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震天的战鼓在淮北平原上擂响,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每一个士兵紧绷的心弦上。
朝阳初升,阳光却无法穿透这片土地上弥漫的肃杀之气。
袁军先锋精锐,排着看似密集而整齐的队列,甲胄反射着冷硬的光,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在李丰的督催、梁纲的怒吼驱策下,向着铚县外围那道防线,发起了第一波汹涌的冲击。
脚步声隆隆,甲胄碰撞铿锵,混杂着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呐喊,汇成一股沉闷而令人窒息的声浪,狠狠压向沉默的守军。
铚县城头,宋宪身披轻甲,身形矫健如猿,稳稳立于女墙之后。
他那双如狐般敏锐的眼睛,此刻冷峻如冰,死死盯着潮水般涌来、逐渐进入最佳射程的袁军。
阳光照在他精干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有猎手等待猎物踏入陷阱前的极致冷静与算计。
他缓缓举起了右手,动作清晰而稳定。
身后及两侧墙垛后,一排排经过高顺严格操练的丹阳弓弩手,沉默而沉稳地拉开了弓弦,搭上了弩箭,冰冷的箭镞闪烁着点点致命的寒光。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只剩下袁军越来越近、越来越疯狂的呐喊和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放箭!
就在袁军前锋踏入死亡线的那一刻,随着宋宪那一声斩钉截铁的怒吼,高举的右臂狠狠挥下!
嗡——!
并非零星的箭鸣,而是一片令人头皮发麻、撕裂空气的混合巨响!
上百支箭矢如同骤然腾起的死亡之云,遮天蔽日,带着凄厉的尖啸,朝着城下倾泻而下!
举盾!快举盾!梁纲在冲锋的阵中瞳孔骤缩,声嘶力竭地咆哮,他身先士卒,厚重的鱼鳞铠在跑动中哗啦作响,脸上的刀疤因愤怒而愈发狰狞。
这位性如烈火、崇尚正面搏杀的猛将,最厌烦这等远程打击,这让他有力无处使,憋屈万分,只想尽快冲上前去与敌肉搏。
冲锋的袁军士卒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盾牌。
瞬间,叮叮当当的密集撞击声如同暴雨敲打荷叶,其中夹杂着更多箭簇穿透皮质蒙皮、嵌入木质盾牌的沉闷声响,以及……利刃撕裂皮肉、贯穿身体的声和骤然爆发的凄厉惨嚎!
丹阳兵使用的强弓硬弩,力道远超寻常!
三轮节奏分明、几乎毫无间隙的齐射,展现出严明的纪律和高效的杀戮机器本质。
箭矢轻易穿透简陋的木盾,甚至将盾牌连同其后的手臂一起钉穿!
更有力道强劲的弩箭,呼啸着直接射穿双人持握的大盾,将后面的士兵一同贯穿!
袁军密集的冲锋阵型,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前排的士卒如同割麦般倒下一片,哀鸿遍野。
原本汹涌的攻势,在这精准而残酷的远程打击下,猛地一滞,阵脚已现混乱。
不许退!冲过去!靠近了他们的弓箭就没用了!鼠辈!敢不敢出城决一死战!梁纲挥刀格开一支擦着头盔飞过的流矢,环眼怒睁,虬髯戟张,怒吼着驱赶士兵,试图用最直接的挑衅激怒守将,挽回颓势。他坚信只要短兵相接,必能凭借己方悍勇取胜。
然而,城头上的宋宪只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同在看落入陷阱的野兽挣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随即继续专注于调度指挥,这种无视让梁纲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幸存的袁军士卒在督战队的威逼和主将的怒吼下,顶着不断落下的箭雨,踩着同伴尚温的尸体,嚎叫着继续向前冲锋,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终于艰难地逼近了那道看似简陋的壕沟。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更深沉的绝望。
就在最前面的袁军士兵试图跳过或填平壕沟的瞬间,壕沟之后,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土地上,突然齐刷刷地立起一排排身披扎甲、手持长戟的丹阳锐卒!
他们沉默着,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从地底钻出的幽灵,严阵以待。
长达一丈有余的长戟瞬间放平,密密麻麻的矛尖组成了一道死亡森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寒光,森然指向冲来的敌军!
一声简短的命令响起。
丹阳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如林的长戟带着整齐划一的劲风,猛地向前攒刺!
冲得太猛的袁军收势不及,如同自己撞上了戟尖,瞬间被捅穿、挑飞!
惨叫声此起彼伏,温热的鲜血顷刻间染红了壕沟边缘的泥土。
梁纲亲自带队冲杀,环首刀舞动,悍勇地劈翻两名丹阳兵,却立刻被更多森寒的戟尖逼退,肩甲上留下了一道深痕,这有力难施的感觉让他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与此同时,在铚县外围的营寨处,战斗同样惨烈。
侯成面庞粗犷,虬髯如乱草,此刻已被汗水和溅起的血点打湿。
他身先士卒,手持一柄厚重的环首刀,如同猛虎下山,直接率精锐杀入了试图攀爬营栅的袁军之中。
挡我者死!儿郎们,随某杀!侯成怒吼,声若洪钟,刀光闪处,必有一名袁军溅血倒地。他的凶悍是冲锋的号角,更是稳定军心的磐石,哪里有险情,他便出现在哪里,以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身边的丹阳新军以严密的小队阵型协同作战,长戟突刺,刀盾手格挡劈砍,配合默契,将袁军单凭血勇的混乱冲击一次次粉碎在营寨之前。
远在中军,李丰身披华丽的明光铠,眺望战场。
初时的志得意满,已被僵持的战局和不断传回的伤亡数字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白皙的面皮微微抽动,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但仍强自维持着主帅的威严,对身旁的乐就说道:乐将军,贼军防守虽密,然兵力必竟有限!只要持续猛攻,必能找出破绽!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这份源于身份的骄傲让他难以立刻接受受挫的现实,更不愿承认自己判断有误。
乐就面容沉稳,眉宇间却锁着深深的忧虑。
他指着战场态势:李将军,敌军准备充分,士气未衰。如此强攻,伤亡太大,是否暂缓,另寻他法?
看到丹阳兵顽强的抵抗和己方徒劳的伤亡,他内心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但面对主将的固执和同僚的激进,他的话语显得苍白无力。
然而他的谨慎建言,再次被李丰心中那五日克城的军令状和不容动摇的骄傲所压下。
李丰和乐就试图分兵绕击侧翼,寻找防线弱点。
然而,他们的迂回部队刚一动作,立刻遭到来自主城或其他营寨守军的侧翼箭矢覆盖,或是被侯成预留的机动部队迅速前出拦截,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且有弹性的墙壁。
那些费尽力气推到阵前的简陋攻城梯、楯车,在守军集中性的火箭打击,往往未能发挥效用便被点燃。
即便偶尔有袁军悍卒借着同伴尸体堆积或以巨大伤亡为代价,侥幸攀上某处营寨矮墙,等待他们的也是早已严阵以待的守军优势兵力的迅速围杀,瞬间便被无数刀枪淹没,如同水滴融入血海。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炽热的阳光蒸发着鲜血,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又从正午厮杀到日落,天空被箭矢遮蔽过,被硝烟熏染过,最终被夕阳和遍野的鲜血染成一片凄厉的、近乎绝望的暗红。
铚县城下及外围防线前,真正意义上的尸横遍野,残破的旗帜、丢弃的兵器、燃烧的杂物与残缺的肢体随处可见,鲜血汇集成涓流,渗入干涸的土地,将大地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赭褐色。
伤兵的哀嚎与垂死者的呻吟,在渐渐降临的暮色中随风飘荡,如同地狱传来的挽歌,令人毛骨悚然。
袁军声势浩大的第一次凶猛冲击,就这样在守军坚韧、高效而残酷的立体防御体系面前,撞得头破血流,伤亡惨重,却连一道像样的缺口都未能打开。
暮色四合,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了实质,混杂着尘土和硝烟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袁军士卒的心头,也压在李丰铁青的脸上、乐就深锁的眉间,以及梁纲那因不甘和怒火而几乎要滴血的双眸之中。
而城头之上,宋宪已开始在暮色中冷静地清点箭矢存量,计算着下一轮防守所需的资源,精干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对后续战事的审慎谋划。
侯成则一边擦拭着卷刃的环首刀,一边望向袁军营地,眼中凶悍的战意未减分毫,对着左右咧嘴笑道:今日杀得痛快!明日再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这淮北之地的绞肉战场,仅仅一日,便已展现出其残酷的底色。