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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骄横使者
    陈珪抵达下邳的第三日,欢迎的余温尚未散尽,战争的阴云已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骤然压境。

    袁术的使者带着一股新胜之后的骄横与不耐烦,再次闯入州牧府大厅,这一次,他的气焰比前次更盛,几乎不加掩饰,仿佛下邳已是其囊中之物。

    此番,使者昂首而入,下巴微扬,目光倨傲地扫过厅内众人,包括新到的陈珪,仿佛在巡视自家领地,连最基本的拱手礼都透着一股浓浓的敷衍与居高临下的傲慢。

    “温侯,”使者随意拱了拱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开门见山,毫无寒暄之意,“我主神武天威,已克沛国,大军士气如虹,横扫徐土指日可待。前番温侯推说需时整顿内务,如今数日已过,想必诸事已安。我主有令:请温侯即日颁布檄文,公告天下,自认臣属我主麾下,并即刻筹备粮草,起精兵五千,助我主讨伐不臣,不得再有延误!”

    厅内气氛骤然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空气仿佛凝固。

    陈宫面色阴沉如水,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

    张辽右手已不自觉按上剑柄,虎目含威,死死盯着那嚣张的使者,如同一头即将扑食的勐虎。

    高顺虽依旧挺立如松,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出冰冷刺骨的杀气,锁定了目标。

    新投的陈珪垂眸不语,如同老僧入定,但其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内心绝不平静,其子陈登则立于父侧,目光低垂,似在观察地面纹路,实则耳听八方,飞速分析着局势走向与吕布可能的反应。

    并州诸将魏越、成廉等人面露愤慨,手按兵器,跃跃欲试;而角落里的河内将领郝萌,眼神却闪烁不定,偷偷观察着吕布的反应,又迅速低下头,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吕布端坐于主位之上,玄甲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映照着他毫无表情、如同石刻般的脸。

    他并未因使者的无礼而动怒,甚至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指节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着坚硬的檀木扶手,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清晰地敲在寂静的大厅中,也敲在众人的心坎上,带来一种无形却沉重的压力。

    在使者被这死寂般的沉默逼得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催促时,吕布才缓缓端起案上的陶碗,饮了一口清水,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与使者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

    随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使者脸上,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蕴含着即将爆发的火山熔岩,冰冷而炽热。

    “贵使,”吕布开口,声音不高,却似金铁交鸣,带着冰冷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记得前次已然言明,下邳新得,百端待举,非一日之功。士卒历经鏖战,身心俱疲,需休养生息,恢复战力;城外流离失所之百姓需安置,恢复农时迫在眉睫,误之则今岁饥馑立至,饿殍遍野。此皆关乎一州存亡、数十万军民生死之实事,岂是三日五朝便可轻率毕其功于一役?袁公远在寿春,不恤我徐州艰难,一味催逼,是何道理?”

    使者脸色瞬间铁青,强压怒火,声音提高,带着尖锐的质问:“温侯!何必屡屡借故推搪!休整、安民,难道比遵从盟约、履行承诺更为紧要?我主二十万斛粮草,真金白银,莫非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当初盟约白纸黑字,约定共击刘备,事后你需……”

    “盟约?”吕布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寒,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冰冷,“当初之约,乃是共击刘备。今下邳已入我手,刘备在前线溃败远遁,袁公‘驱虎吞狼’之战略目的,岂非已然圆满达成?布亦未曾违约,更未损及袁公丝毫利益。至于称臣纳贡、派兵助战之说……”

    他话音一顿,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尸山血海中锤炼出的凛冽杀气如有实质般弥漫开来,整个大厅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几分,离得近的几名文官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吕布,上只拜汉家天子,下不跪四方诸侯!此生只信掌中这杆方天画戟,胯下这匹赤兔马!袁公兵多将广,势大滔天,布深感敬佩,然欲以势压我,令我俯首称臣,纳土归附,却是打错了算盘,痴心妄想!贵使请回,转告袁公:徐州之事,自有布与徐州文武军民决断,不劳他在寿春,费心远虑。若欲续同盟之谊,布自当以礼相待;若欲强施号令,妄图操控我吕布,将我并州子弟当作帐下走卒,任意驱策……”

    他冷哼一声,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使者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脸上,“哼,我并州健儿的刀锋,久未痛饮敌酋之颈血,正渴望着试试袁公麾下,谁人的脖子更硬,能挡得住我画戟一击!”

    这番话,斩钉截铁,强硬到了极点,没有留下丝毫回旋余地,如同战鼓擂响,宣告了与袁术之间那层虚伪同盟面纱的彻底撕裂,也点燃了全面对抗的导火索!

    “吕布!你……你忘恩负义!背信弃义!”使者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直指吕布,声音尖利得刺耳,面色涨红如同猪肝,“若无我主当初慷慨赠粮,你早饿死沛县荒郊,安有今日占据州郡、在此耀武扬威之风光!你竟敢……”

    “锵——!”一声清越震耳的金属摩擦声,张辽佩剑应声半出鞘,一泓秋水般的寒光乍现,映亮了他冷峻如冰的面容和杀机凛然的双眼,厉声喝道:“狂徒!安敢对温侯无礼!”

    高顺虽未动兵刃,但周身那股百战精锐的惨烈杀气骤然迸发,宛如一尊蓄势待发、随时能碾碎一切的铁血战神,目光如两把冰冷的铁锥,死死锁住使者。

    就连一直垂眸不语的陈珪也微微抬眸,眼中精光一闪,对吕布这番掷地有声、毫不拖泥带水的决断暗自点头,心中对这位新主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吕布随意地摆了摆手,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张辽冷哼一声,利剑精准还鞘,但目光依旧如两把冰冷的刀子,钉在使者身上,让其不敢妄动。

    吕布对那色厉内荏、冷汗已浸湿后背衣襟的使者淡淡道,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字字清晰:“袁公昔日赠粮之情,布未曾或忘,他日若有机缘,自当有所回报,但绝非以下邳基业与数十万军民之前程为代价。但若想以此为由,挟恩图报,妄图将我吕布当作牵线木偶,操控徐州百万生民之命运,却是打错了算盘!来人,送客!确保袁使‘安全’出境,若有差池,唯尔等是问!”

    “诺!”两名顶盔贯甲、身材彪悍、煞气腾腾的亲兵将领应声而入,正是陈卫和李黑,一左一右“扶”住那还想叫骂却又不敢、腿脚有些发软的使者,不由分说,将其如同拖拽货物般强行架了出去,使者的叫骂声与亲兵的呵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府门外。

    厅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将至的凝重与肃杀,以及一丝大战将临的压抑。

    陈宫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沉重而清醒:“将军,如此回应,言辞决绝,与袁术便是彻底撕破脸皮,再无任何转圜可能了。寿春方面,必不会善罢甘休。大战,恐旬月之内,便将爆发。”

    “脸皮?”吕布冷笑一声,豁然起身,走到厅中,玄色披风因动作而微微飘动,带起一阵寒风,“袁术此人,志大才疏,贪得无厌,畏威而不怀德。今日我若退一步,他明日便敢进一丈,得寸进尺,直至将我逼入墙角,再无反抗之力,最终被他一口吞下,尸骨无存!唯有展现出足够的实力与玉石俱焚的决心,方能让他心生忌惮,投鼠忌器,为我等整顿内部、巩固城防、积蓄力量,争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示弱,只会让他更加猖狂,加速其进犯的步伐!”

    陈珪此时缓缓颔首,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智慧力量,他适时开口,既表明立场,也展现价值:“温侯洞若观火,切中要害。袁公路骄狂自大,刚愎自用,眼中只有强弱,不识仁义。强硬应对,方是乱世中求生图存之正理,亦可激励我军士气,凝聚人心。只是,须谨防其恼羞成怒,骤起大军,疯狂来犯。我军新合,城防、粮秣、军械、士气,皆需时间整合巩固,需早做万全准备,不可有丝毫懈怠。”

    “汉瑜公所言极是。”吕布点头,目光转向陈珪,给予尊重,随即眼神一厉,如出鞘利剑,扫向张辽、高顺等将领,“文远!”

    “末将在!”张辽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即日起,城防提升至最高战备等级!四门守御加倍,昼夜巡逻哨岗增加一倍!多派精干斥候,携带双马,深入泗水以西,直至彭城国边境,严密监视袁军一切动向,尤其是其粮道、营寨与主将旗号!我要知道袁术每一支偏师的调动情况!”

    “遵令!”张辽毫不犹豫。

    “孝父!”

    高顺沉默上前,抱拳一礼,静候命令。

    “你部陷阵营,作为核心预备队,随时待命!同时,督率各部,轮番上城值守,熟悉防区,演练守城器械使用,枕戈待旦!另,核查所有军械库,确保箭矢、擂木、滚石、火油充足,若有短缺,即刻报我,限期补充!”

    “诺!”高顺言简意赅,但眼神中满是坚决。

    吕布的目光又扫过陈宫、陈登等人:“公台,元龙,后勤粮秣转运、民夫征调、城内治安肃奸,以及与各方势力的文书往来,便有劳二位多多费心,务必确保前线无后顾之忧!”

    “宫(登)领命!”陈宫与陈登齐声应道。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整个下邳城的战争机器开始高效运转起来,一股肃杀之气笼罩全城。

    然而,在表面团结与同仇敌忾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权力的盛宴背后,总是伴随着阴谋的毒芽。

    当众人领命而去,大厅渐渐空荡下来,吕布独自立于地图前,目光再次掠过北方泰山诸将的区域,最终落在下邳城自身的防御体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