刻入内禀报!”
吕布微微颔首,在帐门前略停一瞬,平复了一下因疾行而略显急促的呼吸,随即提高声音,清晰而有力地通传:
“使君!奉先求见!”
他的声音穿透帐帘,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几乎是立刻,帐内便传来了卢植那似乎永远不知疲倦、此刻却带着一丝紧绷的期待的声音:“进来!”
吕布掀帘而入。
帐内的景象一如既往。卢植仍端坐于巨大的案几之后,但案上的地图似乎被更加频繁地翻阅,周边堆放的文卷也更高了。
数盏牛油灯炬将大帐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晰地映照出卢植脸上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那双因过度操劳而布满血丝、却依旧燃烧着灼人光芒的眼睛。
吕布大步走到帐中,没有任何寒暄与废话,依照军礼,抱拳躬身,声音沉稳而快速的说道:
“使君!”
卢植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他身上,没有询问过程,没有关心辛苦,直接切入最核心的问题,语气急促说道:“奉先!情况如何?广宗方向,可曾最终确认?”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地图上广宗的位置,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吕布抬起头,目光与卢植对视,斩钉截铁,一字一句地给出了那个等待已久、决定全局的答案说道:
“回禀使君!经末将连日率部反复探查、多方验证,现已最终确认过:张角贼军主力,包括其直属精锐、各方汇拢之渠帅部众、以及绝大部分裹挟之民壮辎重,已尽数撤离邺城周边区域,全军转移至广宗地带!
现今广宗城外,贼营连绵十数里,旌旗密布,人马喧嚣,其核心大营正加紧构筑工事,显有长期固守、并欲与我军决一死战之态势!”
吕布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证据确凿道:“末将所部骑兵,曾抵近至广宗外围五里处观察,亲眼所见,贼军调动频繁,各处要道皆有重兵设卡,其营盘规模远超在邺城时!
另捕获多名自广宗派出之信使及逃散贼兵,口供一致,皆言张角已下达严令,各部均需在广宗聚齐,违令者斩!综合所有迹象,末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张角及其全部力量,现已猬集于广宗!”
最后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寂静的大帐之中。
卢植听完,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猛地向后靠坐在椅背上,双眼紧闭,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确认无疑的消息和其中蕴含的巨大压力一同吸入肺腑,再缓缓消化。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极度寂静的沉默。只有灯炬燃烧的噼啪声和卢植那悠长而沉重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卢植猛地睁开双眼!那眼中的疲惫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压抑已久的决断之火瞬间烧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锐利、无比明亮、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的光芒!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案几上的地图,手指精准而有力地按在了“广宗”之上,仿佛要将那个地点按进木头里!
“好!好!好!”卢植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石破天惊的力量,“张角自入死地,天意助我!”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大帐中央,身形虽因连日劳累而略显清瘦,但此刻却站得笔直,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利剑,一股磅礴的统帅威严自他体内勃发而出!
他不再看地图,而是目光灼灼地直视前方,仿佛已经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广宗战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坚定、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在这寂静的夜空中如同惊雷般炸响,不仅是对吕布,更是对帐外整个军营、乃至对整个天下宣告道:
“传我将令!”
“明日辰时正刻,全军拔营!留偏师守邺城,其余北军五校、各郡兵马、并州、长水诸营,悉数随本官东进——”
他的手臂猛地挥出,直指东方说道:
“兵发广宗!与张角妖道,决一死战!”
“此战,当竭尽全力,荡平妖氛,克定祸乱,以安社稷!”
每一个字都如同战鼓擂响,重重地敲在吕布的心头,也必将很快传遍整个军营,点燃数万大军的战意!
下达完这最终的决断,卢植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吕布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无限的期望与重托去呢:“奉先!你部连日辛苦,功勋卓着!
明日开拔,你并州飞骑与长水营,仍为我全军先锋前导!广宗地势开阔,正利于你铁骑驰骋!望你再接再厉,于决战之中,再建奇功!”
“末将遵命!”吕布轰然应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有些沙哑,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必率我并州儿郎,为大军开辟坦途,直捣黄龙!定不辱使命!”
巨大的战意和功业渴望在他胸中澎湃。广宗,那片广阔的平原,即将成为决定天下命运的舞台,而他吕布,已然站在了这舞台的最前沿!
“好!下去准备吧!”
吕布再次行礼,转身,准备大步流星地走出中军大帐。
吕布领受了作为全军先锋的军令,胸中战意澎湃,轰然应诺之声还在帐内隐隐回荡。
他正欲转身离去,执行这最终决战的指令,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再次扫过案几后的卢植。
就着帐内通明的灯火,吕布这次看得格外清晰。卢植虽然因决断已下而精神振奋,那股由内而外的亢奋暂时压倒了身体的疲惫,但那些无法掩饰的细节,却如同刀凿斧刻般映入吕布眼中: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青黑色,仿佛多日未曾安眠;
原本梳理整齐的须发,此刻显得有些蓬乱,几缕灰白的发丝垂落在额前;挺直的腰背在亢奋过后,似乎也难以维持,几不可查地微微佝偻了一下;
尤其是那双紧握着案几边缘、支撑着身体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甚至能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已不仅仅是为帅者的操劳,更近乎一种心力交瘁的透支。
吕布深知,卢植不仅是军事统帅,更要面对来自雒阳朝堂上的无形压力,协调军中各方派系关系,操心数十万大军的粮草辎重,其耗费的心神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他此刻便是这庞大战争机器的唯一大脑和心脏,若他倒下,眼前这看似强大的大军,瞬间便会分崩离析。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吕布心中涌动。这情绪并非单纯的上下级关怀,更夹杂着对这位老者坚韧意志的敬佩,以及对整个战局命运的深切认知。
他吕布可以冲锋陷阵,斩将夺旗,但运筹帷幄、稳定全局的重担,却非卢植不可。
他已然转过去的身形顿住了,重新转回来,面向卢植。他脸上的亢奋和杀气稍稍收敛,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属于人的、近乎笨拙的关切。
他再次抱拳,声音比方才领命时低沉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沙哑:
“使君,”他开口,语气不再是纯粹的军人禀报,而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辈般的、略显别扭却真诚的劝慰,“末将……末将深知大战在即,千头万绪皆系于使君一身。然……”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然明日大军便要开拔,恶战接连将至。您……您还需多多保重身体,尽可能……歇息片刻。”
他的目光恳切地落在卢植那疲惫不堪的脸上:“您,可是我们这数十万大军的主心骨,是三军将士之所系。
您的安康,关乎此战成败,关乎社稷安危。若……若您有恙,纵有十万精锐,亦如无首之龙,这……这仗……”
吕布似乎不擅长说这样的话,后半句有些卡壳,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无比清晰——他不是在谄媚,而是在陈述一个冰冷而至关重要的事实。
吕布的担忧,源于对现实最清醒的认知。
“奉先……”卢植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你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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