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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沛国前线
    沛国南部,以铚县为核心的前沿地带,硝烟初起,肃杀之气已然弥漫四野,预示着这里即将化为残酷的绞肉战场。

    残阳如血,将铚县城头那面“吕”字大旗映照得愈发猩红,旗影在渐起的晚风中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垛上。

    宋宪一身玄甲,手按刀柄,默然立于女墙之后。

    他那如狐般锐利的目光细细扫过城外每一处起伏、每一片林地,不放过任何可能被利用的地形。

    夕阳在他精干的侧脸上投下坚毅的阴影。

    “文度,看够了没?看出朵花来了?”瓮声瓮气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只见侯成蹲在地上,用一根粗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划拉着,寥寥数笔,已勾勒出城池周边山川溪流的大致轮廓,动作带着武夫特有的利落。

    他有些不耐地晃了晃脑袋,络腮胡随之抖动:“袁兵来了,俺们提刀砍回去便是!这般细瞧,还能把敌人瞧没了不成?”

    “公达兄,稍安勿躁。”宋宪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目光依旧紧锁城外,语气却透着一丝算计,“温侯将这前线重任交予你我,此战,关乎全军士气,更是你我建功立业之机,岂能有失?若能在此地重创敌军前锋,这头功……”他话未说尽,但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已在权衡此战对自身地位的助益。

    侯成闻声,猛地抬起头,用树枝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几处关键位置,声若洪钟:“建功立业?哈哈,正合俺意!高顺将军在下邳把这批丹阳兵往死里练,如今可不是昔日那群孬兵了!袁术前锋来得再多,想啃下咱们这块硬骨头,也得先问问俺手中这口刀答不答应!”他嘴角勾起一丝狠厉的笑容,随即又正色道:“不过,温侯令我等‘层层设防,灵活阻击’,若只知困守这孤城,便是死路,忒不痛快!”

    “正是此理!”宋宪接过话头,手指果断地点向城外实地,语速加快,带着老行伍的机敏,“你看,城东那片缓坡,视野开阔,正利于我弓弩覆盖,可设重弩;城南临近溪流,此刻虽水浅,然泥土泥泞,足以迫敌绕道,延缓其势,我可于对岸暗伏弓手;城西那片林地,虽不甚密,却足以遮蔽小股人马运动,正可藏一支奇兵,伺机袭扰其侧后!地利在我,岂能不善加利用?”他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显然心中已有沟壑,每一步都计算着如何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

    他直起身,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执行力:“我意,即刻动员全军,并征发城中可用壮丁,连夜动工!于城外百五十步起,挖掘三道交错壕沟,深需过人,宽需阻马。沟前遍设鹿角、铁蒺藜。再于二百步外险要处,依托地形,立起三座简易营寨,呈犄角之势,与主城相互呼应。寨中多备弓弩、滚石、火油,各驻一曲精兵,须由果敢善守之军侯统领!此事关乎成败,需立刻执行,不得有误!”

    侯成扔掉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如洪钟地补充,带着猛将特有的悍勇:“光这些还不够!还得在防线之间,给袁军的那些崽子们多备些‘惊喜’!陷马坑要挖得深,绊索要设得巧!再令轻骑斥候日夜巡弋于防线间隙,传递消息,预警敌踪。一旦袁军来攻,外围营寨先予其迎头痛击,挫其锐气;待敌久攻不下,师老兵疲,老子亲自带人从主城杀出,与寨中守军内外夹攻,非砍他个人仰马翻不可!若敌势大难挡,外围守军则按预定路线,交替掩护,撤入主城或侧翼营寨,继续消耗敌军,绝不让其轻易合围!磨,也要磨掉他三层皮!哈哈!”他仿佛已看到血战场景,眼中燃烧着纯粹的斗志。

    “好!公达兄豪气,深合我意!”宋宪眼中闪过赞许与一丝对合作破敌后功勋的期待,重重一拳捶在冰凉的城垛上,战意如火,“就让李丰、梁纲那些家伙好好尝尝,咱们丹阳新军为他们精心准备的这道‘大餐’!他想速战速决,咱们就偏要跟他慢慢磨,一层层剥掉他的皮,放干他的血!此战若胜,温侯面前,你我皆是大功!”

    军令如山,迅速下达。

    在宋宪与侯成的亲自督促与指挥下,整个铚县地区如同一个被惊醒的巨大蜂巢,瞬间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忙碌起来。

    丹阳新军士卒们挥汗如雨,铁锹翻飞,泥土飞扬;征发来的民夫们喊着低沉的号子,将粗大的树木拖拽到指定位置,乒乒乓乓地打造成尖锐的鹿角;随军工匠则紧张地检修弩机,熬制火油,准备着各式守城器械。

    夜色渐浓,火把连成长龙,在初夏的晚风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沾满泥土、汗水的坚毅面孔,也映照着宋宪精干脸庞上那审慎计算的目光,以及侯成虬髯怒张中那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豪情。

    两人穿梭于忙碌的军民之中,宋宪细致检查着壕沟的深度与角度,不时指出可优化之处,力求完美;侯成则用他的大嗓门鼓舞着士气,亲自示范如何更有效地设置障碍,甚至挽起袖子与士卒一同拖拽巨木。

    泥土的芬芳混合着汗水的咸涩,在夜空中弥漫。

    壕沟一寸寸加深、延伸,营寨的轮廓在星月微光下逐渐清晰、森然。

    两天之后,当第一缕阳光再次照亮这片土地时,铚县之外已然面目全非。

    一道融合了智慧、坚韧与杀机的立体防御体系,如同匍匐在地的凶兽,正静静等待着袁术大军的到来,准备用铁与血,迎接这场注定惨烈的序幕之战。

    袁术先锋大营,中军帐内。

    牛油火把噼啪作响,将帐内映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皮革、金属与一丝酒气的燥热。

    袁术亲赐的节钺高悬主位之后,在火光下流转着暗沉的金光,无声地宣示着此次进兵的权威与不容置疑的决心。

    三位顶盔贯甲的前锋大将——李丰、梁纲、乐就,正围在摊开于简陋木案上的军事舆图前。

    冰冷的甲胄映着跳跃的灯火,反射出坚硬而浮躁的光泽。

    主将李丰,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皮白净,颔下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髯,眉眼间带着几分因袁术姻亲而来的矜贵与疏朗。

    他身姿挺拔,甲胄鲜明,披风乃锦缎所制,在这军营中显得格外扎眼。

    其气质倨傲,志得意满之色几乎溢于言表。

    身为皇亲,他自觉高人一等,此番挂帅先锋,更是视之为攫取更大功勋与荣耀的捷径。

    只见他手持一根镶铜马鞭,鞭梢重重敲打在舆图上标着“铚县”的位置,声音洪亮,充满了过度的自信:“陛下亲率十万天兵,携雷霆万钧之势北上!吕布?不过疥癣之疾,旦夕可平!宋宪、侯成之流,更是吕布麾下二等角色,无名下将,何足挂齿?”

    他环视梁、乐二将,目光中带着上位者的催促与不容置疑,“我军兵精粮足,士气正盛,正宜一鼓作气,碾碎此城,直捣相县,擒杀吕布,为陛下立此不世之功!我已立下军令,五日之内,必克铚县!二位将军,当奋勇争先,莫要落后,辜负陛下厚望与本将信重才是!”

    梁纲立于李丰左侧,年纪稍轻,却是一副猛火般的性子。他性情急躁,好勇斗狠。

    他面容粗豪,皮肤黝黑,一道刀疤自左眉骨斜划至颊边,为其平添数分悍厉。

    豹头环眼,开合间精光四射,虬髯如戟,几乎覆盖了半张脸。

    身形魁梧壮硕,仿佛一尊铁塔,此刻因战意激昂而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闻听李丰之言,他立刻抱拳,声若洪钟,震得帐帘似乎都微微颤动:“李将军放心!末将愿为先锋,明日拂晓便亲率本部儿郎,猛攻铚县!定一鼓而下,将那侯成的首级砍下,献于将军麾下!”他眼中燃烧着轻蔑与贪婪的战火,仿佛破城斩将如同探囊取物。

    相较于李丰的骄狂与梁纲的急躁,乐就则显得沉稳许多。

    他年近四旬,面容朴实,甚至带着几分风霜,眼神沉稳内敛,不似梁纲那般咄咄逼人。

    他甲胄普通,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是典型的实干型将领。

    他并非不渴望战功,但多年的行伍经验让他习惯性地更注重实际。

    此刻,他微微蹙着浓眉,手指点向地图上斥候标注的一些代表城外工事的模糊记号,语气带着谨慎:“李将军,梁将军,且慢。据前沿探马多次回报,那宋宪、侯成并未完全龟缩城内。他们征发民夫,日夜赶工,在城外挖掘了不止一道壕沟,广设鹿角拒马,并依托地势,构筑了数座营垒,彼此呼应。观其态势,摆明了是要层层设防,节节抵抗,意在拖延、消耗我军锐气。我军初至,是否应稍作休整,先以小股兵力试探其虚实,摸清其防御重点与兵力配置,再谋全力一击?如此贸然……”

    “乐将军!”梁纲不待乐就说完,便粗声打断,脸上满是不耐,“何须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挖掘沟壑?设置障碍?哼,此乃懦夫行径!正说明军心已怯,不敢与我军野战争锋!在我淮南精锐面前,区区土木工事,大军一脚便可踏为平地!若因谨慎而耽搁时日,让其援军抵达或防线愈发稳固,反而不美,岂不误了陛下大事与李将军的军令状?”

    李丰也微微颔首,对乐就的谨慎流露出明显的不以为然,白净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乐将军未免多虑了。吕布兵力有限,分守诸城,沛国新定,其势如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宋宪、侯成纵有些许布置,仓促之间,又能支撑几时?我军挟泰山压顶之势,正当以雷霆万钧之力,速战速决!任何拖延,都是给吕布喘息之机,徒增变数。”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决断,马鞭再次敲击地图,“就依梁将军之言!明日拂晓,梁将军主攻铚县,乐将军随我在后观战!倒要看看,谁先拔得头筹,为主力打开通道!也让那三姓家奴看看,何为仲氏天兵之威!”

    乐就见主将心意已决,且梁纲战意高昂,自己人微言轻,心知再言无益,反而可能招致猜忌,只得将喉头那句“骄兵必败”的警语与心中那缕愈发清晰的不安强行压下,抱拳躬身,声音略显沉闷:“末将……遵令!”

    帐内弥漫着野心、与浮躁的热浪,他们仿佛已看到烽火狼烟中己方旗帜插上城头的景象,听到士兵的欢呼与敌人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