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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血色洗礼
    在主力大军如暗夜中蓄势待发的巨兽般瞄准下邳西门时,秦谊的斥候营也接到了明确的作战指令。

    吕瑞所在的这支由将门子弟组成的特殊小队,被赋予了独立的作战任务:前出至下邳城南面约十五里处,依托一片连绵的丘陵和官道旁茂密的林地,悄无声息地撒开一张死亡警戒网。

    他们的任务清晰而冷酷:封锁这条通往淮河方向的主要官道,拦截、捕杀任何试图从下邳城中逃出,或从外部试图潜入、前往淮河前线向刘备报信的信使、溃兵。

    当秦谊亲自下达命令,冷峻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尚且稚嫩的脸庞时,少年们瞬间安静了下来。先前因即将参与大战而沸腾的血液,仿佛一下子被冰水浇透,冷却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与“杀戮”的现实压力。

    秦谊看着这群背景复杂、年纪参差的半大孩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都听清楚了!战场之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身后数千袍泽的残忍!你们此刻封锁的不仅仅是一条路,更是我军主力的后背!放走一人,都可能引来刘备主力回援,届时便是灭顶之灾!吕瑞,现命你为临时队率,统筹安排岗哨。高铁、陈默从旁协助,务必完成任务!”

    “诺!”吕瑞深吸一口夏夜闷热的空气,强迫自己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将所有的慌乱死死压在心底。她绝不能露怯,父亲在看着,同伴在依赖,这是“吕麒麟”必须经受的考验。 她清晰地感受到十几道目光灼热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迅速整合着父亲平日的训示与秦谊的教导,以清晰而稳定的声音分派任务:“高铁!你武艺出众,带五人,占据左侧土坡,建立了望点,配备响箭,负责监控官道远方,优先发现,优先预警!”

    “陈默!你心思缜密,带五人,在右侧林缘设伏,重点注意那些可能避开大路、试图从小径渗透的狡猾之徒。”

    “张虎!你眼神好,反应快,带两人,作为游动哨,在官道两侧百米范围内巡视,查漏补缺,并负责联络。”

    “其余五人,随我在林中核心位置策应,随时准备支援!”

    她的分派条理清晰,职责明确。

    高铁只是沉默地点了下头,立刻带人如同鬼魅般隐入左侧黑暗,执行命令对他而言是天职。

    陈默微微颔首,低声道:“明白,我会留意。”

    张虎用力挺起胸膛,尽管声音还带着点紧张:“交给我了!” 他既兴奋又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不想在吕瑞和兄长们面前丢脸。

    夜色渐深,闷热粘稠。

    虫鸣聒噪,掩盖了少年们压抑的呼吸。

    突然,左侧土坡传来一声惟妙惟肖的夜枭鸣叫——高铁的预警!

    所有人精神一振。

    片刻后,借着微弱星光,只见官道尽头出现一骑黑影,亡命奔向了下邳城。

    “是信使!从淮河方向来的!”潜伏在林缘的陈默压低声音说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握剑的手心沁出冷汗。理论终归是理论,当活生生的敌人出现在视野里,冲击力截然不同。

    “不能让他过去!绝不能!”吕瑞心脏狂跳,但她知道犹豫即是灾难。

    她猛地看向身旁一名几名少年,魏越之子魏超,成廉之子成绩、成功,陈卫之子陈护,李黑之子李墨。几名少年眼中掠过惊慌,魏超随即被狠厉取代,他张弓搭箭,动作因紧张而略显僵硬。

    “嗖!”箭矢破空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远处骑手身体一颤,栽落马下。

    “解……解决了?”有人小声问,带着虚脱般的轻松。

    “不,”高铁冰冷沉稳的声音从土坡上传来,瞬间打破侥幸,“还有两个,弃马步行,想从右边林子摸过去。”

    寒意骤生。

    吕瑞立刻看向陈默小组的方向。只见陈默和他带领的少年已潜入更黑暗的林地。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后,林子里传来了兵刃交击的闷响、压抑的怒吼,以及一声短促戛然的惨叫。

    过了一会儿,陈默、魏续之子魏连、宋宪之子宋法、宋律,侯成之子侯材、侯料,等五个同伴默默走出。

    几人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陈默手中那柄文雅的长剑,剑尖正缓缓滴落暗红色的液体。

    他没有看任何人,沉默地走到一旁,拿出一块布,极其用力地反复擦拭剑身,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将初次杀戮带来的灵魂震颤与那份粘稠的触感一并擦去,强行恢复冷静与体面。

    “干…干得好。”吕瑞强迫自己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出这句话,尽管嗓音因干涩发紧。

    她看着陈默微微颤抖的肩线和过于用力的手指,能感受到他平静外表下的汹涌波澜。但现在,任何软弱的安慰都是毒药。

    就在这时,官道方向,张虎带着秦谊之子秦友,庞舒之子庞服,负责的区域传来细微动静。

    只见张虎小巧的身影猛地从深草丛中窜出,手中短刀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寒光。

    一个试图爬过沟壑的溃兵浑身一僵,软倒下去。

    张虎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握着短刀的小手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尸体,小脸上先是一片茫然,仿佛无法理解刚才自己做了什么, 随即茫然被后怕、恶心以及……完成艰难任务后的扭曲兴奋取代。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吕瑞的方向,用力地、带着求证意味地挥了挥手。

    整个漫长的下半夜,他们又陆续拦截了三波共计八名信使和溃兵。

    吕瑞从一开始的心惊肉跳、强作镇定,到后来能越来越冷静地判断形势,快速下达指令。

    在一次敌人意外接近核心潜伏点时,她本能地拔出父亲所赠短剑,格开了一名溃兵胡乱劈来的环首刀。

    “当!”金铁交鸣,震得她虎口发麻。那溃兵狰狞绝望的面孔近在咫尺。

    就在她手臂酸麻之际,旁边如同铁塔般沉默的高铁及时赶上,手中环首刀毫无花哨地直劈而下,干脆利落地结果了那人。

    温热的、带着腥甜味的鲜血溅射出来,有几滴精准地落在了吕瑞的脸颊上。

    她愣住了片刻,大脑空白,只有那粘稠、温热的触感和刺鼻的气味无比清晰。

    随即,她用空着的、微微颤抖的手,有些慌乱地抹去脸上的血迹,指尖的滑腻让她胃部翻腾。

    但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却渐渐驱散了茫然,变得如同手中的短剑般,冰冷而坚硬。

    她彻底明白了战争的赤裸与残酷,这里没有退路。

    高铁始终如同最冷静的猎杀机器,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致命,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在他的认知里,清除威胁是任务的一部分,无需投入多余情感。

    他的这种近乎无情的冷漠,在这种环境下,反而成了支撑小队情绪的磐石。

    陈默则始终保持着令人不安的沉默,但他擦拭剑刃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力道越来越大,眼神也越来越深沉,仿佛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恐惧、厌恶、乃至一丝杀戮后的亢奋——都死死压抑在那双越来越锐利的眼眸深处,转化为更冷的理智。

    张虎则在这场血火洗礼中,展现出了令人惊讶的将门天赋和游刃有余。虎豹之驹,未成文,而有食牛之气。

    他年纪虽小,但身手灵活,胆大细心,几次预警和突袭都完成得干净利落,血脉里的战场基因被迅速激活。

    当东方泛白,秦谊派来的传令兵通知他们任务结束,主力已成功入城时,这群紧绷了一整夜的少年,才仿佛从噩梦中惊醒。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脸上、衣甲上可能沾染的已发黑的血迹、泥点和汗渍,看着彼此眼中尚未褪去的惊悸、疲惫与一丝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狠厉和成熟,没有人欢呼,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吕瑞站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中,望向远方那座已然易主的下邳城,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这片他们守护了一夜、浸染了鲜血的土地。她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那个躲在父亲羽翼下做梦的小女孩吕姬,在这一夜之间,彻底远去了。站在这里的,是真正经历过生死、眼神中多了坚毅与决断的“吕麒麟”。

    她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