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后,张角把两个弟弟叫到书房。8岁的张宝和6岁的张梁站在他面前,脸上还带着丧父的泪痕。
“家里的事,以后你们莫要母亲多费心,”张角说,他的声音比同龄孩子沉,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定,“我要去学医,像爹一样,给人治病。”
母亲不同意,哭着拉他的手说道:“你才十多岁,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孩子怎么活?”张角却摇了摇头,他走到父亲的书架前,取下那本翻得卷边的《黄帝内经》,塞进背包里。
“娘,爹说要帮穷人,可只在巨鹿帮,不够,”他看着母亲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那影子里,藏着无数个在寒风中发抖的流民,“我要走遍天下,学最好的医术,救更多的人。
我走了母亲才能把我的口粮让给两个弟弟吃,他们还小啊。”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张角就背着背包出了门。他没敢回头,怕看见母亲流泪的脸,怕自己会动摇。
城门开着,守门的士兵打着哈欠,看见他一个孩子背着包,只撇了撇嘴,没拦着。走出巨鹿城的那一刻,张角回头望了一眼——张家的宅院隐在晨雾里,朱漆大门紧闭,像一个永远关不上的伤口。
他攥紧了背包里的《黄帝内经》,转身踏上了向东的路,脚下的泥土沾着露水,凉得透骨。
这一走,就是十多年。张角的足迹从巨鹿出发,从北一直到幽州玄菟郡?,又和商队一路南至交州交趾郡,东抵青州东莱郡,西达凉州敦煌郡,像一颗被风吹走的种子,在九州大地上四处漂泊。
他在雒阳的药铺里当过学徒,跟着老大夫认药、抓药,夜里就睡在药柜旁,借着油灯的光读医书;
他在东莱的海边见过渔民,他们冒着风浪出海,却只能把捕到的鱼大半交给官府,自己啃着掺了沙子的饼;
他在敦煌郡的戈壁上遇到过商队,商队的人说,关外的匈奴经常来劫掠,村子被烧了,人被杀了,只留下满地的白骨,在风沙里埋了又露,露了又埋。
最让他难忘的是雒阳城。那是大汉的都城,本该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可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市集上挂着官府的榜文,上面写着“卖官鬻爵”的价格:关内侯黄金五百斤,九卿一千斤,就连一个小小的县令,也要百斤白银。
张角站在榜文前,看着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权贵子弟,骑着高头大马从街上走过,马车上载着金银珠宝,随从手里提着刚买的珍馐,路过一个乞讨的老人时,不仅不给钱,还嫌老人挡路,用马鞭抽打他的背。
老人蜷缩在地上,背上的衣服被抽破,露出里面干瘦的脊梁,像一截枯木。
张角冲过去,把老人扶起来,从怀里掏出仅有的两个饼,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饼,一口塞进嘴里,噎得直咳嗽,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说道:“公子,没用的……这雒阳城里,官比狼还狠,我们这些穷人,活着就是罪啊。”
那天晚上,张角住在雒阳城外的破庙里。
庙里挤满了逃荒的流民,有人咳嗽,有人呻吟,还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已经没了呼吸,女人却还在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张角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手,凉得像冰。“他已经走了,”他轻声说着。
女人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喃喃自语道:“走了好,走了就不用挨饿了……去年冬天,我男人饿死了,今年春天,我爹娘饿死了,现在轮到孩子,下次就该我了。”
张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巨鹿的穷人,想起自己一路上见过的所有苦难——长安郊野,少女跪在路边卖身葬父,头上插着一根草,眼神空洞得像枯井;
州郡里,世家豪族的府邸灯火通明,丝竹声从高墙里传出来,高墙里的看家护院的忠犬都是吃的肉,墙外却有流民冻得蜷缩在角落里,一夜之间就没了气息;
雁门关外,战场上的尸骨堆成了山,乌鸦在天上盘旋,啄食着腐烂的肉,一个白发老兵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写着“家”字的布片。
“这天下,大概是真的病了。”张角坐在破庙的门槛上,望着雒阳城里的灯火,喃喃自语。
他曾经以为,只要学好医术,就能救死扶伤,就能让穷人少受点苦,可现在他才发现,病的不是人,是这世道。
他能治好一个人的咳嗽,却治不好官府的苛捐杂税;他能救活一个快饿死的孩子,却挡不住官吏抓壮丁的鞭子;他能给流民敷上草药,却填不满他们空了的肚子,暖不了他们冻僵的心。
活着,竟然成了百姓们最奢侈的奢望;吃饱,竟然成了比登天还难的愿望。
张角想起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反抗的故事,那是他小时候听父亲讲过的,父亲说,高祖是为民除害,是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的英雄。
他曾经敬仰刘邦,深爱着大汉江山,在他心里,大汉的天应该是蓝的,水应该是清的,孩子们能吃饱穿暖,老者能膝下承欢,有德有才的人能当官,皇帝能爱民如子。
可现实呢?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易子而食。
当官的不是有德有才,是有财即可;皇帝不是爱民如子,是视子民如草芥。
他在雒阳的宫墙外听过禁军的谈话,说皇帝整日在宫里宴饮作乐,连地方上的灾情奏折都懒得看;全是由宦官处理,他在长安的衙门前见过百姓请愿,求官府减免赋税,却被衙役用棍棒打出来,血流了一地,染红了门前的石狮子。
“为什么会这样?”张角无数次在夜里问自己。他曾在朔方城的边塞见过戍卒,他们穿着破烂的铠甲,冻得瑟瑟发抖,却还要被军官克扣军饷;
他曾在苍梧的山里见过瑶民,他们被官府逼着缴纳“山税”,连自己种的粮食都留不下;他曾在河东的世家府邸外,见过佃户被管家打骂,只因为交不起地租。
他想不通,为什么同样是人,有的人生来就能钟鸣鼎食,有的人却只能在泥泞里挣扎,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
旅途的艰辛,更让他看清了这世道的残酷。有一次,他从长安往洛阳去,路上遇到一个小吏,小吏看他背着医书,穿着粗布衣服,就拦住他,说要收“过路费”。
张角说自己没钱,小吏就抢过他的背包,把里面的医书扔在地上,用脚踩着,还骂道:“穷酸秀才,还想学医救人?先救你自己吧!”那天他被小吏抢走了所有的盘缠,饿了三天三夜,晕倒在荒野里,以为自己要死了,却被一伙盗匪救了。
盗匪的首领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叫李三,曾经是个农民,因为官府强征土地,才落草为寇。
“我们不是坏人,”李三给张角递了块干饼,“只是不想被官府逼死。”张角看着盗匪窝里的人,大多是老弱妇孺,都是逃荒来的流民,他们抢的不是百姓,而是那些押送赋税的官差。
那一刻,张角心里五味杂陈——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是被逼得落草的流民,还是鱼肉百姓的官吏?
还有一次,他在河东郡的路边讨水喝,给她水的是个老农,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手里拿着一个破碗,碗沿缺了个口。
老农说,他家里还有个小孙子,儿子和儿媳都被抓去当徭役了,至今杳无音信。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几个官吏骑着马过来,看见老农,就下马把他捆了起来。
“你儿子逃了徭役,你现在就得替他去!”官吏恶狠狠地说。老农挣扎着,对着张角喊道:“公子,救救我的孙子!他还在家里等着我……”
张角冲上去,想拦住抓人的官吏,却被一脚踹倒在地。张角趴在地上,看着老农被官吏拖走,尘土飞扬,遮住了老农的哭声,也遮住了天上的太阳。
那天张角坐在路边,直到天黑,手里还攥着老农给的那只破碗,碗里的水早就干了,只剩下几粒沙子,硌得他手心疼。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想起那些受他接济的穷人,想起自己一路上见过的所有苦难,突然觉得无比绝望——他学医,他游历,他想救天下,可到头来,连一个老农都救不了。
张角大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他们只是想像个人一样的活着他们有什么错!!!
二十岁那年,张角重新回到了巨鹿。他背着空空的背包,医书早就丢在了游历的路上,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多岁。
两个弟弟已经长大了,张梁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把田地打理得井井有条,张宝也能帮着处理家事,张家的日子比以前好了些,可巨鹿城里的穷人,却比十年前更多了。
张角没在家里待多久。他把父亲留下的所有道家典籍都搬了出来,装进一个大箱子,雇了辆牛车,往巨鹿城外的太行山去了。
他想找一条路,一条能让天下太平的路,一条能让穷人活下去的路。他听说太行山深处有隐士,或许能给他答案。
隐士没找到,他却在山里找了个山洞住下来。
山洞很简陋,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他把道家典籍摊在石桌上,日夜苦读。《道德经》《庄子》《列子》……他读了一本又一本,可书里写的不是“无为而治”,就是“顺应自然”,要么就是风花雪月的空谈。
这些文字既不能让百姓吃饱饭,也不能让天下太平。
他看着书里“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句子,再想想现实里百姓的惨状,只觉得可笑又可悲——那些写典籍的人,大概从来没见过饿殍遍野的景象,从来没听过流民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