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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许汜出使
    “父亲之意,是认为吕布值得我陈氏倾力辅佐,押上重注?”陈登压低声音,问出了这个关乎家族命运的关键问题。

    “袁术僭越之心,已是昭然若揭,且势大逼人,睚眦必报,但绝非明主;曹操雄踞兖豫,挟天子以令诸侯,虎视眈眈,其志非小,然其麾下颍汝士族势大,我等徐州人士未必能得重用;刘备新败,如同丧家之犬,虽有关张之勇,然短期内元气大伤,不足为恃,且其仁德之名,在乱世有时反成掣肘。徐州四战之地,强邻环伺,确需一强有力之主,方能于夹缝中求存,保我乡土百姓,亦保我家族基业不失。”

    陈珪字斟句酌,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透着老谋深算的审慎,“吕布若果真能如你所说,体恤民力,励精图治,明赏罚,重实务,而非穷兵黩武,或可……值得一搏,甚至是当前局势下,我陈氏最好的选择。然……”他话锋一转,露出狐狸般的警惕与谨慎之色,“其人崛起太快,根基未稳,其能可否持久,其志究竟止于割据一方还是另有图谋,其性情是否真如表现般沉稳,而非一时伪装,尚需时日仔细观察,不可全信,亦不可过早将全族命运系于其一身。我儿在其麾下,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既要尽展所长,使其倚重,借此奠定我陈氏在新朝之地位与话语权,亦需时时留意,暗中观察,多方布置,为自己,为家族,留有转圜之余地。尤其是……”

    他忽然住口,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下紧闭的门窗,随即伸出食指,蘸了杯中些许残酒,在光洁的案几上迅速而清晰地写下一个“曹”字,旋即用袖口轻轻抹去,不留丝毫痕迹,动作流畅而自然。“许都的那位,杀伐果断,深如沧海,不可不察,不可不早做打算,暗中维持一线香火之情。鸡蛋,绝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此乃乱世存身、家族延续之不二法门。”

    陈登郑重点头,心中凛然。

    父亲的判断与他的感受基本吻合,甚至考虑得更为深远周全。

    吕布确实展现出了令人惊异的潜力和值得投资的价值,但其身上的谜团、潜在的反复风险,以及外部强大的压力,同样不容忽视。

    陈氏的未来,需要在这复杂凶险的棋局中,步步为营,谨慎落子,既要抓住机遇,也需预留后路。

    与此同时,州牧府书房内,烛火通明,将吕布的身影投映在墙壁上,显得格外高大。

    他对肃立一旁的陈宫坦言,目光锐利如刀,穿透跳动的灯焰:“陈珪老于世故,深通权谋,陈登机变超人,才华横溢,此父子二人,确如双刃之剑,锋芒逼人,亦可说是烫手的山芋。用得好,则我如虎添翼,徐州本土人心可迅速归附,钱粮赋税、地方安靖皆得其力,根基可固;用不好,或驾驭失当,令其权柄过重,则必成心腹大患,反噬其主恐在反掌之间,届时尾大不掉,悔之晚矣。公台,与陈氏一族交接往来之事,你需格外费心,既要示之以诚,倚重其力,利用其声望稳定地方,安抚沛国旧部及徐州士族,亦需巧妙平衡,不可使其权势过度膨胀,尤其要严密留意他们与外界,特别是与北方(曹操)的任何隐秘联系,防患于未然。此中分寸,务必拿捏精准。”

    “宫明白其中利害,自会谨慎处置,掌握分寸,绝不让陈氏独大,亦不使其离心。”陈宫肃然应道,深知此事关系集团内部稳定与未来走向,肩头责任重大。

    他略一停顿,眉头微蹙,转而提出当前最紧迫的战略问题:“将军,如今陈珪来投,虽增强了我方声望,凝聚了部分本土力量,但沛国失守,西线门户洞开,袁术兵锋直指彭城,威胁迫在眉睫。当此之际,是否应尽快遣使,携带重礼,联络开阳的臧霸、昌豨等泰山诸将?若能与之结好,哪怕仅是让其保持中立,或象征性地声援我方,亦可大大缓解我北面及东北方向之忧,使我能集中全力应对西、南之敌,此为纵横之策,或可分散袁术部分精力。”

    吕布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域图前,手指从下邳缓缓移向北面的琅琊国、东海国一带,那里是泰山山脉绵延之处,也是臧霸、孙观、吴敦、尹礼、昌豨等地方武装实际控制的区域,地形复杂,民风彪悍,向来难以约束。“泰山群雄,如臧宣高(臧霸)、昌豨之辈,名为汉臣,实为割据山头的盗匪,其性如豺狼,狡诈多疑,唯利是图。利则合,不利则分,首鼠两端乃是常态。遣使通好,厚赠金帛子女,以示安抚,确有必要,可暂且稳住他们,不使其在我与袁术交战之际,趁火打劫,袭扰我后方。但……”

    他转过身,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扫过陈宫,语气斩钉截铁,“切莫对其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指望他们能雪中送炭,甚至派兵来援。乱世立足,最终要靠自己。守住徐州,击退袁术,靠的是我等自身拳头够硬,城墙够高,粮草够足,将士用命!外援,不过是锦上添花,绝非雪中之炭!自身不强,一切盟约皆是空谈!”

    他的话语透露出对现实清醒乃至冷酷的认知。

    乱世之中,最终的依仗,唯有自身绝对的实力。所有的合纵连横、外交斡旋,都建立在强大的武力基础之上,否则一切皆是镜花水月,随时可能破灭。

    “不过还是需要许汜先生去出使一趟。无论如何,都应该拖延一下,先礼后兵,以观后效。”吕布沉吟。

    陈宫颌首,点头答应。

    五日后。

    开阳城,臧霸的府邸并不奢华,却透着一股军镇的粗粝与威严。

    相较于下邳的繁华,此地更显山野之地的硬朗。

    堂前甲士环列,眼神锐利,皆是久经沙场的泰山老卒。

    许汜身着使者冠服,手持节杖,步履从容地走入堂中。

    他面容清瘦,目光沉静,虽经年颠沛,那份源自兖州名士的风骨却未曾磨灭,反而更添几分沉淀后的从容。

    他早年任兖州从事中郎,与陈宫、张邈共迎吕布,谋叛曹操,可谓吕布军事集团中,兖州系的元老之一。这份资历,以及他本人的“国士”气度,正是吕布与陈宫选择他出使琅琊的重要原因。

    “荆州许汜,奉徐州牧吕将军之命,特来拜会臧将军。”许汜声音平和,不卑不亢,向着主位上的臧霸躬身一礼。

    臧霸端坐虎皮椅上,身形魁梧,面容粗犷,一双虎目精光四射,并未立刻回话,只是上下打量着许汜,堂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他麾下的将领孙观、吴敦等人分列两侧,眼神中也带着审视与怀疑。

    片刻,臧霸才哈哈一笑,声如洪钟:“许先生不必多礼!吕将军大名,如雷贯耳,霸久居边鄙,亦早有耳闻。只是不知吕将军新领徐州,百废待兴,何以遣先生远道而来我这琅琊小郡?”他话语看似客气,实则开门见山,直指核心,带着一股绿林豪强式的直接。

    许汜微微一笑,对这份直白并不意外。“臧将军过谦了。琅琊北接青州,东临大海,乃徐州屏藩,战略重地,岂是边鄙小郡?吕将军深知臧将军乃陶恭祖(陶谦)旧部,勇略过人,威震泰山,多年来保境安民,功在地方。如今将军执掌州牧,首要之事,便是要廓清寰宇,与徐州诸位英杰共扶汉室,安顿黎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诸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今日许某此来,一是代吕将军昭告,继任徐州牧,统领徐扬军事。望琅琊上下,能知大义,明尊卑,共尊州牧号令。”

    这话一出,堂下诸将脸色微变,有人面露不忿,有人则看向臧霸。这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臧霸面色不变,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示意许汜继续。

    “其二,”许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恳切,“袁术欲僭越称帝,行倒行逆施之举,天下共击之。此前袁军犯我广陵,虽暂据其地,然吕将军已整军备武,必当克复失土。然,袁术势大,徐州四战之地,需得内部稳固,方能一致对外。吕将军深知臧将军乃徐州栋梁,故特遣许某前来,愿与将军结盟修好,共保徐州安宁。吕将军有言,‘琅琊之事,仍赖宣高(臧霸表字)’。只要将军能明辨顺逆,不与僭逆之贼往来,琅琊郡之军政,将军可一如往常。”

    这才是真正的来意,也是臧霸最关心的问题——吕布是否会动他琅琊的蛋糕。许汜的承诺,等于承认了臧霸在琅琊的半独立地位,以换取他在吕布与袁术交战时的中立,乃至名义上的归附。

    臧霸沉吟不语。许汜带来的条件,可以说是目前他能得到的最好结果。吕布新得徐州,根基未稳,需要安抚他这样的地方实力派;而他也需要时间来观察,这个以勇武闻名天下的新州牧,是否比袁术更值得依靠,或者……更易于掌控。

    “吕将军美意,霸心领了。”臧霸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陶使君故去后,徐州纷乱,霸与一众兄弟勉力维持琅琊,所求者,不过是保一方乡土平安。袁术悖逆,霸虽不才,亦知忠义,岂会与逆贼同流合污?”

    他先表明了立场,随即话带机锋,“只是,吕将军新至,北有袁绍,西有曹操,南有袁术,强敌环伺,不知将军有何良策,可保徐州无虞?又何以让我等兄弟信服,吕将军能在这徐州站稳脚跟?”

    这个问题尖锐而实际,直指吕布集团面临的严峻形势和未来的不确定性。

    许汜早有准备,他迎上臧霸审视的目光,从容应答:“臧将军所虑极是。然,曹孟德挟天子初至许都,势单力孤,四周皆敌,其势未必强于今日之吕将军。夫立世之本,在明赏罚,重信义,聚人心,强甲兵。吕将军神武,天下无双,此其一;下邳陈元龙父子倾心归附,徐州本土士族渐次归心,钱粮民力可得,此其二;我兖州旧部,如陈公台、高顺等,皆愿效死力,将士用命,此其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坚定:“袁术欲称帝,已是天下公敌,我主讨逆,名正言顺,此乃大义所在!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吕将军有扫平僭逆之志,更有匡扶汉室之心(无论真心几分,口号必须响亮)。内有贤士良将辅佐,外有大义名分加持,何愁徐州不固,大业不成?臧将军乃明智之人,当知顺天应人,方为长久之计。与吕将军携手,共御外侮,保全乡土,方为上策。若首鼠两端,或存观望之心,待尘埃落定,恐非琅琊之福。”

    许汜的话语,软中带硬,既描绘了吕布集团的优势和“大义”,也隐晦地指出了摇摆不定的风险。他并未空谈忠诚,而是从利害关系入手,这正是臧霸这类豪强最能听进去的语言。

    臧霸目光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许汜的气度与言辞,让他对吕布集团的评价高了几分。能驾驭这样的使者,其主或许并非单纯的匹夫。

    良久,臧霸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他站起身,走下主位,亲自为许汜斟上一杯酒:“先生真国士也!一番话语,令霸茅塞顿开。请回复吕将军,我臧霸与泰山诸将,愿尊吕将军为徐州牧!琅琊郡,必为吕将军守住北疆,绝不让袁绍、曹操之辈有机可乘!至于钱粮军资,若州牧府有所需,我琅琊亦当尽力筹措,以助军威!”

    两只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盟约,在这一刻初步达成。然而,无论是许汜还是臧霸都明白,这盟约的牢固程度,完全取决于吕布能否在接下来的战争中证明自己的“实力”,以及能否持续提供让臧霸满意的“利益”。乱世中的忠诚,从来都是动态的,建立在力量与现实的磐石之上。

    许汜走出开阳城时,回望那巍峨的城郭,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虽然不辱使命。但他知道,自己此行只是为吕布赢得了一个宝贵的喘息之机。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而远在下邳的陈登父子,或许也正通过各自的渠道,关注着这次出使的结果,并以此调整着家族未来的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