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城外的汉军大营,在左丰到来后的第十日,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那场精心策划却最终演变成惨烈混战的“诱敌”行动,如同一块巨大的、血淋淋的伤疤,烙在了每个将士的心头,更成为了悬在卢植头顶的利剑。
汉军虽凭借精良装备和士卒勇猛,最终击退了黄巾军的反扑,勉强稳住了阵脚,但付出的代价极其惨重——伤亡数字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战斗,尤其是邹靖部,几乎被打残,而吕布的管辖长水营骑兵也损失不小。
更重要的是,预期的战果并未达成,未能重创黄巾主力,反而暴露了己方的急躁和虚弱。
左丰对这些具体的伤亡数字和战略得失毫不关心。
他关心的只有一点:卢植拒绝了他的暗示,并且,这场难看的战斗,正好成了他手中最完美的“罪证”。
他在营中这几日,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毒蛇,将营中因新败而产生的沮丧、抱怨和对主帅的微妙质疑尽收眼底,并时不时地添油加醋,煽风点火。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这一日,左丰并未知会卢植,便直接吩咐随行的宫廷侍卫和小黄门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车驾。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白皙脸上,始终挂着一层冰冷的寒霜,眼神中再没有丝毫初来时那虚伪的笑意,只剩下赤裸裸的阴鸷与怨毒。
消息很快传到了中军大帐。卢植正在与宗员、吕布等人紧急商议如何重整部队,弥补损失,稳定军心。
闻听左丰不告而别,卢植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解脱,但更深的是沉重的忧虑。
他深知,左丰这一去,带走的绝不会是捷报。
“使君,是否要去……”宗员迟疑地问道,意思是是否要按礼节去送行。
卢植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的平静说道:“不必了。他既未通传,便是不欲相见。多事之秋,不必再虚与委蛇。我等……做好自己的事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继续刚才的议题,但帐内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却比广宗冬日寒风更刺骨的冷意,已经随着左丰的离去,悄然笼罩了整个大营。
营门之外,左丰的车驾仪仗已准备停当。
与来时相比,队伍并无变化,只是左丰本人的心情已是天壤之别。
他在内侍的搀扶下,慢悠悠地登上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踏入车厢前,他最后一次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森严壁垒、却让他感到极度“不识抬举”的汉军大营,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怨毒和轻蔑的冷笑。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马车在侍卫的护卫下,开始缓缓启动,离开广宗前线,向着洛阳方向驶去。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垫,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巧的暖炉,与外面行军打仗的艰苦环境判若两个世界。
左丰舒舒服服地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但随着马车远离军营,他的眼睛猛地睁开,那里面积蓄了十多日的怒火、羞辱和阴险,再也无需掩饰,如同毒液般倾泻而出。
“哼!”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充满恨意的冷哼,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
旁边侍立的小黄门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垂首,不敢言语。
“卢植……卢子干……”左丰的声音尖细而刻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一个海内名儒!好一个国之柱石!我呸!”
他越说越气,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身下的锦垫:“咱家奉陛下之命,不远千里,前来犒军督战,那是给他卢植天大的面子!指给他一条明路!可他倒好!给脸不要脸!”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神凶狠地盯向虚空,仿佛卢植就站在他面前说道:“跟他要点‘打点’,那是看得起他!是给他机会在张让大人、在陛下面前疏通关节!
这老匹夫,非但不领情,反而跟咱家摆什么忠臣良将的臭架子!说什么‘粮草足支’、‘自有捷报’?我呸!他以为他是谁?!”
“敬酒不吃吃罚酒!”左丰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句话,怨气冲天,“咱家在宫里这么多年,什么达官显贵没见过?哪个不是客客气气,规规矩矩?偏偏到了他这儿,碰了一鼻子灰!还敢给咱家脸色看!真是反了他了!”
他喘了几口粗气,似乎要将胸中的郁结全都呼出来,但怒火却越烧越旺说道:“行!你卢植清高!你卢植能耐!那咱家就看看,你到底有多能耐!
广宗城下顿兵数月,损兵折将,靡费粮饷,寸功未立!如今更是贪功冒进,指挥失当,致我军惨遭败绩,伤亡无算!这些,可都是咱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他的脸上露出了阴谋得逞的狞笑,对着身边那个噤若寒蝉的小黄门吩咐道:“都给咱家记清楚了!回到雒阳,见到陛下,见到张让大人,就这么说!
一字不差地说!不!要说得更严重些!就说卢植拥兵自重,畏敌如虎,徒耗国帑,更有甚者,怕是……怕是有了不臣之心,这才迟迟不肯破贼!”
那小黄门吓得脸都白了,连连点头说道:“是,是,小的明白,一定……一定如实禀报……”
“如实?”左丰阴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充满威胁,“什么叫如实?咱家看到的,就是‘如实’!
咱家听到的,就是‘如实’!你若是敢在外面胡言乱语,或是记错了半个字……仔细你的皮!”
“不敢!小的万万不敢!”小黄门噗通一声跪倒在摇晃的车厢里,磕头如捣蒜。
左丰满意地看着他恐惧的样子,重新靠回软榻上,心中的恶气似乎宣泄了一些,但那份对卢植的恨意却丝毫未减。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到雒阳后,如何向张让添油加醋地汇报,如何利用自己在宫中的关系网络,如何将卢植彻底钉死在败军之将、甚至意图不轨的耻辱柱上。
“卢植啊卢植……”他喃喃自语,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你以为你打赢了仗就行了吗?
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是咱们这些近侍的天下!打仗?打仗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真正决定胜负的,是下棋的人!是坐在雒阳皇宫里的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卢植被革职查办,捉拿进京,在狱中受尽折磨的景象;
看到了自己因“揭发有功”而受到张让赏识,权势更上一层楼的未来。
“你就在广宗等着吧……”左丰的嘴角勾起一抹极致阴冷的弧度,仿佛已经品尝到了复仇的快感,“等着朝廷的锁链,等着身败名裂的那一天!咱家倒要看看,到那时候,你那身‘忠臣’的硬骨头,还能不能硬得起来!”
左丰的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疾驰,将广宗战场的血腥与泥泞远远抛在身后。
车厢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由怨恨凝结的寒意。
左丰微阖着眼,指尖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仿佛在排练面圣时的说辞。他脸上的怨毒已渐渐沉淀为一种冰冷的算计,如同毒蛇在发动致命一击前的蛰伏。
“卢植……你自诩清流,不屑与我等阉宦为伍……”他心中冷笑,“殊不知,这九重宫阙之内,决定人生死的,往往不是沙场胜负,而是枕边之风,是案头那一纸构陷的奏章!”
他早已打定主意,回京后第一件事便是直奔张让府邸。
他要把广宗之败描绘成卢植刚愎自用、目无君上的结果,更要暗示卢植手握重兵,久顿不前,恐有养寇自重之嫌。
他深知,对于龙椅上那位多疑的陛下,对于权倾朝野的张让等人,后者的杀伤力,远比一场战术失误要致命得多。
“广宗城破与否,于我何干?”左丰嘴角泛起一丝极其自私而冷酷的笑意,“只要卢植倒台,只要张让大人满意,我左丰便是大功一件!届时,金银赏赐,权势地位,还不是唾手可得?”
他仿佛已经看到,卢植被革职锁拿,在囚车中受尽屈辱;而自己,则踏着这“忠直敢言”的台阶,一步步爬上更高的位置。
至于这大汉江山,那广宗城下的数十万生灵……在他眼中,不过是通往权力巅峰的垫脚石,渺小如尘埃。
车轮滚滚,载着这祸国殃心的毒计,坚定不移地驶向帝国的心脏。
一场因小人私愤而起的飓风,即将在看似平静的雒阳朝堂上深宫中,掀起滔天巨浪。
天使的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载着左丰和他满腔的毒计,离广宗越来越远,离洛阳越来越近。
而广宗城下的卢植,此刻或许正在为抚恤伤亡、重整旗鼓而殚精竭虑,浑然不知,一场远比战场厮杀更凶险、更致命的政治风暴,已然因这个离去宦官的怨毒之心,在千里之外的权力中心,悄然酝酿。
历史的车轮,也因这小人物的私愤,即将滑向一个更加不可预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