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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广宗城内
    广宗城,这座原本在冀州平原上并不起眼的县城,如今已被一股庞大、混乱、却又蕴含着可怕力量的气息所彻底吞噬。

    城墙之上,原本代表朝廷的汉帜早已被撕扯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面大小不一、新旧各异、在凛冽寒风中猎猎作响的杏黄色旗帜,如同某种狂野而病态的藤蔓,爬满了垛口与城楼。

    冷风卷着枯草灌进衙门,张角裹着洗得发白的杏黄八卦道袍,正将最后一块蒸窝头掰给缩在角落里的孩子。

    烛火摇曳,映着他眉间的皱纹,也映着衙门外黄巾军士兵巡逻的身影——那身影里,有不少是昨天还在忍饥挨饿的流民。

    “道长,”缩在灶台边的老妇忽然开口,声音发颤,“俺们跟着您反汉室,可这仗打下去,孩子还能活多久?”她怀里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娃娃,娃娃的手还攥着半块干硬的饼。

    张角停下动作,指尖轻轻摸了摸孩子冻得通红的脸颊,然后拿起案上那卷边角卷起的《太平经》,缓缓翻开。

    烛火照在书页上,一行墨字格外清晰。他抬头望着满庙的百姓,声音沙哑却有力:“老嫂子,您看这书上写的——‘天地之大德曰生’。”

    有人凑过来看,小声念着这句话,眼里满是茫然。

    张角放下经书,走到衙门中央,望着漏风的屋顶,仿佛能看见外面的星空喃喃说道:“天地最了不起的恩德,从来不是给谁富贵,给谁权势,是让万物都能活着,让草能发芽,让鸟能筑巢,让咱们老百姓能有口饭吃,能看着孩子长大。”

    他指向衙门外,寒风中,几个黄巾军士兵正给守在衙门口的老人递热水:“可如今的汉室呢?

    贪官刮走了地里的收成,豪强占了百姓的田地,多少人冻饿而死,多少孩子生下来就没见过饱饭——这不是违逆天地的大德吗?”

    老妇抹了把眼泪,怀里的孩子似懂非懂地看着张角。

    张角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根枯草,轻轻放在孩子手里说道:“你看这草,冬天看着死了,开春还能冒芽,这就是天地给的生机。”

    他又望向众人,眼神亮了起来,“咱们举着黄巾起义,不是为了抢地盘,不是为了当大官,是为了把被汉室夺走的‘生’,还给老百姓。

    让大家能种上自己的地,吃上热乎饭,让孩子能平安长大。这才是顺着天地的大德,才对得起‘生’这个字。”

    烛火忽然跳了一下,照得满衙门的人都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里,慢慢有了光。张角拿起那卷《太平经》,轻轻拍了拍,仿佛在抚摸着无数鲜活的生命说道:“就算咱们眼下难,就算仗打得苦,可只要咱们守住这份‘生’的念想,总有一天,这天地的大德,能真真切切落在每个百姓身上。”

    衙门外的寒风似乎小了些,角落里的孩子咬了口窝头,小声说了句:“谢谢道长。”张角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目光又望向远方。

    仿佛能看见一片长满庄稼的田野,无数百姓在田里劳作,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那是他心中,天地大德该有的模样。

    张角向着衙门内走去,然而现在的广宗城内则是人满为患。

    所有的官署、民居、商铺甚至祠堂庙宇,都被强行征用,塞满了来自四面八方、口音各异、却同样头裹黄巾的军兵及其眷属。

    街道上污水横流,垃圾堆积,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由汗臭、炊烟、草药以及隐约的伤口腐烂气味混合而成的怪味。

    喧嚣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号令声、争吵声、诵经祈祷声、孩子的哭闹声、伤者的呻吟声……共同谱写了一曲末世般的混乱交响。

    在这片混乱的核心,原来的广宗县衙,此刻成为了人公将军张梁和“大贤良师”、“天公将军”张角的临时治所。

    县衙大堂内,昔日象征朝廷律法与秩序的“明镜高悬”匾额早已不知被扔到了哪个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用粗糙黄帛书写的巨大“符箓”,其上用朱砂绘制着扭曲难辨的字符,散发出一种神秘而压抑的气息。

    堂下的水火棍、惊堂木早已被清走,此刻分列两旁的,是数十名身着各色袍服、神色或凶悍或狂热或焦虑的黄巾军渠帅、大小头目。

    他们大多风尘仆仆,甲胄兵器也五花八门,显然是从各地汇聚而来。

    人人脸上都带着征战已久的疲惫,以及一种对未来的巨大不确定性和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

    整个大堂内气氛凝重,无人敢大声喧哗,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张角来到衙门内就端坐在原本县太爷审案的高堂之上。

    他身披一袭略显宽大的杏黄色八卦道袍,头上并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额前系着那条标志性的黄色额带。

    与起事之初相比,他明显清瘦了许多,脸颊凹陷,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颧骨突出,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深陷在眼窝中,却不时闪烁过一丝令人心悸的、混合着宗教狂热、极致疲惫与深沉忧虑的复杂光芒。

    他的手指枯瘦,此刻正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身下那张硬木椅的扶手,发出极其轻微的“嗒、嗒”声,仿佛在计算着某种看不见的时间。

    良久,他抬起眼睑,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众人。他的声音响起,不再像最初传道时那般洪亮圆润,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沙哑和气力不济,却依旧有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威严说道:

    “各地的弟兄……都安顿下来了?”他问道,声音在大堂中幽幽回荡。

    一名负责此事的年老渠帅连忙出列,躬身回答,语气恭敬中带着小心翼翼说道:“回禀天公将军,各方人马已初步按营划分区域安置,只是……人数实在太多,城内拥挤不堪,粮草分配也……也颇为吃紧。”他不敢说“混乱”,只能委婉地表示困难。

    张角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睛似乎又黯淡了几分。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掩了掩口,才继续问道:“营垒……构筑得如何?卢植的大军……想必也快到了吧?”

    他直接将话题引向了最关键的方向,语气平淡,却让堂下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负责营防和前沿侦察的渠帅张忠(张角的宗族侄子之一)立刻跨步出列。他身材较为魁梧,脸上带着风霜之色,比起其他渠帅,显得更为沉稳一些。

    “启禀大贤良师!”张忠的声音洪亮许多,试图提振一下气氛,“城外营垒正在日夜加紧加固!壕沟又挖深了三尺,拒马鹿砦增加了两倍!弟兄们都知道大战将至,不敢懈怠!”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凝重,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等待又恐惧的名字说道:“至于卢植老贼……据前沿探马最新回报,其大军先锋已抵达我广宗以西约十五里处。

    正在一处高地上紧急扎营!看其旗号规模和尘土,确是卢植主力无疑!其营盘扎得极为坚固,显然是准备与我军长期对峙!”

    “十五里……”张角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微微闭上眼,仿佛在感知着那从西方压迫而来的、无形的钢铁洪流所带来的沉重压力。

    大堂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决断。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那双眼中骤然爆射出锐利的光芒,一股决绝的气势暂时压倒了病容,声音也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说道:

    “好!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张角借助九节杖站了起来环视众人,目光灼灼说道:“这广宗,地处平原,无险可守。

    卢植选此地与我决战,是看准了他兵甲犀利,欲发挥其长处。然,他忘了,我太平道众,有黄天庇佑,有百万一心之志!他这是自入死地!”

    “都给我听好了!”张角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鼓动性,“此地,便是吾等与汉室官军决一死战之所在!再无退路,唯有向前!胜,则黄天立,天下靖!败,则万事皆休!”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微微颤抖,用白帕死死捂住嘴,缓了好一会儿,才喘息着,用更加沙哑却依旧坚定的声音命令道:“各营各部,务必严防死守!

    督促士卒,加固营垒,检查兵甲,囤积擂木滚石!尤其是夜间,绝不可懈怠,严防卢植劫营!此战,关乎我太平道存亡,任何人不得马虎!”

    “谨遵天公将军(大贤良师)法旨!”堂下众渠帅头目齐齐躬身应诺,声音混杂,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

    张角似乎耗尽了力气,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低沉下去说道:“都下去吧……各司其职……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又带着满心的沉重和紧张,依次躬身退出了大堂。

    空旷的大堂内,顿时只剩下张角一人,以及那几盏跳动不休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他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引来更剧烈的一阵咳嗽。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那方白帕再次掩住口唇,拿开时,帕心赫然多了一抹刺眼的殷红!

    就在这时,后堂脚步声响起。另一名宗族侄子张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他看到张角咳嗽的模样和手中带血的手帕,脸色顿时一变,快步上前说道:

    “大贤良师!您……您怎么又……快,药煎好了,您快趁热服下!”

    张角抬起头,蜡黄的脸上因剧烈的咳嗽而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他看了一眼那碗漆黑的药汁,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认命。他并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望着大堂门外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

    “卢植……终究是来了……也好,也好……就在这广宗,做个了断吧……”

    张义捧着药碗,跪在一旁,焦急地劝道:“大贤良师,身体要紧!您先喝了药,才有力气带领兄弟们打赢这一仗啊!”

    张角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张义年轻而充满担忧的脸上,又看了看那碗浓黑的药汁。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接过了药碗。

    他的手稳得出奇,仿佛刚才那阵咳血消耗的不是他的体力,而是某种别的东西。

    他没有丝毫犹豫,如同进行某种仪式般,将碗沿凑到嘴边,然后一仰头——

    “咕咚……咕咚……”

    他竟然一口气将那碗极其苦涩的汤药尽数灌了下去!整个过程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喝下的不是药,而是某种决绝的意志和必须承受的代价。

    喝完,他将空碗递还给张义,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药液的残渍,与他苍白干裂的嘴唇形成对比。

    他长长地、带着浓郁药味地吐出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双深陷的眼睛,重新望向门外,望向西方卢植大军营垒的方向。

    目光复杂,有疲惫,有痛苦,有对自身命运的预感,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要与这注定碾压而来的命运巨轮做最后一搏的——

    决绝。

    张角摆了摆手说道:张义你下去吧!我一个人待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