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城外的汉军大营,如同一个巨大的、被烈日炙烤着的蒸笼。
时值秋日,冀州平原上空秋风渐起,但是灼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还是将营垒的土墙晒得滚烫,旗帜无精打采地垂在旗杆上。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牲畜粪便以及伤口在炎热天气下容易产生的、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聒噪的秋风从早到晚吹个不停,更添人心头的烦躁。
营中气氛,是比酷暑更加沉闷和压抑。就在不久前,一场精心策划的军事行动,因主帅卢植迫于雒阳来的压力而不得不行险,最终演变成一场惨烈的混战。
汉军虽未溃败,却付出了远超预期的伤亡,且未能达成任何战略目标。
这场失利,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一位将士的心头。
中军大帐虽然宽敞,卢植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于堆满文书的案几之后,而是站在帐中,背对着帐门,望着那幅巨大的广宗地区舆图。
他依旧穿着整齐的官袍,但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他的身形比数月前消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袍服此刻显得有些空荡。
虽然看不到他的正脸,但那微微佝偻的背影和负在身后、紧紧握拳的双手,无不透露出巨大的疲惫、压力以及深沉的挫败感。
宗员、邹靖、吕布等主要将领陆续奉命而来,静静地站在帐下。人人甲胄在身。
邹靖脸色苍白,左臂用干净的布带吊着,伤口在这天气下显然让他备受煎熬,但他的眼神更痛苦,充满了愧疚与不安,不敢直视卢植的背影。
吕布则面无表情,如同一尊被烈日晒得滚烫的铁像,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偶尔掠过帐外刺目的阳光时,会微微眯起,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冷厉。
连一向沉稳的宗员,此刻也是眉头紧锁,不断用衣袖擦拭着额头因为紧张而流下的汗水,眼神中充满了忧虑。
帐内寂静无声,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良久,卢植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与这炎炎夏日格格不入,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嘴唇因缺水而有些干裂。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下每一位将领的脸,掠过邹靖吊着的臂膀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说道:
“诸君。”
仅仅两个字,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卢植的目光落在邹靖身上,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说道:“邹将军,伤势如何?这天气,伤口容易恶化,切莫大意。”
邹靖浑身一颤,猛地单膝跪地,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浑然不觉,声音带着哽咽和巨大的痛悔说道:“末将……末将万死!是末将无能,未能洞察贼军奸计,致使我军陷入重围,伤亡……伤亡惨重!末将……恳请使君依军法从事!”
他的头深深低下,不敢抬起。
“起来。”
卢植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仿佛能穿透这空气,“胜败得失,乃兵家之常。
昨日之战,诱敌之策,是我卢植最终拍板定下的。行动的规模、时机,皆出自我之决断。
你部作为前锋,陷入重围后仍能奋力死战,稳住阵脚,为吕布将军反击争取了时间,已属难能可贵。何罪之有?”
这番话,如同在秋日中突然划破天际的一道闪电,虽然无声,却震撼了帐内每一个人!
按照常理,即便主帅承担主要责任,具体指挥的将领也难逃其咎。
而卢植,却将所有的过失,毫无保留地、清晰地揽到了自己一人肩上!
邹靖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卢植那平静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的面容,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卢植的目光从邹靖身上移开,再次扫视全场,声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压过了帐外的风声说道:“前日之败,根源不在邹将军临阵失措,不在吕将军救援不力,更不在任何一位浴血奋战的士卒!责任,在我卢植一人!”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要让每一个字都烙印在众人心中,然后继续说道,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的说道:“是我,低估了张角困兽犹斗之下的狡诈与狠厉;
是我,迫于雒阳方面的压力,未能坚守最初‘锁城疲敌’的稳妥方略,心存侥幸,急于求成,方有此失;
是我,对敌情判断有误,致令大军遭此挫折,众多忠勇将士血染沙场!”
没有推诿,没有辩解,只有彻底的、斩钉截铁的自我归咎。
这番坦诚与担当,在闷热的大帐中,反而激起一股悲壮的气息。
宗员面露不忍,上前一步想开口劝慰说道:“使君……”
卢植轻轻抬手,制止了他。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沉,仿佛已经看到了千里之外波谲云诡的雒阳皇城朝堂说道:“今日召诸君前来,非为追究既往,徒增懊悔。
败局已定,当务之急,是重整旗鼓,稳定军心,并……为即将可能到来的变局,预作绸缪。”
他话锋一转,引入了一个比战败更让将领们感到寒意的话题,帐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了几分。
“左丰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卢植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无奈与凝重,“他此番回转京师,必不会善罢甘休。
其在营中数日,所见非是将士用命、营垒森严,而是我军的‘迟滞不前’与‘新遭败绩’。
此二者,正可成为其构陷攻讦的绝佳口实。陛下身边,谗言易入,忠言难进……”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帐内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却比广宗夏日更加令人窒息的压力笼罩下来——卢植的帅位,乃至他的身家性命,都已悬于一线。
“诸君,”卢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托孤般的郑重与决绝,“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尔等之耳。
无论日后朝中风波如何,无论我卢植个人是何结局,前日之败的是非曲直,皆由我一人担之!与尔等毫无干系!
尔等皆是国家柱石,陛下肱骨,万不可因此事而心怀芥蒂,或相互猜忌,乃至动摇平贼之志!”
他目光灼灼,依次看过宗员、邹靖、吕布的脸,语气加重说道:“尤其是你等几人,务必要团结一致,和衷共济,共度此难关!”
接着,他说出了最核心的嘱托,每一个字都沉重如山说道:“若……若朝廷果真听信谗言,将我革职查办,另遣他人来接掌帅印……”
卢植的身体微微前倾,汗水从他额角滑落,他也浑然不觉,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凝重的面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叮嘱道:“无论来者何人,背景如何,持何策略,尔等切不可因我之故,与之公然对抗,徒惹杀身之祸,亦不可意气用事,消极殆战!
但有一点,尔等须谨记于心,纵使刀斧加身,亦不可或忘。”
他的手指,坚定地指向了地图上被重重围困的广宗城说道:“广宗之战,胜负手,依旧在于‘困’字!张角虽狡黠,存粮或可支撑,然其孤悬城外,援绝路穷,久困之下,军心必乱,内变必生!
此乃阳谋,亦是当前情势下,破敌最稳妥、代价最小之正道!
若新帅急于立功,不察虚实,欲行险强攻,尔等可依据情理,婉言力争。若力争无效……”
卢植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决绝的光芒说道:“那便暗中早作准备,尽可能保全我军实力,减少无谓伤亡!
一旦新帅指挥失当,战局危殆,尔等便可依据战场实际,临机决断!
甚至……在力所能及之下,重新拾起‘深沟高垒,锁死广宗’之策!一切以剿灭贼寇、保全朝廷元气为最终旨归!此非抗命,而是……为国持重,为将者应有之担当!”
这番话,几乎是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在交代后事!他是在明确地告诉这些将领,即使他不在了,即使新来的统帅可能胡来,他们也要想方设法。
在遵守军令的大前提下,尽量坚持正确的战略方向,为这场战争保留胜利的火种,为大汉保住这些百战精锐!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帐外的蝉鸣似乎也短暂停歇了。宗员、邹靖等人已是虎目含泪,汗水与泪水交织。
连一向冷硬的吕布,看向卢植的目光中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意与复杂之色。
他们明白,卢植这是在用自己可能到来的政治厄运,为他们铺路,为这场国战保留最后的理性与胜机!
“使君!”宗员声音沙哑哽咽。
“末将等……谨遵使君之命!”邹靖以头触地,声音颤抖却坚定。
卢植看着他们,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其疲惫,却又异常平静、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笑容。
他缓缓直起身,挥了挥手,声音变得轻缓而沙哑说道:“都去吧……安抚军心,救治伤患,整顿武备……这广宗城……,战事……还未见分晓……”
诸将红着眼眶,默默抱拳,躬身行礼,步伐沉重地依次退出了大帐。
帐帘晃动,将外面太阳的光线再次放大。
卢植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大帐中,身影被斜射进来的阳光拉得很长。
他缓缓走到案几前,伸手抚摸过那冰凉的地图上的广宗城,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来日方长,但他的时间,或许已经不多了。是非功过,他已置之度外,唯愿大汉的这片疮痍的土地上,能早日重归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