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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张辽野望
    彭城国,国相府,张辽的居所内。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辽端坐于案前,手中捧着一份刚从驿卒手中接过的邸报,目光久久停留在关于东海阅兵的描述上。

    那一个个墨字,仿佛化作了森严的军阵和如林的枪戟,在他脑海中呼啸而过。

    他缓缓放下邸报,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上面“高顺”、“丹阳新军”、“威震北疆”等字眼,一向沉稳的脸上,流露出复杂难言的神情。

    有欣慰,有感慨,更有一丝被深深触动后的激荡。

    “孝父……”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由衷的笑意,“昔日军中,便知你严谨刚毅,尤擅战阵。如今得遇明主,放手施为,你这身本事,总算……总算得以彻底施展了。”他仿佛能看到高顺在那八千新军之前,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硬面孔,但麾下将士却如臂使指,不动如山。

    这份练兵之能,已臻化境,足以载入青史,成为后世兵家研究的典范。

    然而,这份对同僚功成的欣慰,却也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不曾熄灭,甚至愈发炽热的火焰。

    张辽,张文远。

    这个名字,在并州边军中曾是一个传奇。

    少年从军,便显露出惊人的军事天赋,勇猛果决,又兼具韬略。

    十九岁,当许多同龄人还在军中蹉跎,他已凭战功领校尉之衔,独当一面。

    那时,多少宿将名士见到他,都会忍不住赞一句:“真乃冠军侯(霍去病)之资!大汉又一颗将星冉冉升起!”

    冠军侯!

    远征漠北,封狼居胥!

    那是何等的功业,何等的豪情!

    他的志向,从未局限于中原这一城一地的争夺。

    他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像当年的卫青、霍去病一般,统领虎狼之师,北伐塞外,直捣王庭,在那传说中的圣山狼居胥山下,筑坛祭天,宣告汉家武功!

    他梦想着旌旗西指,重新打通那被阻隔的丝绸之路,让大汉的威仪,再次远播异域万里!

    那是身为一个武将,所能企及的最高荣耀!

    可是……现实呢?

    张辽的目光从邸报上移开,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如今的大汉,四分五裂,烽烟遍地。

    诸侯们为了地盘、人口、权柄,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相互征伐,厮杀不休。

    什么北伐漠北,什么威震异域,在这残酷的内耗面前,都显得那么遥不可及,甚至有些可笑。

    他空有凌云之志,却似乎被困在了这无尽的内部倾轧之中,一身本事,大多用在了同胞相残的战场上。

    这份憋屈与无奈,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啃噬着他的内心。

    “唉……”一声悠长的叹息在寂静的室内回荡。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邸报,落在了那个如今让他心情复杂无比的名字上——吕布,吕奉先。

    曾几何时,他对吕布的印象,更多是那天下无双的勇武和有些率性而为的性情。

    追随他,是出于并州军同袍的情谊和对无双武将的认同。

    但近半年来,尤其是入主徐州之后,吕布的变化,他看在眼里。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冲杀的无双猛将,他开始懂得权谋,懂得治政,懂得用人。

    他能放手让高顺练兵,能接纳本地豪强士族陈珪、糜竺的辅佐,能对自己、对臧霸、对陈宫、对陈登等人或因才施用,或权衡制约。更重要的是,他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野心和……潜力。

    东海阅兵,不仅仅是炫耀武力,更是一种宣言,一种秩序的建立。

    这意味着,吕布不再满足于偏安一隅,他有了整合徐州内部势力、图谋更大的雄心。

    “或许……或许吧。”张辽眼中那因回忆抱负而带来的迷茫与失落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燃起的、带着审视与期望的光芒,“温侯若能一直如此,用人以才,权谋得当,内修政理,操练强兵……将来,未必不能廓清寰宇,扫平群雄……”

    若真能如此,待到天下一统,海内安宁之时,他张文远封狼居胥、威震异域的梦想,是否又有了实现的可能?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他胸腔中的热血。

    他将邸报仔细折叠好,放入怀中,仿佛将那支威武新军的影像,也一并珍藏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佩剑。

    冰凉的剑柄握在手中,传来熟悉的触感。

    他目光坚定地望向北方,那里有他魂牵梦绕的草原和大漠。

    “温侯……希望您,莫要让我等并州儿郎失望才好。”他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混乱的世道,也该有个尽头了。而我张文远的剑,终有一日,当为扬华夏之威而饮血!”

    窗外,天色渐晚,但张辽的心中,却仿佛亮起了一盏灯。

    有希望,总比绝望要好。

    而一个展现出崛起之势的雄主,正是这乱世中,最大的希望所在。

    下邳,州牧府议事厅内。

    吕布端坐主位,正听取糜竺与陈珪关于各郡情况的禀报。

    当话题转到西部边防时,吕布身体微微前倾,关切地问道:“文远在彭城督造要塞,近来进展如何?西面曹操,虽然进军洛阳,然其诡诈,不可不防。”

    糜竺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欣慰乃至有些激动的神色,他拱手回道:“回禀温侯,张文远将军在彭城,可谓事半功倍,进展神速!其筑城之效率,远超预期!”

    “哦?”吕布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文远善于用兵,这筑城督工,竟也如此得力?”

    这时,老成持重的陈珪接过话头,他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洞察世情的光芒:“温侯,此事,非全系文远将军督工得力,实乃……人心所向啊。”他顿了顿,声音沉缓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怆,“曹孟德此前两次寇略徐州,尤其是彭城、下邳一带,屠城戮民,所过之处,墟邑无复行人!彭城内外,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血海深仇,深埋于土,却未曾有一日敢忘!”

    糜竺用力点头,补充道:“汉瑜公所言极是!如今文远将军奉温侯之命,于彭城险要处修筑关隘、烽燧,加固城防,明确是为抵御西面之敌。时日一长,彭城百姓闻之,非但无丝毫征发徭役之苦怨,反而箪食壶浆,踊跃相助!青壮男子自带干粮工具,主动前往工地出力;妇孺则送水送饭,照料杂务。甚至有乡间老者,将家中储备的用于盖房的石料、木料亲自运至军前,言道:‘此物留于家中,曹贼一来,亦为灰烬,不若助将军筑城,阻贼于境外!’”

    陈珪喟然长曰:“此情此景,令人动容。更有甚者,彭城及左近郡县,闻听温侯扩军,尤其是文远将军麾下募兵,前来投军者络绎不绝,校场日日爆满。这些应募子弟,多为壮健男儿,其中不少人家中皆有亲友惨死于曹军屠刀之下。他们入伍,不为粮饷,只为一句话——” 陈珪目光扫过吕布,一字一顿道,“‘上阵杀敌,报仇雪恨!’”

    厅内一时寂静。

    吕布缓缓靠回椅背,坚毅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仿佛看到了彭城内外那热火朝天的筑城景象,看到了那些眼中燃烧着仇恨与希望的百姓,看到了校场上那些摩拳擦掌、誓要雪耻的新兵。

    曹孟德,没想你也有今天。后人都忘记了你在徐州杀戮,可是,徐州到庶民没有忘记。

    良久,吕布深沉的声音在厅中响起,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明悟:“《孟子》有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今日观之,信然!”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徐州地图前,目光锐利地凝视着西面:“曹操恃强凌弱,暴虐不仁,纵使其一时势大,然徐州百万生灵之血仇,便是他脚下最深之陷阱,终将反噬其身!我等据守徐州,保境安民,便是‘得道’!故百姓倾力相助,士卒用命!”

    他转身,看向糜竺和陈珪,语气斩钉截铁:“传令文远,要塞务必精益求精,固若金汤!对踊跃助役之百姓,州府当给予钱粮补偿,不可使其寒心!对应募之新兵,严加操练,更要明其心志,告知他们,他们守护的,是自家的田宅,是身后的父母妻儿!他们之仇,便是我吕布之仇!徐州之安,便由我吕布与尔等共担!”

    “温侯明见!”糜竺与陈珪齐齐躬身,心中亦感澎湃。

    他们知道,吕布这番话,不仅是对眼前局势的判断,更是对整个集团立身之本的宣示。

    凭借这份“得道多助”的民心,以及日益强大的武力,徐州的未来,确实值得期待。

    而曹操,他那昔日种下的仇恨,已然在徐州这片土地上,化为了最坚实的城墙和最锋利的刀刃,正等待着他再次东顾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