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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吕布调兵
    下邳城外,丹阳兵大营。

    中军大帐内,高顺正于沙盘前推演兵势,忽闻帐外马蹄声如急鼓,由远及近,戛然而止。

    亲兵引一风尘仆仆的传令使疾步入内,使者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令,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高将军!温侯紧急军令!”

    高顺神色不变,接过军令,迅速拆阅。他的目光扫过绢布,吕布那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东海郡告急,命他即刻率丹阳新军驰援,不得有误!

    “击鼓!升帐!”高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瞬间穿透了整个大帐。

    咚!咚!咚!

    低沉而雄浑的聚将鼓声如同惊雷,滚过整个丹阳大营。

    方才还充斥着操练呼喝声的营盘,霎时间为之一静,随即,便是各级将校奔跑、甲胄碰撞的密集声响,所有动作都指向中军大帐。

    片刻之间,众将已顶盔贯甲,肃立帐中。

    左手边,是以勇悍着称的丹阳兵中郎将许耽,他面色沉毅,目光锐利;其下是校尉章诳,身形魁梧,沉默如山。

    右手边,则是吕布姻亲、中郎将魏续,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惯有的倨傲;其下是校尉宋宪与侯成,二人亦是久经战阵的老将。

    高顺立于帅案之后,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如电,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他无需多言,直接将吕布军令传示众人。

    “温侯军令已至,东海郡危在旦夕。我军,即刻开拔!”

    魏续微微挑眉,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高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许耽、章诳则毫不犹豫,抱拳沉声:“末将得令!”

    高顺不再赘言,开始下达一连串清晰而精准的命令,语速快如连珠,却字字分明:

    “许耽将军!”

    “末将在!”

    “命你为前军主将,率两千精锐,即刻出发,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为我大军开辟通道!务必于后日午时前,抵达郯城城下!”

    “宋宪、侯成校尉!”

    “末将在!”

    “你二人所部为左、右两翼,护卫中军侧翼,多派斥候,探查五十里内敌情,不得有误!”

    “章诳校尉!”

    “末将在!”

    “你部为后军,确保粮道畅通!”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魏续身上。

    “魏续将军!”

    “……末将在。”魏续应道。

    “你随我坐镇中军,统筹策应。”

    命令既下,众将轰然应诺:“遵令!”

    高顺一步跨出帅案,率先向帐外走去,众将紧随其后。

    点将台上,高顺的身影骤然出现。

    台下,八千丹阳新军已闻鼓而动,迅速集结完毕!

    放眼望去,只见军容鼎盛,鸦雀无声。士卒们盔甲鲜明,在春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刀枪如林,戟矛耀目,锋刃直指天穹。

    整个队列横平竖直,肃立如松,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股沉默的、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连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分。

    高顺很满意。这就是他一手操练出来的丹阳新军,令行禁止,不动如山!

    他没有进行长篇大论的动员,只是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洪钟,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温侯正在郯城等着我们建功立业!丹阳锐士,天下无双!”

    “吼!吼!吼!”

    回应他的,是三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声浪直冲云霄,充满了无比的自信与战意。

    “出发!”

    命令一下,黑色的人潮开始涌动。

    在高顺的亲自率领下,这支庞大的军队如同一条黑色的钢铁洪流,又像是一头被唤醒的洪荒巨兽,迈着坚定而整齐的步伐,离开大营,卷起漫天烟尘,向着东北方向的东海郡,开始了疾如风火的进军。

    大地在他们的脚下微微震颤。

    几乎在高顺的丹阳新军开出大营的同时,数骑快马也分别抵达了下邳城内糜竺、陈珪等几位徐州核心豪强的府邸。

    传递的是同样的命令,口吻却带着吕布式的、不容置疑的强势:“温侯有令,请先生即刻前往东海郯城。”

    糜竺正在府中核对往来账目,闻讯后,执笔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墨点滴落,在竹简上晕开一小团乌云。

    他缓缓放下笔,眉头微蹙。

    吕布刚刚派遣高顺率精锐北上,此刻又紧急召见他们这些士族豪强……这绝非寻常的军事会议。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沉吟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另一边,老成持重的陈珪接到命令时,正于庭院中慢悠悠地修剪着一盆花木。

    他听着使者传达,手上动作不停,只是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待使者离去,他放下剪刀,对侍立一旁的儿子陈应缓缓道:“吕布,这是要借东海之势,演一出戏给我们看啊。”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深潭般的沉静。

    不仅仅是糜竺、陈珪,徐州境内多位有头有脸的豪强、宗帅,都接到了类似的命令。

    一时间,各家宅邸内暗流涌动。

    有人惊疑不定,猜测是否是吕布欲效仿曹操“借头一用”,以立军威;有人则暗自兴奋,认为乱世之中,这正是靠近权力核心、谋取更大利益的机会。

    无论如何,温侯的刀锋近在咫尺,无人敢公然违逆。

    次日清晨,几支规模不大却极为精干的队伍,陆续从下邳城的各个城门驶出。

    糜竺的车驾朴素而坚固,前后皆有矫健的家族扈从骑马护卫,他本人坐于车内,面色平静,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郯城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策。

    陈珪年事已高,乘坐的是一辆更为宽敞的马车,其子陈应骑马随行在侧。陈应目光扫过道路两旁刚刚经历过战火、尚未恢复生机的田野,低声对车内的父亲说道:“父亲,吕布此举,意在示威,亦在拉拢。”

    车帘内传来陈珪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且看他如何演这出戏。我等,见机行事便是。”

    其他的豪强代表们,也各自带着心思,在扈从的保护下,汇入了通往东海郡的官道。

    他们彼此之间或许会遇到,但大多只是远远地点头致意,并无深谈。

    在这微妙时刻,任何过从甚密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车队碾过尘土,向着东北方向前行。

    与他们平行的远方,是高顺那支沉默而高效的黑色洪流;而在他们的前方,则是吕布坐镇的、气氛紧张的郯城。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温侯吕布绝不会仅仅为了应对泰山诸将的威胁而如此兴师动众。

    他将军事行动与政治召见如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必然有着更深层的含义——或许是要整合徐州内部的力量,或许是要借此机会重新划分利益,或许……是要他们在这乱世中,做出一个明确的选择。

    道路在脚下延伸,未知在前方等待。

    一场旨在不战而屈人之兵,同时震慑内外、巩固权力的“武力阅兵”,在吕布的意志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东海郡的这片土地,即将成为他展示力量、奠定北方战略格局的巨大舞台。

    而此刻,尚在营中权衡利弊的臧霸,还未知晓,他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股足以让他所有算计都化为齑粉的磅礴力量。

    臧霸的中军大帐内,气氛不复之前的笃定。

    探马一次次回报,确认了吕布并未进入郯城与陈宫汇合,反而后退二十里下寨,这反常的举动让这位泰山诸将之首眉头紧锁。

    “退兵二十里?吕布这是何意?”孙观挠着头,一脸不解,“他带着并州铁骑气势汹汹而来,不正该趁锐气与陈宫里应外合,寻我决战吗?怎地反而自己先怯了?”

    吴敦性情更显急躁,瓮声道:“莫非是那长途奔袭耗光了他的气力?还是觉得我等泰山儿郎不好惹,不敢打了?”

    “绝无可能!”臧霸断然否定,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向吕布大营的方向,目光深沉,“吕布若是怯战之徒,便不会有今日之威名。他那数百骑来去如风,锐气正盛,何来气力耗尽之说?此举……必有深意。”

    昌豨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本是求救一方,最怕局势有变。

    他急声道:“宣高!管他吕布弄什么玄虚!他兵少,又远离下邳根基,陈宫那厮在郯城也被我们打得不敢出头!此时正是我们合力,先破吕布,再下郯城的大好时机啊!若能击败吕布,这徐州北部,还不是你我兄弟的囊中之物?”

    臧霸回头,冷冷地瞥了昌豨一眼,那目光让昌豨瞬间噤声。

    “击败吕布?”臧霸语气带着讥讽,“你当纪灵的上万大军是纸糊的?你当袁术是傻子?他们都在吕布手下吃了大亏!我等此番南下,初衷是为你解围,是武装调停,逼陈宫让步,而非与吕布不死不休!”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击着地图上吕布营寨的位置:“吕布不进城,反而自立营寨,与郯城互为犄角。此乃稳妥持重之策,进可攻,退可守,更断绝了我军围城打援的可能。他是在告诉我,他有绝对的自信,无需依托陈宫也能应对我等。他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在等我们露出破绽。”

    尹礼比较谨慎,低声道:“大哥,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总不能被他这空营寨吓住,就此退兵吧?那咱们泰山群雄的脸面往哪放?”

    臧霸沉吟片刻,缓缓道:“以静制动。传令下去,各营谨守寨栅,多派斥候,严密监视吕布与郯城动向。没有我的将令,谁也不许轻出迎战!我倒要看看,他吕布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臧霸的决定充满了审慎,吕布不按常理出牌,让他感到事态可能超出了最初的预估,他决定先稳住阵脚,看清形势。

    与臧霸大营的疑惑相比,郯城内的气氛更为复杂,充满了压抑与猜忌。

    陈宫站在郯城城头,远远眺望吕布大营的方向,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紧抿的嘴唇毫无血色。

    吕布的到来解了燃眉之急,但这按兵不动的姿态,却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本就敏感多疑的心上。

    “先生,温侯既已亲至,为何不进城?为何不即刻发兵击破臧霸?”李邹按捺不住,带着不满问道,“弟兄们被围多日,伤亡不小,就盼着温侯主力来援,一雪前耻啊!”

    赵庶也附和道:“是啊!温侯带着并州铁骑在外立寨,是何道理?莫非……是信不过我们?”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兖州派系众人心中压抑已久的波澜。

    许汜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精明而忧虑的光,低声道:“公台,温侯此举,意味深长啊。他或许……并非全然为了救援我等而来。”

    王楷心思更为缜密,他靠近陈宫,声音压得更低:“公台,温侯会不会是……故意借此机会,一方面震慑臧霸,另一方面,也是要做给我们看?他或许不满我等此前对昌豨的强硬姿态,引来臧霸干涉,打乱了他的全盘部署。此刻按兵不动,是要让我们知道,离了他的支持,我们寸步难行,更是要我们……牢牢记住,谁才是真正的徐州之主?”

    这话如同冰冷的匕首,刺中了陈宫内心最深的隐忧。

    他想起自己被“发配”到北方的屈辱,想起吕布对糜竺、陈登的重用,想起自己如今困守孤城的狼狈……一股混合着怨愤、不甘和一丝恐惧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吕布是不是在冷眼旁观,等着他陈宫山穷水尽,再去收拾残局,从而彻底将兖州派系踩在脚下?

    或者,干脆就是想借臧霸之手,消耗甚至除掉他们这些“不安定”的因素?

    陈宫猛地一拳砸在城垛上,指节发白。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紧闭四门,加固城防,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温侯……自有其深意,我等,静观其变便是。”

    他没有回答部下们的疑问,但那语气中的疏离与认命,让许汜、王楷等人心中皆是一沉。

    毛晖、徐翕等武将面面相觑,他们不像文士想得那么多,只觉得憋屈。

    援兵就在眼前,却只能枯坐城中,看着敌人在外面耀武扬威,这仗打得实在窝囊!

    但陈宫不发话,他们也不敢妄动。

    一种被抛弃、被猜忌的阴霾,笼罩在郯城上空,也弥漫在每一个兖州派系成员的心头。

    而此刻,无论是疑惑的臧霸,还是猜忌的陈宫,都还未曾意识到,吕布正在酝酿的,是一场远超他们想象的力量展示。

    那八千丹阳新军,正如同命运的阴影,悄然向着东海郡覆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