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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恶客临门
    打发走千恩万谢、自觉找到新靠山的许耽,厅内尚未恢复寂静,亲兵队长陈卫便步履带风地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紧张:

    “将军!府外有客求见,自称淮南袁公路使者,言有要事,态度……颇为急切,几近于倨傲!”

    话音刚落,厅内残余的些许轻松瞬间荡然无存。

    陈宫眉头骤然锁紧,与吕布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冰冷眼神。

    张辽按在剑柄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微微发白。

    来得真快!

    简直像是嗅到血腥味的豺狼,算准了城破易主、百事待兴的这一刻,连喘息之机都不愿多给。

    吕布端坐主位,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厌烦与了然。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血腥、烟火与夏日潮热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种沉甸甸的真实感。“传。”

    片刻,那使者便在一众亲兵冷冽目光的注视下,昂然而入。

    依旧是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锦袍玉带,与厅内肃杀、尚未完全散尽硝烟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对陈宫、张辽等人视若无睹,目光直接落在主位的吕布身上,随意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未曾弯下多少,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催促:

    “恭喜温侯神兵天降,一夜克此坚城,武勇盖世,名不虚传。”开场白的恭维干巴巴的,毫无诚意,随即话锋一转,直奔主题,“既然下邳已入温侯之手,不知何时履行前约,与我主合兵一处,共击刘备大军,以竟全功?我主已在淮阴秣马厉兵,翘首以盼温侯佳音,望眼欲穿矣。”

    他所谓的“前约”、“履约”,核心便是要吕布公开上表,向袁术称臣纳贡,而后出兵充当马前卒,合力将刘备彻底剿灭。

    吕布心中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刻意让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浓重的疲惫,用手用力揉了揉额角,仿佛不胜其扰:“贵使辛苦了。下邳虽下,然百废待兴,刘备虽走,其党羽未清,城内人心浮动,我军士卒亦激战方歇,人马疲惫,急需休整补充。非是布不愿履约,实是力有未逮啊。”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无奈,“请贵使回复袁公,布深感袁公此前雪中送炭、慨赠粮草之厚谊,待我内部稍定,局面初稳,自当有所答谢,绝不忘恩。至于合力剿刘之事,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需从长计议,稳妥为上,以免仓促行事,反为宵小所乘。”

    他刻意用了“有所答谢”和“从长计议”这种极其模糊的外交辞令,纯粹是拖延战术,既要稳住袁术,又绝不轻易承诺实质内容。

    那使者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先前那点虚伪的客气也消失殆尽,语气变得生硬而咄咄逼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意味:“温侯!此言差矣!我主二十万斛粮草,真金白银,解你小沛燃眉之急,莫非是白白赠与不成?大丈夫立于天地间,一诺千金,岂可言而无信!若温侯今日占据州郡,便拥兵自重,迟迟不动,岂不令我主寒心,令天下英雄耻笑?届时,淮南雄师一怒,恐非新得之下邳所能承当!”

    “放肆!”一旁的张辽再也按捺不住,浓眉倒竖,猛地踏前一步,手已紧紧握住剑柄,眼中厉色如刀,凛然的杀气瞬间锁定了使者,“安敢在此狂言!”

    陈宫也面色铁青,上前一步,沉声道:“贵使请注意言辞!合作乃基于互利,而非胁迫!袁公赠粮之情,温侯自有计较,但如何用兵,何时用兵,乃我军机要务,岂能受人指手画脚?”

    厅内气氛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吕布却在此刻摆了摆手,用一个明确而沉稳的手势,制止了即将发作的张辽和欲要争辩的陈宫。

    他盯着那脸色微变、但犹自强撑的使者,目光渐渐转冷,如同烈日下突然出鞘的寒刃,先前那丝刻意营造的疲惫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强硬:

    “贵使此言,未免有失偏颇,更是危言耸听!”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厅堂中,“袁公慨赠粮草,是为共图刘备,削弱其势。今下邳已下,刘备根基已失,元气大伤,袁公战略目的已然达成,何来‘言而无信’之说?至于后续如何处置徐州事务,安定地方,剿抚余孽,乃我吕布身为徐州之主的份内之事,不劳袁公过度挂心,更无需他人置喙!”

    他刻意强调了“徐州之主”四个字,宣告主权。

    “你……”那使者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吕布,嘴唇哆嗦着,还想再争辩。

    但吕布已不再给他机会,直接拂袖,声音冰冷彻骨:“贵使远来辛苦,话已带到,可以回去复命了。来人,送客!”

    命令一下,门口按刀而立的陈卫、李黑等数名高大亲兵立刻上前,眼神锐利如鹰,做出“请”的手势,但那姿态分明是强硬的驱逐。

    那使者看着吕布那毫无转圜余地的冰冷面孔,又瞥见张辽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以及周围虎视眈眈的亲兵,终究没敢再放厥词,只得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带着满腔的羞愤与恼怒,几乎是踉跄着拂袖转身,狼狈而去。

    待那使者的背影消失,厅内凝滞的空气才稍稍流动。

    “将军,如此强硬回绝,是否……”陈宫面露忧色,上前低声道,汗水已浸湿了他的后襟,“袁术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更兼志大才疏,最重颜面。今日受此折辱,恐会立即翻脸,乃至兴兵来犯。我军新得下邳,根基未稳,若同时树敌,形势危矣。”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刘备虽败未灭,若再与南面的袁术彻底撕破脸,两面受敌,绝非良策。

    “公台所虑,我岂不知?”吕布站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他望着窗外被烈日炙烤的城池,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城墙、街巷,最终望向南方,“然今时不同往日。我手握下邳坚城,内有积年之粮,外有敢战之卒,已非昔日困守小沛、仰人鼻息之吕布!”

    他转过身,玄甲在光线暗淡的厅内泛着幽冷的光泽,语气带着一种基于实力计算的冷静与自信:“袁术若识趣,明白利害,大家尚可维持表面同盟,共对曹操、刘备等敌;若他不识趣,仍妄图以势压人,视我如部曲,我吕奉先麾下并州狼骑、兖州老兵、丹阳劲卒,又何惧他淮南十万虚张声势之众?”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示弱求和,换不来尊重,只会引来更贪婪的觊觎。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弓弩的射程之内。当务之急,是趁其反应不及,尽快消化战果,稳固自身根基!公台,文远!”

    “在!”陈宫与张辽精神一振,齐声应道。

    “即刻传令:其一,着高顺加紧整编降卒,甄别精壮,补充各部缺额,余者妥善安置,务必尽快形成战力!其二,着魏续、宋宪、侯成,将府库财帛取出部分,犒赏三军,尤其是昨夜先登陷阵之士,有功必赏!其三,文远,你亲自负责,加强泗水、淮水沿线巡防,多派精干斥候,严密监视刘备军一切动向,沿河险要之处,增派岗哨,多设烽燧!我要确保南线无虞,至少在我彻底消化徐州之前,刘备的大军,不能轻易踏入下邳!”

    “诺!”张辽抱拳领命,眼神中充满了被信任和赋予重任的锐气。

    “公台,安抚城内大姓、流散官吏,整饬政务,稳定物价,这些繁琐民事,就劳你多费心了。”

    “宫,必竭尽全力!”陈宫躬身,语气郑重。

    看着吕布条理清晰、杀伐果断地分派任务,那挺拔而自信的背影在灼热的光线与厅内的阴影交错中,仿佛一座开始显露峥嵘的山岳。

    陈宫心中那份异样感再次浮现,而且愈发清晰。

    这种基于实力计算的冷静、对战略态势的清晰判断、以及由此产生的强大自信和决断力,与他过去熟悉的那个更依赖个人勇武和一时情绪冲动的吕布,确实有了显着的不同。

    这种变化,在这种群敌环伺、生死一线的关头,无疑是极其有利的,甚至堪称惊喜。

    只是,这转变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让他欣慰之余,心底又隐隐生出一丝难以捕捉的不安与陌生。

    处理完这些紧急军政要务,日头已近中天,毒辣的光芒透过窗棂,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强烈的疲惫感如同被烈日蒸腾而起的热浪,终于不可抑制地涌上吕布的心头。

    这不仅是身体上连日奔袭、彻夜鏖战的劳累,更是精神上持续高度紧张、权衡利弊、算计人心、乃至伪装表演后的巨大虚脱。

    这种在权力刀尖上舞蹈、一念之差便可能万劫不复的感觉,比他记忆中任何一场激烈的商业谈判或棘手的技术攻关,都要耗费心神百倍。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言都需字斟句酌。

    他缓缓坐回那张依然带着刘备残留痕迹的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缘冰凉的云纹雕饰。

    厅外,是属于他的城池,他的军队,他刚刚夺取的基业。

    厅内,是忠诚与猜疑并存的下属,是急待梳理的内政。

    权力的滋味,初尝是甘美的,但回味起来,却满是铁血与硝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