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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张角往事(上)
    广宗县衙的大堂内,最后一名渠帅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的回廊。沉重的木门缓缓合拢,发出“吱呀”一声闷响,最终“咔哒”一声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方才还人头攒动、充斥着狂热与焦虑的大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张角依旧端坐在那张宽大的、原本属于县令的硬木椅上,挺直的脊背在确认无人后,终于难以抑制地微微佝偻下来。

    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支撑身体的最后一丝气力。

    昏暗的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中投下摇曳的阴影,将他蜡黄的面容映照得明灭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燃烧后的余烬味、草药的苦涩,以及一种属于陈旧木材和冰冷石砖的、空旷寂寥的气息。

    死一样的寂静包裹了他。

    在这极致的安静里,外面世界那数十万人的喧嚣——隐约的哭喊、争吵、诵经、金铁交击——反而化作一种模糊不清的背景嗡鸣,如同远方的海潮,更衬得这大堂之内,如同坟墓般孤绝。

    张角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空处,落在那些随着火光晃动而仿佛活过来的扭曲阴影上。

    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摩挲着冰冷光滑的扶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往日县官升堂问案时拍下惊堂木的震动,又或是更早以前,某位匠人精心打磨留下的温润痕迹。

    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袭来,打断了他的出神。

    他猛地弯下腰,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死死捂住口唇,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震碎他的五脏六腑。良久,咳嗽才渐渐平息。

    他喘息着,极其缓慢地直起身,摊开手帕。

    那雪白的绢布中央,一抹殷红的血迹刺目惊心,如同雪地里绽开的妖异之花。

    他看着那血迹,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迫近。

    然而,比死亡更冰冷的,是内心深处那翻涌不息、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巨大浪潮——是怀疑,是悲凉,是无人可诉的滔天孤独。

    烛火摇曳,将张角的身影映在帐壁上,佝偻而沉郁。

    他枯瘦的手指抚过案上那卷画着天下州郡的舆图,指尖划过雒阳的位置,又缓缓抚过荆扬二州的连线,喉间滚出几声低哑的叹息,目光涣散,怔怔望着跳动的烛火。

    似魂游天外,又似沉在无边的憾恨里,唯有沙哑的呢喃,一声重过一声,在空寂的帐中悠悠回荡,字字泣血,皆是肺腑间的悲恸与绝望。

    “元义……元义啊……”

    这两声轻唤,气若游丝,带着撕心裂肺的疼惜,他闭了闭眼,眼角竟沁出几滴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滑落。

    “你这一去,我半生呕心沥血,耗尽心血筹谋的这桩乾坤大计,便生生折了脊梁,断了根骨啊。”

    他缓缓睁眼,眸中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指尖狠狠攥住舆图的边角,指节泛白,声音也陡然沉了几分,字字清晰,句句刻骨:“你是我太平道藏在暗处,刺向雒阳最深最利的一柄尖刀。

    是我能牵系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方教众的唯一命脉。

    普天之下,唯有你能周旋宫闱,买通那阉宦贼子为内应;唯有你能调度四方渠帅,令百万教众俯首听命,静待时日。”

    “有你在,甲子之期,宫内宫外便能同声而起,内外并举,我黄巾铁骑便可长驱直入,雷霆一击直捣汉廷中枢,踏破雒阳那座朽烂的宫城!

    本是一朝功成,一战定鼎,能叫这苍天易色,能还天下黎庶一个清平世道啊!”

    说到此处,他猛地抬手捶向案几,青铜烛台震得轻颤,火星四溅,帐内的空气都似被这股悲愤灼得发烫。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嘶哑下去,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怼,那是谋划落空的极致痛楚:“可你身陨雒阳,车裂而亡!

    宫内的内应尽数被屠,那道直通汉廷心脏的引线,断了!城外各州的兵马未及聚齐,约定的时日彻底作废!我万般无奈,只能仓促传檄,号令天下教众起事!”

    “昔日万般周密筹谋,机关算尽,到头来,尽数化作泡影,一场空!”

    他颓然坐倒在木椅上,脊背佝偻得更甚,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气力,声音低低的,带着无边的苍凉,一字一句,都似碾过心头的血痂:“如今我黄巾儿郎,纵是揭竿而起,声势滔天,燃遍九州大地。

    纵有燎原烈火之势,也不过是群龙无首的野火,只能四散而起,各自为战,东冲西撞,没了章法,没了调度。”

    汉室朽矣,烽烟漫天,可我……再也没有一击功成的机会了…

    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地步,我计不成真乃天意,天意啊!终究还是天不遂人愿。

    张角喃喃自语道:纵使本座会命丧于此,可是由我亲手掀起的波澜,在这时代亦不会停歇。终有一日…定会实现!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悄然浮现。

    他的视线变得朦胧,眼前的县衙公堂仿佛扭曲、褪色、变幻…时光倒流,他仿佛又回到了巨鹿老家那个堆满书简、飘着草药香的院子里。

    那是张角小时候巨鹿郡的秋来得早,刚过七月,院角的梧桐叶就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积出薄薄一层。

    张家宅邸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铜环上的绿锈被往来的手磨出亮痕——这是巨鹿城里少有的几座带前后院的宅院,虽比不上世代簪缨的世家,却也透着几分往日世家大族的体面。

    六岁的张角扒着东厢房的门缝,小脑袋往门缝里挤,额前的碎发被门轴蹭得凌乱,一双黑亮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前院。

    前院的老槐树下,父亲张启正蹲在石磨旁,手里捏着一张黄纸符咒。

    符咒是昨夜就画好的,用的是朱砂混着松烟墨,在黄麻纸上勾出扭曲的符文,末尾还点了三点鲜红,像极了张角前日看到的、村口饿死的流民嘴角的血渍。

    此刻,张启将符咒凑到陶碗上方,火燧一擦,火苗舔着符咒边缘,很快烧成一团黑灰,簌簌落在碗里的热水中,搅出浑浊的漩涡。

    “张公,这水……真能治俺娘的疫病?”蹲在对面的汉子声音发颤,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褐,裤脚被迫要卷到膝盖,因为小腿上几道深可见骨的冻疮。

    巨鹿的冬天冷得能冻裂石头,去年冬天,这汉子的弟弟就是冻饿交加,死在了张家门前的石阶下。

    张启把碗递过去,指尖因为常年握笔和接触药草,泛着一种淡淡的青黄。“喝了吧!”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喝了就好了。”

    汉子千恩万谢地捧着碗,转身时衣角扫过石磨旁的米袋,袋子晃了晃,露出里面饱满的粟米。

    那是张家今年刚收的新粮,张角早上还看见母亲把米袋搬进粮仓,数着袋子叹“够吃到来年麦收”。

    没过多久,又有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来求粮。她怀里抱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孩子的哭声细若蚊蚋,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张启转身进了粮仓,出来时扛着半袋米,往妇人怀里塞。“这是用法力变出来的米。”

    他对着袋口呵了口气,白气在初秋的凉风中散得快,“带回去熬粥,给孩子多喝两口就可以好。”

    妇人扑通一声跪下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张角看得心头发紧,等前院终于清静下来,他才踮着脚跑出去,扯住父亲的衣角说道:“爹,那米明明是咱家粮仓里的,你为什么要骗她?还有符咒,烧了灰泡在水里,怎么能治病呢?”

    张启低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眼角的皱纹里,把那些纹路染成暖黄色,可眼神里却藏着张角读不懂的沉郁。

    他抬手摸了摸张角的头,掌心的老茧蹭过孩子柔软的头发,像摸过一块暖玉。“角儿你还小,”他只说了五个字,便转身往书房走,青布长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梧桐叶,叶子打了个旋,落在张角脚边。

    张角蹲下来,捡起那片叶子。叶子边缘已经发脆,脉络清晰得像他在父亲书房里见过的《山海经》插图,可他不懂,为什么父亲要把真实藏在“法术”的壳子里。

    他跑到粮仓窗边,踮脚往里看——原本堆得半满的粮仓,此刻凹下去一块,像被谁咬了一口。

    厨房里,母亲正对着米缸叹气,看见张角,便招手让他过去,塞了块蒸枣在他手里说道:“别去烦你爹,他心里苦。”

    那时的儿时张角还不懂父亲的“苦”是什么。

    他只知道,巨鹿城里的穷人越来越多,每天清晨开门,总能看见有人蜷缩在张家门前,有的咳嗽,有的发烧,有的只是躺着,再也醒不过来。

    父亲总是第一个开门,把那些人扶进前院的柴房,烧符咒、赠粮食,有时还会拿出家里的草药,在石臼里捣成泥,敷在病人的伤口上。

    母亲从不阻拦,只是会在夜里缝补衣物时,对着油灯下的账单默默垂泪——张家的田地去年遭了蝗灾,收成本就少,再这么接济下去,家底迟早要空。

    真正让张角触碰到“苦”的,是那年冬天。一场瘟疫突然席卷巨鹿,起初只是几个流民咳嗽发热,没过几天,城里就多了许多空房子——主人家要么死了,要么逃了。

    张启几乎住到了柴房,白天给病人喂药,晚上就坐在柴房门口,借着月光画符咒,有时画着画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画完的黄纸。

    张角被母亲锁在东厢房里,不准出去。他趴在窗台上,看着柴房的灯亮到深夜,看着父亲每天清晨拖着疲惫的身子出来,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的胡茬青了一层又一层。

    有天夜里,他听见柴房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声音很熟悉,那是父亲的。

    他慌了,搬来小板凳垫在脚下,从窗棂缝里往外看——柴房的门开着,父亲扶着门框咳嗽,咳得身子都弯了,月光照在他背上,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冰。

    第二天,父亲没再去柴房。母亲把张角带到正屋,屋里拉着帷帐,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张启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窗纸,看见张角,他伸出手,想摸孩子的头,手却抖得厉害。“角儿,”他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糊的窗,“爹可能……帮不了那些人了。”

    张角扑到床边,抓住父亲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能稳稳地捏着符咒,能扛起半袋米,此刻却凉得像冰,皮肤下的骨头硌得他手心疼。

    “爹,你会好的,”他哭着说,“你还要画符咒,还要给穷人送米……”

    张启笑了笑,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像燃尽的灯芯说道:“这“吃人”的世道,穷人太多了,”他紧紧攥着张角的手,指节泛白喃喃自语的说道:“为父能力有限,只能帮一个是一个……角儿,你以后要是有本事,能不能……能不能让他们少受点苦?

    还有就是…角儿,爹不在了你就是大人了,照顾好…你母亲…和你两个弟弟…还有就是你要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张角的心里。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父亲的手就垂了下去,屋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最终熄灭在黑暗里。

    那年张角十岁,父亲死在了瘟疫最严重的冬天,柴房里的病人后来被官府派人过来全部拉走,埋在了巨鹿城外的乱葬岗,只有张家门前的石阶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磕头印,在雪地里冻成了冰。

    父亲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来吊唁的大多是曾经受过接济的穷人,他们手里拿着自家种的粮食、织的粗布,放在灵堂前,对着棺材磕头,哭声响彻了整条街。

    张角穿着孝服,跪在灵前,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脸,突然懂了父亲当年的沉默——不是想说谎,是只能用“法术”给穷人一点希望;不是愿意掏空家底,是看着那些快要饿死的人,实在狠不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